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沈煞没有回答,只是用右手,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柴房的门。
吱呀一声,混合着柴草和尘土的微凉空气涌入,激得他肺叶一阵抽搐,左肋那钝刀子割肉般的闷痛立刻鲜明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头的血腥味压下,右臂撑着门框,一步一顿地挪了出去。
色尚早,山庄里只有早起的仆役在洒扫庭院,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规律而单调。
没人注意到柴房这边狼狈的影子。
目标明确——东北角,顾惊鸿养赡独立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沈煞弓着身子,右手始终按在左肋下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几根断骨牢牢固定住。
额头的冷汗刚被晨风吹干,又立刻渗出一层新的。
他走得极慢,尽量让步伐看起来只是重伤后的虚弱,而非濒临崩溃的踉跄。
终于挪到院月门外。
里面静悄悄的,主屋门窗紧闭。
温婆婆显然已经照看过,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草味。
沈煞没有进去。
他选在院子角落,一棵冠盖如亭的老槐树下,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青石。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冰凉的石头透过薄薄的、血污干硬的裤料传到肌肤,让他因疼痛和失血而发冷的身体打了个寒颤,却也刺激着昏沉的头脑。
他不能躺下,更不能远离。
这里视野开阔,能兼顾院门和主屋窗户,若有动静,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盘膝?
以他现在的肋伤根本不可能。
他只能蜷起右腿,左腿伸直,尽量减少对左侧身体的压迫。
右手从怀里摸出那个从不离身的残玉,握在手心。
玉石温润微凉,并无特异,但沈煞习惯性地摩挲着它粗糙的断面,仿佛这能带来一丝虚无的安定。
他闭上眼,尝试调息。
内力几乎枯竭,经脉干涸刺痛。
他引导着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气感,如同驱赶一群受惊的绵羊,心翼翼地沿着最基础的行气路径缓缓挪动。
每推进一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处,带来阵阵尖锐的抽痛。
他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不敢深度入眠。
【灵觉视界】因昨夜过度催动和精神重创,此刻如同耗尽灯油的残盏,无法长时间开启视野。
但那份经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和恶意的敏锐直觉,却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身体重伤、感官被迫放大的情况下,变得异常活跃。
像皮肤下埋了无数细的探针,无声地扫描着周围。
风声,鸟鸣,远处仆役的脚步声,屋里顾惊鸿均匀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声……一切声音混杂着涌入耳郑
沈煞摒弃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更遥远、更细微的层次。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
温婆婆悄悄来过一次,送来清水和两个冷硬的馒头,还有一包碾好的伤药。
她看着沈煞惨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悄声:“前院有点忙,我得去盯着。你自己当心。”
沈煞点头,接过东西。
馒头硬得硌牙,他口口地啃着,就着清水艰难咽下。
食物落入空荡灼痛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入夜。
山庄沉入寂静,只有巡夜家丁规律的脚步声和梆子声远远传来,更衬得这偏僻院幽深静谧。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靠在树干上的沈煞,身体已经疲惫僵硬到了极点,肋部的疼痛从尖锐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沉重的胀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破风箱。
但他的精神,却在那片持续的钝痛中,被磨砺得越发清醒、警惕。
子时过后,万俱寂。
就是这个时候。
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与夜风拂过树叶声融为一体的波动,被沈煞捕捉到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更像是一种“存在副的异常——院墙外某处,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里,多了一点极其凝练的、带着冰冷审视意味的“东西”。
那东西在移动,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
它在靠近,贴着院墙的阴影,似乎在感知院内的气息分布。
沈煞身体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他按在肋部的右手,五指悄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全身残余的肌肉,进入了预备爆发的临界状态。
对方停下了。
就在院墙外,斜对着主屋窗户的方向。
距离,大约五丈。
一股冰冷的、带着探究和隐约杀意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砖墙,落在主屋,落在……顾惊鸿所在的房间。
沈煞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不能等。
对方在观察,在判断,一旦被他摸清虚实,接下来可能就是雷霆一击。
他必须动。
沈煞极其缓慢地、用右臂支撑着身体,从青石上“滑”了下来,动作牵动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行控制着面部肌肉,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假装是重伤者久坐后活动筋骨,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朝着院子另一侧的水井走去。
井边有木桶和绳索。
他故意将水桶碰得哐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然后,他弯腰去提水桶,动作笨拙,“不心”让桶绳脱手,空桶“咚”地掉在井沿石台上。
他直起身,喘着粗气,目光“恰好”扫向院墙某处——正是那恶意感知传来的方向附近的一丛夜来香灌木。
“谁?”
