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返回温泉山庄的打算。
先是绕向了与温泉山庄方向相反的城南荒林,在齐腰深的枯草与乱石间兜转了足有半个时辰,如同惊弓之鸟般反复确认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冰冷窥视感是否真的消失。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除此之外,只有他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与心跳。
安全。
他这才调转方向,折而向北,借着残月与星光,朝着温泉山庄所在的山麓潜校
山路崎岖,他专挑兽道与溪涧,尽可能掩盖行迹。
肋下的伤处在长时间的紧张跋涉与药效减退后,开始变本加厉地叫嚣,每一次落脚、每一次转身,都牵扯着沉闷的锐痛,额角的冷汗擦了又渗。
子时已过,地间墨色最浓的时刻,那座笼罩在淡淡硫磺雾气中的山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沈煞没有贸然靠近。
他伏在山庄外百步远的一片茂密灌木丛后,身体紧贴着冰凉潮湿的地面,枝叶的阴影将他完全吞没。
他眯起眼,调动起所有残余的精力,仔细观察。
山庄静得像一座坟茔。
没有灯火,没有声响,连平日里隐约可闻的虫鸣都稀疏了许多。
唯有山庄最深处,靠近温婆婆所居院的方向,窗纸后透出一点如豆般微弱昏黄的光,在粘稠的夜色里摇曳不定,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气息。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沈煞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身下的泥土。
温婆婆还在等他。
薛神医的条件像两座大山压在心头——三倍的赤火盐晶,还有那劳什子的黑风岭寒潭水莲。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暗处的窥探者、铁盐帮的搜捕……留给他的空隙,窄得如同刀锋。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冷与淡淡硫磺味的空气,准备动身。
山庄矮墙的阴影就在十丈开外,以他现在的状态,几个起落便能潜入。
就在他肌肉绷紧,即将发力的刹那——
后颈汗毛,毫无征兆地根根倒竖!
一股冰寒刺骨的尖锐感,如同烧红的细针,猛地扎进他【灵觉视界】那片疲惫沉寂的感应区域!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纯粹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恶意”的直觉在疯狂尖啸!
危险!致命的危险!
沈煞的身体在思维做出判断之前,已然凭着千锤百炼的本能,向左侧全力扑出!
动作牵动肋下伤处,剧痛炸开,他闷哼一声,但扑出的势头没有丝毫减缓!
“嗤——”
一道细不可闻、却凌厉到极点的破空声,擦着他右肩掠过!
肩头旧衣的布料应声而裂,皮肤上传来被极锋锐之物轻轻刮过的冰凉触感,紧接着才是火辣辣的细微刺痛。
暗器!无声无息,歹毒至极!
沈煞人在空中,已强行拧腰,落地时就势翻滚,卸去冲力的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腰后,握住了那柄从不离身的柴刀木柄。
粗糙的触感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单膝跪地,刀未出鞘,目光却如淬火的寒刃,锐利无比地射向暗器来袭的方向——
那是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
此刻,阴影里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那索命的一击,只是夜风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但沈煞知道不是。
那一瞬间针刺般的寒意,右肩布料撕裂的微响,还有此刻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金属冷却后的淡淡腥气,都无比真实。
对方一击不走?还是……已经换了位置?
沈煞没有追,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像一块瞬间凝固的岩石,保持着半跪防御的姿势,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状态太差了,重伤在身,精神疲惫,【灵觉视界】十不存一。
硬拼这个藏头露尾、手段诡异的敌人,智者所不为。
他缓缓地、极其心地向后挪动,朝着山庄矮墙的方向。
柴刀依旧没有出鞘,但握刀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他将所有的感知,无论是肉体的还是面板残存的那点灵觉,都提升到了极限,如同最细密的蛛网,撒向四周每一寸黑暗。
风声,远处山庄屋檐下铜铃被夜风偶尔拨动的微弱颤音,自己肋骨断处随呼吸产生的摩擦幻觉,还迎…那一缕如同毒蛇般游弋在不远处、冰冷黏腻的“注视”。
它还在。
那股恶意如同附骨之疽,锁定了他的大致方位,随着他的缓慢移动而移动。
对方似乎也在评估,在犹豫,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
这种僵持,比明刀明枪的搏杀更折磨人,每一息都拉得无比漫长。
矮墙近了,只有一丈距离。
沈煞动作不停,左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是之前从那火鳞蜥巢穴附近,沾染了干涸血迹的几块碎布,他本想留作研究或可能的诱饵。
此刻,油纸边缘粗糙的质感传来。
就是现在!
他靠近矮墙的身形忽然加速,却不是向上翻越,而是猛地顿住,左手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将那个油纸包朝着山庄前院的方向,全力掷去!
油纸包划破夜空,越过矮墙,落在前院干燥的青石板地上。
“啪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几乎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沈煞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一直如影随形、锁定自己的冰冷恶意,骤然一松,然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转向,扑向了前院声响传来的位置!
机会!
沈煞眼中精光爆闪,身体如同蓄力已久的狸猫,腰腹发力,脚下一蹬,整个人轻盈地翻过矮墙,落入后院熟悉的阴影之郑
落地无声。
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来不及感受肋下翻江倒海的剧痛,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沿着墙根屋角的暗影,疾速潜行至温婆婆那依旧亮着微弱灯光的房外。
他屈指,用特定的节奏,极轻地叩响了窗棂。
笃,笃笃。
窗内灯光猛地一晃,随即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急促靠近的脚步声。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轻响,门开了一道缝。
温婆婆苍老而充满惊悸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沈煞狼狈却眼神锐利的模样,她一把将他拉进屋内,迅速关上门,插好门闩。
“煞!你……”温婆婆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有些抖。
“婆婆,长话短。”沈煞语速快而清晰,打断了她的询问,“薛神医答应出手,但条件苛刻。需要三倍于之前的赤火盐晶,还有黑风岭寒潭底的‘寒潭水莲’。惊鸿等不了,我必须立刻动身去黑风岭。”
他快速从怀中取出那包所剩无几的赤火盐晶,塞进温婆婆手中:“这个您藏好。我离开后,紧闭门窗,无论外面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除非听到我回来的特定敲门声。山庄内外,怕是不干净了。”
温婆婆脸色煞白,握紧了盐晶,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担忧:“你的伤……黑风岭那地方……”
“顾不上了。”沈煞摇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水壶,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凉水。
干渴稍解,疲惫却更深。
他抹了把嘴,“婆婆,保重。”
完,他不再犹豫,转身拉开房门,闪身而出,反手轻轻带上门扉。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后院依旧寂静,但沈煞能感觉到,前院那股被血腥气吸引的恶意似乎并未发现目标,正在重新变得焦躁和漫无目的,或许很快就会再次将探查的触角伸回来。
时间紧迫到了极点。
沈煞最后看了一眼温婆婆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融入了山庄另一侧更深的黑暗之郑
他选择了一条与来时截然不同的、更为陡峭难行的后山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山林吞噬。
夜风呼啸,卷起林涛阵阵。
沈煞强忍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的肋骨刺痛,以及脏腑间隐隐的滞涩感,脚步不停,朝着记忆中黑风岭所在的大致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疾校
月色晦暗,前路茫茫。
他的身影在崎岖山路上拖得很长,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只余下压抑的喘息与枯枝败叶被踩碎的细响,在夜风中断续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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