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远山吞没,废屋区彻底沉入深青与灰黑交织的色调里。
沈煞没有动。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嵌在倒塌土墙形成的夹角阴影中,与周遭的腐朽气息融为一体。
肋下的闷痛在镇痛药丸效力减退后,变得更加清晰而绵长,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处的紧绷。
他调整着呼吸,让气息变得极其微弱悠长,近乎龟息。
耳朵捕捉着风穿过破墙孔洞的呜咽,远处流浪汉模糊的呓语,更远处盐城隐约传来的、属于人间的最后一丝喧嚣。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缓慢流淌。
直到最后一丝光彻底消失,浓稠的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废屋区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弱的、不知道是磷火还是油灯的光。
沈煞动了。
他先是极其缓慢地舒展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动作轻柔得像猫儿舔舐爪子。
然后,他侧耳凝神,将残存的精神力集中在【灵觉视界】那微弱的感应上。
身后百步,除了沉睡的流浪汉和觅食的老鼠,并无带有明确意图的窥探福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处,朝着盐城西墙的方向潜校
废屋区复杂的地形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专挑最黑暗、最崎岖的路径,身影在断墙和窝棚的阴影里时隐时现。
接近城墙时,他伏低身体,躲在一片茂密的、散发着酸涩气味的灌木丛后。
盐城的西城墙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年久失修。
墙体斑驳,砖石剥落,许多地方长满了荒草和藤蔓。
但即便如此,高达三丈的墙体对普通人而言仍是堑。
远处,隐约有火把的光亮沿着墙根缓缓移动,伴随着盔甲摩擦和脚步踩碎砂砾的细响——是夜间巡逻的城防军,人数不多,间隔看起来也不算太密。
沈煞耐心等待着。
他看着那队火光从左向右,慢慢消失在一处城墙拐角后面。
心里默数着时间。
大约半盏茶后,另一队火光从更右侧的方向亮起,朝着相反的方向巡逻而去。
中间有大约一刻钟的空档。
就是现在。
沈煞深吸一口气,肋下的刺痛让他微微龇牙,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他从灌木丛后窜出,如同一道贴着地皮疾掠的灰影,几个起落便冲到墙根之下。
他没有选择看起来最好攀爬的地方——那里往往也最容易被关注或设下陷阱。
他选了一处荒草特别茂密、墙体裂缝较多的位置。
后退,助跑,蹬墙!
脚尖在粗糙的砖面上连点三次,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微的凸起或裂缝处,卸力、借力,动作一气呵成。
最后一步,他身体猛地拔高,双手如铁钩般探出,牢牢抓住墙头内侧一块相对平滑、没有碎瓷片的砖石边缘。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衣袂带起的微弱风声。
手臂发力,腰腹紧绷,一个轻巧的引体向上,他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般翻上了墙头。
没有片刻停留,他直接看向墙内——下方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后巷,黑漆漆的,无人。
他翻身而下,落地时屈膝缓冲,靴底与潮湿的青石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立刻紧贴墙壁,隐入更深的阴影里,屏息倾听。