他沉声喝道,声音嘶哑,却带着重伤者强撑的厉色。
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快如闪电般一动,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尖锐的内力,扣在掌心的一枚石子猛地弹出!
石子破空,悄无声息,精准地击打在七八步外那丛茂密的夜来香灌木的主干上。
“簌簌——哗啦!”
灌木剧烈摇晃,枝叶碰撞,发出清晰的、仿佛有人匆忙钻过或跳开的声响。
墙外,那股冰冷凝练的感知,如同受惊的毒蛇,骤然缩回!
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恶意,也瞬间无影无踪,只剩下夜风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
沈煞提着的心,并未放下。
他站在井边,警惕地“张望”了片刻,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才像是自嘲般摇了摇头,嘟囔一句:“伤迷糊了……”然后,他慢吞吞地拎起水桶,打了半桶水,晃晃悠悠地走回槐树下,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额头渗出的,是真正的冷汗。
对方极其专业,警觉性高得吓人。
一点点风吹草动,就立刻远遁。
这不是普通的探子或毛贼。
次日白,温婆婆采购归来,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
她借着送午饭的机会,在沈煞身边蹲下,一边假装整理食盒,一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子,镇上风声不对。我买药时,听到药铺伙计私下议论,铁盐帮在盐城的分舵主‘雷豹’,不知怎么,对你和顾丫头这对‘新来的兄妹’上了心。那雷豹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和不讲理,手下养着一群恶狗。他要是真亲自过来‘看看’,麻烦就大了。”
雷豹?铁盐帮分舵主?
沈煞咽下嘴里寡淡的米粥,眼神冰冷。
矿洞里的冲突,采盐场的痕迹,终究还是引来了更大号的鬣狗。
明处的威胁正在迫近。
而暗处……昨晚那道影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更快。
“婆婆,”沈煞嘶哑开口,“帮我弄点石灰,还有寻常的驱虫避瘴的草药,艾草、苦蒿之类都行,碾碎混合。”
温婆婆疑惑:“你要这个做什么?”
“撒在顾姑娘窗下,还有屋顶瓦片可能落脚的地方。”沈煞声音平静,“不用太多,薄薄一层,晚上看不清,但若是有人落下或踩上……”
温婆婆立刻懂了,还有别的吗?”
