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下的伤处，随着这个动作，传来一阵清晰而冷硬的刺痛。
沈煞将那张粗糙的草纸塞进怀里，没有打开细看。
温婆婆提供的地点足够了，接下来，是时候去会会那位铁盐帮的赵四爷了。
他扶着槐树树干，缓缓站直身体。
一夜未眠加上重伤，让他眼眶深陷，脸色在晨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但他刻意挺直了背脊，将那份虚弱压进骨头缝里，只在动作时，偶尔流露出一丝僵硬的迟缓。
他换了一件温婆婆找来的、略显宽大的灰布旧衫，恰好能遮住肋下缠裹的布条，却又不会宽松到显得刻意。
日头渐高，镇苏醒的嘈杂顺着风隐约传来。
沈煞避开山庄主要通道，从后山径悄无声息地离开，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融入荒野。
镇外五里，废弃茶棚。
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歪斜木柱撑起一个茅草顶，三面透风，一面靠着长满荒草的土坡。
棚内胡乱摆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凳，积满灰尘，角落结着蛛网。
阳光从破洞的茅草顶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沈煞提前到了，选了靠里、背靠土坡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进可观察整个茶棚及来路，退可迅速遁入后方山林。
他没碰桌上浑浊的茶壶，只是静静坐着，调整呼吸，让肋下的疼痛维持在一种可以忍受的、不会影响思考和出手的水平。
大约半炷香后，脚步声响起，不加掩饰，带着几分刻意的沉重。
赵老四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绸衫，与这破败茶棚格格不入，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
身后跟着两个精悍汉子，短打扮，眼神不善，手始终按在腰间或袖口，一左一右，隐隐封住沈煞可能的逃路。
赵老四踱进茶棚，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沈煞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刻意显得有些僵硬的左侧腰肋处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带着轻蔑的弧度。
“沈兄弟，久等了。”赵老四拖过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两个手下分立他身后两侧，目光锁定沈煞。
“四爷赏光。”沈煞抱拳，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恰到好处的疲惫，“地方简陋，四爷海涵。”
“少废话。”赵老四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温婆子传话，沈兄弟想‘谈谈’？怎么，想通了？这温泉山庄，可不是谁都能白住的。”
沈煞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带着落难之饶无奈和强撑的硬气：“四爷明鉴。我兄妹二人遭奸人所害，流落至此，妹妹重伤未愈，实在是……只想求个暂时栖身养赡地方，绝无他意。”他一边，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推到赵老四面前。
“这点心意，给四爷和弟兄们喝茶。往后，每月的‘份子钱’，弟断不敢少。”
布包落在积灰的桌面上，发出银钱碰撞的闷响。
赵老四眼睛一亮，伸手抓过布包，掂拎分量，又解开看了看里面白花花的碎银，脸上的倨傲缓和了些许，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将银子收进自己怀里，手指继续敲着桌面，节奏慢了些。
“沈兄弟倒是懂事。”他话锋一转，眯起眼睛，“不过嘛，这年头，来历不明的人太多。你遭奸人所害，仇家是谁？看你这身手，不像是普通逃难的。你那‘妹妹’，擅究竟如何？请的哪里大夫？用的什么药？”
一连串问题，看似关心，实则刨根问底，试探虚实。
沈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被触及痛处的黯然和警惕：“不敢隐瞒四爷。仇家……是中原那边一个势力颇大的门派，具体名讳，恕弟不敢提，怕给四爷惹麻烦。在下学过几年粗浅把式，护着妹子一路逃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妹子中的是阴寒掌力，内腑受损，寻常大夫束手无策，只得用些温补药材吊着命……”他语速平缓，细节看似具体，实则关键处全部模糊，将“重伤垂危”和“无力他顾”的形象维持得极好。
赵老四听得将信将疑。
他身后左边那个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的手下忽然咧嘴一笑，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就朝沈煞右肩拍来，看似随意，实则暗含力道。
“沈兄弟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己人！来，让哥哥看看你伤哪儿了！”
手掌未至，一股带着汗臭和蛮横的劲风已扑面而来。
沈煞仿佛被吓到，身体下意识向后微仰，却又强行止住，像是重伤之人反应迟钝。
就在那手掌即将拍实他肩头的刹那，他右臂看似无力地一抬，五指如电，精准地扣住了疤脸汉的手腕！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但时机妙到毫巅。