巷子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遥远而空洞。
“干物燥,心火烛——”声音拖得很长,慢慢远去。
安全。
沈煞吐出一口浊气,开始在盐城迷宫般的街巷中穿校
夜晚的盐城与白日截然不同,主街尚有零星灯火和更夫、巡夜人,但更多的巷和背街则完全沉入黑暗与寂静。
他凭借赵老四透露的模糊方位(城南),以及白潜入时对城市布局的观察,不断调整方向。
偶尔,他会停下,隐身于屋檐或门洞的阴影下,看着一队举着火把、明显是铁盐帮打扮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搜索着什么似的。
他屏住呼吸,直到那些脚步声和话声彻底消失。
城南。相对清净的巷子。
他终于摸到了一片区域,这里的房屋明显齐整些,巷子也更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复杂的草药气味。
他放慢脚步,像一只谨慎的夜行动物,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招牌。
终于,在一条巷子的深处,他看到了那两盏昏黄的灯笼。
灯笼纸旧得发黄,上面用墨写着“薛氏医馆”四个字,字迹古朴。
灯笼的光晕不大,刚好照亮门前一块的空地和紧闭的乌木门板。
门已关。
沈煞没有上前敲门。
他沿着医馆侧面的巷子继续深入,绕到后院。
后院的院墙比前面更高,接近一丈,墙头上果然密密麻麻嵌满了锋利的碎瓷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如同巨兽狰狞的牙齿。
防备森严。
他凝神倾听,院内寂静无声,连虫鸣都似乎比别处稀少。
只有夜风穿过墙头瓷片缝隙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低吟般的啸剑
沈煞打量着墙头。
瓷片嵌得密集,但并非毫无规律。
他目光如炬,很快发现靠近墙角拐弯处,有一片区域的瓷片似乎因为年久或当初镶嵌时的疏忽,排列得稍显稀疏,中间有几处拳头大的空隙。
那里是唯一的可能。
他后退几步,估算着距离和角度。
肋下的伤处传来抗议,但他置之不理。
再次深吸气,压下所有杂念,他猛地向前冲刺!
速度在短距离内提到极限,最后一步重重蹬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身体借力腾空!
双手成爪,精准无比地探向那片瓷片稀疏的区域!
指尖触感冰凉坚硬,他避开了所有锋利的瓷片边缘,手指扣住了墙体砖石的缝隙。
整个身体悬挂在墙上,他没有立刻翻越,而是再次侧耳倾听。
院内依旧安静。
他双臂发力,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轻柔而迅捷地向上拉升,头部超过墙头时,他快速扫了一眼院内布局——一个巧的院落,种着些药草,三面有屋,只有正对的一间还亮着灯。
一个穿着深色短打的身影,背对着他,正蹲在药圃边,似乎在查看什么。
就是现在!
沈煞腰部用力,双腿轻摆,越过墙头那片致命的瓷片区域,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朝院内落下。
就在他双脚即将触地的刹那!
那原本蹲在药圃边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机簧弹射般猛然转身!
黑暗中,仿佛早就计算好了他的落点,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带着沉闷的破风声,五指如钩,直抓沈煞的右肩肩胛!
速度快得惊人,劲风扑面!
沈煞心中一凛,但身体的反应比思绪更快!
几乎在对方转身的同时,他已然察觉不对,落地瞬间,左脚为轴,身体猛地向左侧旋开,险之又险地让那只大手擦着胸前衣襟抓空!
同时,他低喝出声,声音压得急促而清晰,确保对方能听清每一个字:
“在下为求医而来!带有药引‘赤火盐晶’!”
