五十里山路，沈煞是咬着后槽牙跑完的。
肋下的痛楚从闷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钝刀在骨缝里慢慢刮。
内腑的滞涩感越来越重，喉咙口泛着铁锈般的腥甜。
但他的脚步没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水莲，顾惊鸿的药引。
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他一头撞进了黑风岭的范围。
山如其名。
怪石嶙峋，林木狰狞，夜风穿过山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寒气，不是冬日的凛冽，而是一种阴湿的、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沈煞只穿着单薄的夜行衣，很快就被冻得嘴唇发紫，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
他强打精神，回忆着薛神医那语焉不详的描述——“谷深，水寒，雾重，近阴”。
沿途，植被变得稀疏低矮，多是些耐寒的苔藓和地衣。
水流声隐隐传来，却透着一股子死寂，连水声都带着寒意。
他顺着水流的反方向，拨开越来越浓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惨白色寒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最深处走。
终于，在绕过一片如同巨兽獠牙般交错的石笋林后，眼前豁然开朗，或者，更加压抑。
一个不大的水潭，嵌在环抱的陡峭山壁下。
潭水呈现出一种吞噬光线的幽黑色，水面平静无波，却隐隐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升腾的寒气。
潭面靠近岸边的地方，结着一层薄薄的、蛛网般的冰，中央区域则依旧是液态，深不见底。
潭中央，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黑色嶙峋岩石上，一株莲花静静生长。
它通体莹白，近乎透明，花瓣层叠，每一片都像是用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
更奇异的是，花蕊中心散发着一圈柔和而稳定的淡蓝色光晕，在这幽暗寒冷的潭中，犹如一颗微而执拗的星辰。
寒潭水莲！
沈煞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压下。
太安静了。
除了寒雾流动的微弱嘶声和潭水几乎不可闻的渗透声，这里死寂得可怕。
而且……冷得过分。
以他如今被地火煞元淬炼过的体质，寻常寒气早已不惧，但这里的冷，却带着一种阴毒的活性，试图瓦解他的体温和内息。
他没有贸然上前。
闪身躲到潭边一块巨大的、覆盖着厚厚苔藓的岩石后，他屏住呼吸，全力运转起【灵觉视界】。
视野瞬间变换。
现实的景象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能量流动的模糊脉络。
潭水果然不是死水！
幽黑的水下，一股庞大、缓慢、却无比精纯的阴寒生命力在缓缓盘旋流动，其核心隐隐与那株水莲的根茎相连。
水莲的淡蓝光晕，在灵觉视界中则显得温和而充满生机，与潭水的阴寒形成微妙的平衡。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潭边湿润的泥地上，散落着几大片灰白色、半透明的东西。
那是……蛇蜕！
每一片都比他的手掌还宽，边缘带着细密的鳞片纹路，色泽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但尺寸惊人。
守护兽！而且是个大家伙！
沈煞的呼吸放得更轻，几乎与岩石后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心翼翼地从地上摸起几块碎石，掂量了一下，然后猛地运力，将其中一块朝着水莲左侧约一丈的水面掷去！
碎石划破空气。
就在它即将落水的刹那——
“哗啦！！！”
平静的潭面如同被炸药轰开，一道青黑色的庞大阴影破水而出！
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一张布满利齿、足以吞下整个饶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咔嚓一声，将那块碎石凌空咬得粉碎！
石屑纷飞！
沈煞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那东西大半身躯还藏在幽暗的潭水里，只昂起的部分就足有半个人高。
一颗狰狞的蛇头，鳞片呈青黑色，湿漉漉地反射着水莲的微光。
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竖瞳，如同两盏幽冥鬼火，精准地锁定了他藏身巨石的大致方位！
猩红的蛇信吞吐不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每一次吞吐，都带出肉眼可见的森白寒气，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寒潭巨蟒！
这气息……阴寒、庞大、充满古老的恶意，比之前那暴躁的火鳞蜥危险了何止一筹！
硬拼？
自己重伤在身，胜算渺茫。
智取？
这畜生守着水莲，怕是精明得很。
沈煞心念电转，知道躲藏无用。
他缓缓从巨石后站起身，彻底暴露在巨蟒冰冷的视线郑
巨蟒的竖瞳微微收缩，蛇头压低，颈部鳞片微微张开，做出了攻击前的威慑姿态。
不能让它先动！
沈煞一咬牙，不顾肋下和左臂的抗议，全力催动丹田内那缕尚不算雄厚的地火煞元内力。
温热的、带着灼烧破坏气息的能量迅速流经经脉，汇聚到他的双掌。
他将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巨蟒。
一股干燥、炽热、与周遭阴寒格格不入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嘶——！”
巨蟒果然反应剧烈！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冰冷的竖瞳中闪过明显的厌恶与忌惮。
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安地在水下缓缓游动，搅起暗流，它朝着岸边又逼近了几分，粗壮的蛇身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压迫感十足。
机会！它对火属力量敏感！
沈煞不退反进，脚下猛地一蹬，将地火煞元灌注双腿，施展出这段时间磨练出的步法，身影如鬼魅般沿着潭边快速移动起来！
他不是直线逃跑，而是绕着水潭，忽左忽右，时而靠近，时而远离，不断变换位置。
他在挑衅，更是在试探。
试探这巨蟒的攻击范围、速度，以及……它对水莲的守护半径。
巨蟒被这滑溜的“虫子”彻底激怒。
它守护水莲数十年，不容有失！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弹，如同一条青黑色的巨型弩炮，从水中悍然射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和冻彻骨髓的寒气，直扑沈煞！
这一扑，迅如雷霆！
沈煞早有准备，全神贯注，在巨蟒扑击的瞬间便极限扭身，朝着侧后方狼狈却有效地翻滚出去！
“轰！”
巨蟒扑空，巨大的头颅狠狠砸在沈煞刚才站立的岸边，泥土碎石四溅，地面都震了震。
就是现在！
沈煞翻滚中已然调整姿态，右手并指如刀，将凝聚压缩到极点的地火煞元内力尽数催发，一掌狠狠拍向巨蟒因扑击而略略偏转、暴露出来的颈部位置！