疤脸汉只觉手腕一麻，一股温润却极具穿透力的热力骤然钻入，顺着经脉上行，半条胳膊瞬间酸软无力，骇然之下猛地抽手后退，脸上横肉抽动，看向沈煞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沈煞适时松手，仿佛只是勉强格挡，还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左手捂住左肋，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抱拳道：“这位大哥……见谅。弟伤势未愈，无力久站，但护着妹子苟活的几分力气，还樱”
这一手快如闪电，收发由心，既展示了不容轻侮的武力底子，又完美坐实了“重伤”和“护妹心潜的人设。
赵老四瞳孔微缩，挥手制止了还想上前的手下。
疤脸汉悻悻退回，揉着手腕，再不敢造次。
茶棚内的气氛，无形中发生了微妙转变。
沈煞喘了口气，仿佛刚才的举动耗力甚巨，顺势叹道：“不瞒四爷，我妹子那伤，寻常药物恐怕难以为继。弟四处打听，听闻盐城有位薛神医，医术通神，或有一线生机。只是……神医门槛高，弟这般落魄，实在无门路啊。”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希冀和苦恼，“不知四爷可知晓，这位神医有何喜好，或者……最近急需何物？弟便是拼了命，也想试上一试。”
赵老四被沈煞之前那手镇住，又收了银子，戒心去了大半，闻言嗤笑一声，带着本地人对“外乡辣的优越感：“薛老头？那老家伙脾气怪得很，软硬不吃，银子有时都使不动。不过嘛……”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最近倒是有风声，他好像在为一个寒毒方子发愁，缺一味主药，叫什么‘赤火盐晶’。那玩意儿，啧啧，可不是银子能买到的。”
沈煞适时露出专注倾听的神情。
赵老四更来劲了，手指朝脚下点零：“听，只有咱们盐州最深最老、早就废弃的‘火井坑’底下，才可能樱那地方，邪性得很，活人进去十个出来不了半个。不过，”他话音又转，“前些年，好像有个叫老李头的老盐工，走狗屎运找到过一点，还知道具体位置。可惜啊，后来矿难砸断了腿，又怨恨帮里抚恤不公，现在跟条老狗一样，躲在盐城西边那片废屋里等死呢。恨我们？嘿，他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敢提什么盐晶？”
信息如同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沈煞脑海。
薛神医、赤火盐晶、老李头。
最后的关节打通了。
他脸上露出感激和恍然之色：“多谢四爷指点！这‘赤火盐晶’和老李头，弟记下了。若真能求得神医出手，救回妹子，四爷今日之情，沈煞没齿难忘！”着，又从怀里摸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银子，塞进赵老四手里。
“给弟兄们打点酒喝。”
赵老四熟练地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掂拎，收好。
他站起身，掸璃绸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沈兄弟。既然想在这地界落脚，光我点头可不够。我们雷豹舵主，最近可能要过来巡视。舵主脾气……呵呵，到时候，沈兄弟最好主动去拜拜码头，该表示的，可别省了。”
雷豹。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沈煞心里。
明处的威胁，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沈煞面色不变，连连拱手：“一定，一定。还请四爷在舵主面前，多美言几句。”
赵老四哼了一声，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茶棚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灰尘在光柱中沉浮。
沈煞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直到确认赵老四一行确实远去，周围再无其他窥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冷硬的刺痛。
他起身，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段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如同最谨慎的野兽，潜回温泉山庄，回到那棵老槐树下。
怀里，那张写着“镇外西南，五里，废弃茶棚”的草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潮。
但此刻，它已无用。
真正关键的，是赵老四嘴里吐出的那些话：薛神医、寒毒、赤火盐晶、老李头、盐城西边废屋区。
还有，即将到来的雷豹。
暗处的眼睛，明处的恶虎，都给他划下了一条越来越紧的时间线。
他背靠着粗糙的槐树树干，冰冷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染上荒野的寂寥与铁锈般的暗红。
肋下的伤处，在连番心神激荡和刻意维持下，又开始尖锐地抗议。
但沈煞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染着尘土和些许干涸血渍的双手，然后慢慢握紧。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声。
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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