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婆婆找来的旧衣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汗酸,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
沈煞面无表情地将它套在身上,宽大的款式恰好遮住了肋下那圈用木板和布带紧紧固定的凸起。
布带勒得很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木板边缘对皮肉的压迫,以及断骨处传来的、被强行禁锢住的沉闷胀痛。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牵动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微跳,但至少,行动能力被基本保住了。
温婆婆递过来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丸,气味苦涩冲鼻。
“镇痛的,药效猛,也伤身,不到万不得已别多吃。”
沈煞接过,倒出两颗黑乎乎的丸子,就着冷水咽下。
一股辛辣的暖流从喉头烧到胃里,紧接着,肋下那尖锐如刀割的痛楚,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变得迟钝而遥远。
副作用随之而来,舌尖发麻,耳畔传来轻微的嗡鸣,视野边缘也有些发虚。
这是饮鸩止渴,但他别无选择。
推开柴房后窗时,色仍是青灰色。
清晨的薄雾如同稀释的牛乳,缓缓流动,将远处的山林和近处的屋舍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空气湿冷,吸入肺中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稍稍缓解了草药带来的燥热福
他没有走山庄正门,甚至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洒扫的径。
翻身出窗,落地的震动依旧引来肋下一阵闷哼。
他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借着假山、树丛和晨雾的掩护,迅速潜入山庄后山。
山林在晨雾中苏醒。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悄然无声。
沈煞的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
他不断停下,或隐于树干之后,或伏在灌木丛中,侧耳倾听。
耳朵捕捉着风声、虫鸣、偶尔惊起的鸟雀扑翅声。
与此同时,他尝试着凝聚精神,去触碰脑海深处那团沉寂的、代表【灵觉视界】的微光。
像用残破的筛子去舀水。
几次尝试,只有零星几缕微弱的感知被勉强调动起来,如同涟漪般极其有限地荡开,旋即消散。
这能力在那一夜精神透支后,恢复得极其缓慢。
聊胜于无,至少能模糊感知到身后百步之内有没影黏”着什么东西。
没有明确的追踪福
但沈煞没有丝毫放松。
暗处的眼睛、铁盐帮的雷豹、还有那晚在温泉山庄惊鸿一现的夜行人……任何一方,都有可能正隔着这片晨雾,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宁愿相信自己始终在别饶视线里。
绕开猎人踩出的道,专挑难以留下痕迹的岩地和溪流行走。
如此兜兜转转,比直线距离多花了近一倍的时间,当太阳终于挣脱雾气,将苍白无力的光线投射下来时,他眼前出现了一片与山林清寂格格不入的破败景象。
盐城西侧,废屋区。
与其是“区”,不如是一片被城镇遗忘、又被时间啃噬的残骸。
低矮歪斜的土墙、只剩下焦黑梁柱的房架子、用破烂木板和油腻帆布胡乱搭成的窝棚……杂乱无章地堆积在这片靠近废弃矿坑的缓坡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干涸粪便的骚臭、腐烂食物的酸馊、劣质油脂燃烧后的腻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淡淡的尘土气。
视觉上更是冲击,色彩是统一的灰败与污浊,偶尔有一两件晾晒的、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物,在微风中有气无力地晃动。
沈煞站在废屋区边缘,眯起眼。
赵老四的信息很模糊,“躲在西边那片废屋里等死”。
这范围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草药残余的眩晕感和肋下的不适,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警惕、伤势不轻的流浪者。
然后,他走进了这片迷宫。
脚下是混合着碎石、垃圾和可疑泥泞的地面。
他刻意放慢脚步,让姿态显得有些虚弱和谨慎,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刷子,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几处相对“完整”的窝棚里,蜷缩着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浪汉,或是根本空空如也,只有破草席和陶罐碎片。
有人对他的闯入投来漠然或短暂警觉的一瞥,随即失去兴趣。
他一边观察,一边用眼角余光和残存的灵觉感知着周围。
在废屋区深处,一片相对安静、背靠一面陡峭土坡的地方,他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土屋,残存的断墙形成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凹角。
一个干瘦得像具骷髅架子的老者,正靠坐在墙根下,身上裹着油腻发黑的破棉袄,阳光晒在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和满是污垢的脸上。
他的右裤管空空荡荡,从膝盖处就没了,断端用粗糙的布条扎着。
一根磨得油光发亮、顶端分叉的木拐杖,就放在他手边。
老李头。
沈煞没有立刻上前。
他装作在附近寻找落脚点的样子,又徘徊了片刻,感知中确认周围没有额外的、带有恶意的窥探视线(尽管【灵觉视界】受限,但基本的危险直觉仍在),附近几个流浪汉也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麻木里,他才慢慢挪了过去。
他在老李头面前三步远处蹲下身,这个距离既不会太近引发惊恐,又能保证低声交谈不会被远处听去。
他先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面干粮,又数出一锭约莫一两的碎银,轻轻放在对方面前的空地上。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非攻击性的意味。
老李头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瞥过地上的东西,又抬起来,看了看沈煞的脸,最后目光在他左侧腰肋部位那刻意维持、却仍显僵硬的姿态上停留一瞬,随即又漠然地转开,望向别处干裂的土墙,仿佛眼前什么都没发生。
“李老伯。”沈煞开口,声音压得低哑,带着重伤者特有的气短和疲惫,“外乡人,落难到此。听……您知道‘赤火盐晶’的下落。”
老李头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冷笑,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知道,又怎么样?”他顿了顿,吸了一口带着浓重痰音的气,“那地方,是吃饶窟。阎王爷开的茶馆,进去容易,想出来?嘿……”他目光再次扫过沈煞,“后生,看你这模样,走路都喘大气,也敢动那念头?嫌命长,找个歪脖子树吊死,都比去那儿痛快。”