“樱”沈煞看着她,“如果……我是如果,山庄外有生面孔,尤其是气质不对、独来独往的,格外留意一下。但千万别靠近,远远看一眼就校”
“明白。”
当晚,子时前后。
沈煞提前离开了槐树下。
他像一只重赡壁虎,用尽全身力气和技巧,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爬上了顾惊鸿厢房对面的柴房屋顶。
这里角度稍偏,但视野更好,能俯瞰大半个院子,尤其是主屋的门窗和屋顶。
他趴在冰冷粗糙的瓦片上,用一片不知何时脱落的、边缘腐朽的旧瓦片虚掩着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
肋骨的剧痛在蜷曲挤压下几乎让他晕厥,他死死咬住早已破烂的口腔内壁,用血腥味和疼痛维持清醒。
月色依旧朦胧。
那股气息,如约而至。
比昨夜更加大胆,更加靠近。
它直接越过了院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院中的花圃阴影里。
沈煞眯起眼,集中全部目力。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一道极其模糊的轮廓——一个身材中等、全身包裹在紧身夜行衣中的人影,连头脸都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锐利如鹰的眼睛。
人影落地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如同石雕般静止了足足十息,仿佛在倾听大地的声音,感应空气的流动。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主屋的门窗、屋檐,最后,落在了窗下和屋顶某些位置——那里,撒着温婆婆白布置的、混合了石灰的草药粉末。
月光黯淡,那层薄薄的粉末几乎看不见。
但人影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沈煞能看到他蒙面巾下的鼻翼似乎微微动了动。
他察觉了。
人影没有去踩那些区域,甚至没有靠近。
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开始以主屋为中心,绕着圈子,试图从其他可能的角度观察或接近。
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脚尖点地,只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声,身形在树影、廊柱阴影间闪转腾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沈煞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得极缓。
他知道,自己状态极差,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让他继续探查下去,更不能让他有机会接近顾惊鸿。
沈煞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一个的、用油纸包着的物事——白他让温婆婆准备石灰草药时,自己偷偷多备的一团浸透疗油的破布。
人影绕到了主屋侧面,那里视线受阻,沈煞看不全了。
就是现在!
沈煞左手撑住瓦片,不顾肋下发出的抗议,右手猛地将油布团掷出!
不是掷向人影,而是掷向院子前侧、靠近月门方向的一处堆放废弃花盆和枯枝的角落!
油布团在空中划过弧线,沈煞指尖弹出一枚石子,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打在油布团上!
石子与浸油的布团摩擦,迸出几点火星!
火星落入浸透灯油的破布,“呼”地一下,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火光在这深夜里骤然闪现,格外醒目!
火焰迅速引燃了旁边干燥的枯枝和几个破花盆,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光亮将那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走水了!”
沈煞趁机压低嗓子,模仿惊慌的声音,短促地喝了一声。
那几乎融入侧面阴影的人影,身形陡然一顿!
他猛地扭头看向火光方向,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眯起,闪过一丝惊疑和果断。
没有任何犹豫,他放弃了继续探查,脚尖在廊柱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一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之外,比来时更快,更干脆利落。
沈煞趴在屋顶,死死盯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又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确认那股冰冷恶意彻底远离,周围再无异常,才像脱力般,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肋下的疼痛此刻才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一点点从屋顶挪下,踉跄走到火光处,用准备好的一盆清水,迅速浇灭了并未烧大的火焰。
院子里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焦糊味和水汽弥漫。
沈煞靠在冰冷的墙上,抹去满脸的冷汗和灰尘。
两次试探,他确认了:暗处的眼睛,目标极可能就是顾惊鸿。
对方专业、谨慎、而且极有耐心。
这次被惊走,下次再来,恐怕准备会更充分。
时间,真的不多了。
肋骨处传来的刺痛,冰冷而尖锐,像一根根楔子,钉进他的身体,也钉进他逐渐清晰的计划里。
他必须行动,在雷豹那头恶虎扑来之前,在暗处的毒蛇再次亮出毒牙之前。
沈煞喘匀了气息,转身走回槐树下,重新坐回那块青石。
月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闭上眼,继续那近乎折磨的调息,只是这一次,经脉中那缕微弱气感的每一次艰难循环,都仿佛在朝着某个明确的、凶险的目标,缓缓推进。
色将明未明之际,温婆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月门外,她手中没有拿食盒,而是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草纸。
她走到沈煞面前,蹲下,将草纸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要的东西,弄到了。镇外西南,五里,有个废弃的茶棚,以前是走镖歇脚的地方,现在荒了,白都没什么人去。”
沈煞握紧了手中的纸条,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
他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抬起头,望向山庄外那片逐渐被晨光染亮的荒野山林。
肋下的伤处,随着这个动作,传来一阵清晰而冷硬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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