“嘭！嗤——！”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冰冷的鳞片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如同烧红铁块烙上湿皮般的刺耳声响！
一股焦糊中带着腥臭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嘶昂——！”
巨蟒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尖锐嘶鸣，被击中的颈部鳞片出现了一片焦黑的灼痕，甚至有几片边缘卷曲脱落！
吃痛之下，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粗如梁柱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和刺骨寒风，狠狠横扫而出！
沈煞一掌得手，正欲后撤，但左臂之前被寒气侵入，动作终究慢了一丝。
巨蟒尾梢如同最坚硬的钢鞭，擦着他的左臂外侧扫过！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被剧痛淹没。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猛烈十倍的阴寒毒力，如同决堤的冰河，顺着被击中的左臂疯狂涌入！
瞬间，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而是被彻底冻结的僵硬！
寒气沿着经脉逆势上冲，直逼肩颈！
沈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角青筋暴起。
但他眼神狠厉，借着被扫中的力道，强行后翻，与巨蟒拉开数丈距离。
巨蟒因剧痛和毒素（匕首上的毒开始发效）而疯狂扭动，身躯拍打水面，掀起巨浪，将潭边弄得一片狼藉。
它猩红的蛇眼死死盯着沈煞，充满了怨毒，但动作明显出现了迟滞和混乱。
不能等！
沈煞强忍左半边身体几乎要被冻僵的可怕感觉和肋下的剧痛，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巨蟒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巨口！
右手闪电般探入怀知—不是取药，而是摸出了一把仅有巴掌长、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匕首！
这是之前某次冲突的战利品，见血封喉的歹毒玩意儿。
他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地火煞元内力，连同最后一股狠劲，尽数灌注于右手和这把匕首之上！
“着！”
一声低吼，沈煞拧腰甩臂，将匕首如同投掷标枪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巨蟒那大张的、粉色黏膜暴露的咽喉深处，奋力掷去！
幽蓝的寒芒一闪而逝！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被巨蟒的嘶鸣掩盖。
那把灌注了炽热内力和全部杀意的匕首，毫无阻碍地深深没入了巨蟒相对柔软的口腔内部，直没至柄！
“嘶——呜！！！”
巨蟒的嘶鸣陡然变得尖锐凄厉到极点，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随即开始了末日般的疯狂翻滚！
蛇头猛烈撞击山壁和潭边岩石，粗壮的尾巴抽打水面、拍击大地，整个寒潭区域如同被飓风席卷，碎石断木纷飞，潭水掀起数丈高的浪涛！
沈煞在掷出匕首的瞬间便已力竭，半跪在地，大口咳血，眼前阵阵发黑，左臂的僵硬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但他知道，机会只有一瞬！
趁着巨蟒垂死翻滚、无暇他鼓刹那，他如同濒死的猎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踉跄着冲向潭中央那块黑色岩石！
脚下踩着湿滑的冰面和冰冷的潭水（薄冰被之前的动静震碎），几个起跃便平岩石边。
顾不上欣赏，更顾不上细查，他右手颤抖着，心翼翼地避开水莲根茎，将那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莹白莲花从石缝中摘下！
入手一片温凉，奇异的生机顺着指尖传来，稍稍缓解了左臂的阴寒。
他迅速用早已备好的油布将水莲层层包裹，塞入怀中，紧贴胸膛。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
回头看了一眼那仍在疯狂挣扎、但气息已迅速衰败的巨蟒，以及被染红一片的潭水，沈煞毫不留恋，转身就逃！
他沿着来路，踉踉跄跄，步履蹒跚。
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沉重得像挂着一块万年寒冰，那股阴寒还在不断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经脉仿佛都被冻结。
肋下的伤处更是痛得钻心。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寒气。
他冲出山谷，闯入依旧浓重的山雾郑
色依旧是那片晦暗的青灰色，分不清是黎明将至还是长夜未尽。
寒气如影随形，包裹着他越来越冷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
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终于，在翻过一道山梁，脚下被一截凸起的树根狠狠绊了一下时，沈煞再也支撑不住，向前乒在地。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脸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
左半身彻底僵硬麻木，右臂也冻得发抖。
他艰难地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撑起上半身，试图爬起来，但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势，眼前金星乱冒，黑暗不断从视野边缘侵蚀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踩着落叶，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停在了他倒下的位置旁。
一双沾着泥泞和露水的旧布鞋，出现在沈煞模糊的视线里。
他艰难地、缓缓地抬起头。
雾气朦胧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竹竿的老妪，正低着头，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隐约透出微光和生机的位置，又看了看他完全僵硬的左臂和惨白如纸的脸。
老妪的嘴唇嚅动了一下，苍老沙哑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缓缓响起，穿透寒雾，敲在沈煞逐渐沉寂的意识边缘：
“后生……怀里揣着救命的宝贝，身上却带着催命的寒毒……你这买卖，做得可真够亏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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