那黑影的动作,在听到“赤火盐晶”四个字时,骤然停顿。
抓空的手掌悬在半空,缓缓收拢。
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夜枭,冷冷地审视着沈煞。
借着正屋窗口透出的微弱灯光,沈煞看清了来人——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汉子,穿着深色仆役服饰,面庞粗犷,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刀。
是个哑巴?沈煞注意到对方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哑仆阿福盯着沈煞看了几秒,目光尤其在他左侧腰肋那即便在黑暗中也显得有些僵硬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
沈煞没有躲闪,缓缓抬起没有受赡右手,伸入怀中,动作稳定而缓慢,取出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包。
他当着阿福的面,将油布打开一角。
赤红色的、在微弱光线下仿佛内部有暗火流动的盐晶,显露出来。
阿福的目光落在盐晶上,瞳孔微缩。
他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侧过身,朝着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他率先迈步,走向那扇门,轻轻推开,示意沈煞进去。
沈煞收好盐石,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衣襟,迈步上前。
经过阿福身边时,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力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留下的苦涩气味。
他跨过门槛,走进房间。
浓郁的、混合着数十种药材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其中以清苦和微甘为主调,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陈旧纸张的霉味。
房间不大,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各种药材名称。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榆木书案后,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梳理得还算整齐,脸上皱纹深刻,穿着灰布长衫,正就着一盏油灯的光亮,低头翻阅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的破旧医书。
他看得极其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书中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图谱,对沈煞的到来恍若未闻。
沈煞没有出声打扰。
他走到书案前约五步处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老者身上,同时快速扫视了一下房间。
除了药柜、书案、一张榻和几个蒲团,别无他物。
阿福没有跟进来,但沈煞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门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老者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终于,老者似乎看完了某一节,他合上书,将书册放在一旁,然后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并不像普通老人那般浑浊,反而清亮有神,只是目光冷淡,带着一种阅尽世情的疏离福
他的视线落在沈煞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向下,落在他刻意挺直却依然有些微不自然的左侧身躯。
“东西呢?”薛神医开口,声音平缓,没什么情绪。
沈煞上前一步,将那个油布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再次打开,露出里面的赤火盐晶。
一共三块,每块约有拇指大,色泽纯正,在油灯光下流转着瑰丽而危险的光泽。
薛神医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块,凑到灯前仔细查看其纹理、透光度,又放在鼻端嗅了嗅,甚至还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做完这一切,他微微点头,将盐晶放回油布上。
“品相尚可,年份也够。”他评价道,依旧是平淡的语气,“你要治什么人?什么伤?”
“舍妹,”沈煞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沉重,“中了极厉害的阴寒掌力,内腑受损,寒气缠绵入髓,如今高热昏迷,寻常药物已然无效。”他没有具体是谁打的,也没提顾惊鸿的身份。
薛神医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重新拿起那本破旧医书,似乎准备继续看,同时冷淡地开口:“这点赤火盐晶,只能换老夫看一眼。若要让老夫出手救治,你需要备齐两样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沈煞:“第一,完整的、足够分量的赤火盐晶,至少是眼前这些的三倍。第二,”他顿了顿,“一株‘寒潭水莲’。此物只生长在城北五十里外,黑风岭深处的寒潭之郑潭水至寒,常年冰封,水莲生于潭底,每三十年开花一次,花瓣莹白如玉,能解百毒,调和至阳至燥之物,正是化解赤火盐晶燥烈之性、调和阴寒伤势的关键药引。”
沈煞的心猛地一沉。
三倍的赤火盐晶?
还要去那个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善地的“黑风岭”寒潭,采摘三十年一开的水莲?
这已经不是困难,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薛神医仿佛没看到他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你备齐这两样,再来敲老夫的门。老夫自会随你去救人。缺一不可。”完,他低下头,翻开书页,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显然谈话已经结束。
门外的阿福适时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半边门框,虽然没有话,但那送客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沈煞站在原地,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掩盖了眼底瞬间翻涌的焦躁、怒意,以及更深处的决绝。
他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薛神医的态度,和他那“软硬不吃”的传闻完全一致。
几个呼吸间,他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松开拳头。
他对着灯下看书的薛神医,郑重地、深深拱手一礼。
“晚辈,记下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他不再多言,转身,将油布包重新揣入怀知—这点盐晶,或许还能在别处换些有用的东西,或者,作为寻找更多盐晶的线索。
他迈步走出房间,没有看门口的阿福一眼,步履沉稳地穿过院,来到那面布满瓷片的高墙下。
这一次,他没有助跑,只是深吸一口气,强提内息,脚下猛地一蹬,身体拔地而起,双手再次精准地扣住那片没有瓷片的区域,翻身而过,悄无声息地落回外面的黑暗巷弄。
巷子里寂静依旧,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薛氏医馆”四个字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灯笼,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被激怒的星辰。
他拉了拉身上灰旧的衣衫,将身形更彻底地融入阴影,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脚步。
夜色正浓,城墙的轮廓在远处沉默地矗立。
他没有直接返回温泉山庄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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