沈煞没有辩解自己“没受伤”之类的废话,那太假。
他坦然迎着老李头审视的目光,甚至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老伯得是。晚辈这身子骨,现在确是不中用。”他抬手,极快地在自己左肋虚按了一下,动作牵动伤处,疼得他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这倒不是完全装的。
“可里头躺着的,是舍妹。大夫,寻常药石……无力回了。听闻只有赤火盐晶配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别无他法,只能拼死一试。”
“拼死?”老李头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的光,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讥讽,又或许只是阳光的错觉。
“死容易,想从那儿拿到东西再活着回来,难如登。铁盐帮的狗腿子,时不时也会在附近转悠。”
沈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松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老伯若肯指点迷津,告知准确位置和那里的凶险关隘,晚辈感激不尽。事后,若侥幸得生,必不忘老伯相助之恩。或助老伯离开这是非之地,另寻安稳处;或至少,奉上一笔足够老伯安度余生的银钱。”他顿了顿,“晚辈虽伤,拼命的力气,还有几分。总好过老伯在此……苦熬。”
最后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老李头沉默了。
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目光再次落到沈煞肋部,那旧衣下隐约透出的、不自然的紧绷线条,又缓缓移到地上那锭在灰败环境中显得格外扎眼的碎银上。
阳光晒着他满是皱纹和污垢的脸,每一条沟壑里都藏着经年的苦难与怨恨。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勾了勾。
沈煞会意,又向前挪近半步,侧耳凑过去。
老李头的声音几乎化作了气流,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口音和沙哑的摩擦声,钻进沈煞的耳朵。
他的是盐城最偏远、废弃最久的“老火井坑”的具体位置,如何从一片乱石坡找到被藤蔓掩盖的入口,坑道深处如何左拐右绕避开可能的塌方区,最后提到那处最深矿穴里盘踞的东西——“火鳞蜥”。
“那畜生……浑身鳞片硬得像铁,寻常刀剑砍上去就一个白印子。性子烈,会喷毒火……”老李头喘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但它怕水,泼的冷水!尤其是肚子底下那块巴掌大的、颜色浅些的软鳞,是它的命门。那里是它唯一没被厚鳞覆盖的地方……记住,一定要大量的冷水,泼上去,它动作会变慢,甚至蜷缩起来……”
沈煞全神贯注,每一个字都死死刻进脑海。
连同老李头最后那句带着颤音的警告:“……那附近,有时会有铁盐帮的暗哨绕过去查看,虽然次数不多,但撞上就是死。”
信息传递完毕。
老李头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回断墙,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沈煞不再多言,将那锭碎银塞进老李头紧紧攥着拐杖的手里。
老者的手冰凉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
沈煞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轻微颤抖。
他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警觉的飞鸟掠过水面,极其自然地扫向侧后方——那是远处一座半塌土楼的二层,一扇歪斜的、黑洞洞的窗口。
就在他目光即将移开的瞬间,那窗口的黑暗深处,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过破窗纸的晃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缩了回去,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沈煞心头猛地一凛,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几分。
但他脸上肌肉纹丝未动,甚至没有加快半分呼吸的频率。
他顺势做了个重伤者久蹲后起身不稳的姿态,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撑了撑旁边粗糙的断墙,这才“稳住”,然后朝着老李头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可能听到的人听清:“多谢老伯指点。晚辈……记下了。”
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不疾不徐地走去。
脚步虚浮,身形微晃,完全是一个被重伤和希望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年轻人形象。
老李头捏着手里那锭带着体温的碎银,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望着沈煞消失在断墙拐角处的背影,那背影很快被破败的土墙和晾晒的破烂衣物遮挡。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土楼黑洞洞的窗口,干瘪的脸上,皱纹拧得更紧,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带着酸腐气味的空气里。
沈煞没有直接离开废屋区。
他在复杂的巷道和废墟间又绕了将近一刻钟,不断利用地形死角和突然的停顿,确认身后。
那种被冰冷视线黏上的感觉,再没有出现,仿佛刚才窗口那一闪的阴影,只是重伤和草药作用下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在废屋区边缘,一片倒塌的土墙形成的视觉盲区后,他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块,缓缓滑坐下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相对“干净”些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肋下的钝痛在提醒他身体的极限,脑海里却无比清晰地盘旋着几个词:老火井坑、入口、左绕右拐、火鳞蜥、怕水、腹部软鳞、暗哨……还有,那扇窗口后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返回温泉山庄。
他抬起头,透过土墙的缝隙,望向废屋区更深处,那片房屋更加密集、隐约传来嘈杂人声的方向——盐城西剩
那里有药铺,有铁匠铺,有卖杂货的摊贩,也有更多……眼睛。
沈煞摸了摸怀里,温婆婆准备的另一包碎银还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旧衣上的尘土和草屑,眼神沉静,迈步朝着西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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