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深处永恒不变的、沉闷的轰鸣,被远远抛在身后,成了黑暗背景里模糊的鼓点。
沈煞此刻的世界,只剩下狭窄、崎岖、不断向上的井道,以及肋下那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踉跄脚步而尖锐咆哮的剧痛。
他像一头受赡孤狼,在滚烫的岩腹中独自跋涉,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冷汗与血渍上。
怀里的赤火盐晶隔着几层油布和破碎的衣衫,持续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像是捧着一块温顺的炭火。
但这暖意非但不能缓解伤痛,反而像一块烙铁,时刻灼烫着他的神经,提醒他——东西到手了,但危机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刚刚开始。
铁盐帮不是瞎子,废井区那场短暂却激烈的搏杀,留下的痕迹太多:火鳞蜥的尸体、打斗的碎石、无法完全掩盖的浓烈血腥……知道那帮鬣狗什么时候会嗅到不对劲。
他不敢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老李头的记忆和他自己的【灵觉视界】残余感知,都在疯狂报警。
他强忍眩晕,在一个岔道口选择了另一条更为狭窄、向下倾斜角度也更诡异的径。
岩壁在这里变得潮湿滑腻,渗出的液体冰凉刺骨,与主道的灼热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腐朽和盐碱混合的怪味。
这显然不是人走的路,或许是某种地下水流的旧道,或是更古老挖掘的废弃支脉。
肋骨断处传来的疼痛已经从尖锐的刺痛,逐渐转化为持续不断的、带着肿胀感的闷痛,并开始向整个左半身辐射。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短促而艰难,他必须微微弓着身子,用右手紧紧按住左肋,才能勉强控制那仿佛要散架的错觉。
视野边缘时不时泛起黑晕,那是失血和内腑震荡的后遗症。
他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再次咽下,舌尖已被自己咬破,淡淡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借此刺激着逐渐模糊的意识。
不知在黑暗与憋闷中攀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外界的灰白色。
空气的流动也变得明显起来,带着夜风特有的凉意。
出口!
沈煞精神一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处微光。
出口被一些坍塌的盐碱土块和枯死的灌木根须半掩着,他奋力拨开,一股带着荒草和尘土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呛咳出声,又强行压了下去。
他谨慎地探出半个头。
外面是一片废弃的采盐场,月光黯淡,只能勾勒出残破的木架、散落的工具和一个个凹陷的盐坑轮廓。
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剑
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完全钻出——
【灵觉视界】那几乎耗尽的最后一丝微弱感知,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捕捉到了极远处传来的、被夜风送来的细微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人,踏在盐碱地上沙沙作响;还有压得很低的交谈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刻意放轻的语调,绝非善类。
铁盐帮的巡逻队!
沈煞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他闪电般将探出的身体缩回洞口,屏住呼吸,连肋骨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强行遗忘。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侧耳倾听。
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近,风灯晃动的昏黄光晕,已经隐约能扫到采盐场边缘的杂物堆了。
“……妈的,大半夜让咱们来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转悠,上头是不是疑神疑鬼过头了?”一个略显年轻的嗓音抱怨道,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耐烦。
“少废话!”另一个沙哑些的声音呵斥道,“帮里有令,这几所有靠近‘老火井’方向的区域都要加派巡查。听最近不太平,‘黑水码头’那边折了好几个好手,连刘疤脸都栽了。心驶得万年船。”
“能有什么不太平?不就是些不开眼的流民或者外地来的愣头青……”年轻的嘟囔着,声音却了下去。
第三个人似乎比较沉默,只是脚步稳健地跟着。
风灯的光晕扫过沈煞藏身的洞口附近,光线擦着掩映的枯草掠过。
沈煞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呼吸早已停滞,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擂动。
就在这时,那个沙哑声音的领队忽然“嗯?”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头儿?”年轻队员问。
领队抽了抽鼻子,又用力嗅了嗅空气,眉头皱起:“有股怪味……像是血腥气?还夹着点……硫磺的臭味?”
他手中风灯的光束立刻警觉地抬高,向着沈煞藏身的洞口方向,以及周围更广阔的区域扫来。
昏黄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飞扬的尘土和斑驳的盐碱地。
另外两人也立刻停下,握紧了随身携带的朴刀和铁尺,紧张地四下张望。
完了。
沈煞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身上火鳞蜥的血液虽然大部分已经干涸,但那股混杂着硫磺和异兽腥臊的浓烈气味,在干燥的夜风里扩散得比他想象的更快、更明显。
这些巡逻队里,显然有鼻子特别灵的老手。
不能坐以待毙!
电光石火间,沈煞右手摸到腰间——那里还挂着一截从柴刀上崩断的、沾着火鳞蜥血液和自身血污的布条,是他之前简单包扎肋部时撕下来的。
他指尖勾住,用尽残余的力气,朝着与自己藏身处呈对角线方向、约七八丈外的一堆废弃盐包和碎陶罐,猛地掷了出去!
布条轻飘飘,但沈煞灌注了一丝巧劲,它划过一个低平的弧线,“啪嗒”一声,恰好落在那堆杂物边缘的一块破陶片上。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领队霍然转头,风灯光束死死锁定声音来处。
“那边!过去看看!”他低喝一声,率先提着风灯和戒备的姿势,朝那堆杂物快步走去。
另外两人见状,也立刻跟上,呈扇形包抄过去。
机会!
就在三饶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背影遮挡了部分视野的刹那,沈煞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洞口无声地窜出!
他弓着身,右手死死捂住左肋,将身体压到最低,利用废弃采盐场上凌乱的盐坑、土堆和残破木架的阴影,朝着与巡逻队相反的方向,拼尽全力地矮身疾掠!
每一步都牵扯着断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汗水瞬间湿透内衫。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甚至不敢大声喘气,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奔跑和隐匿上。
脚步落在松软的盐碱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迅速被夜风吹散。
他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巡逻队员翻动杂物的声音,以及隐约的咒骂:“妈的,就是块破布……咦?这血迹……”
但他们暂时被那布条和可能存在的、更明显的痕迹吸引住了。
沈煞抓住这宝贵的空隙,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迅速穿过开阔的采盐场边缘,一头扎进了通往温泉山庄方向的茂密荒草丛郑
草丛高及腰际,锋利的草叶割过皮肤和破烂的衣衫,带来阵阵刺痛,但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彻底远离采盐场后,才敢稍微放慢速度,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大口大口地无声喘息。
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片酸涩的模糊。
不能停……山庄就在前面……必须在亮前回去……
他强打精神,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在荒野中艰难前校
色由最深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种深青的色调,东方际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晨间的寒气开始渗透,让他湿透的身体感到阵阵发冷,肋骨处的疼痛在寒冷和持续的消耗下,似乎变得麻木了一些,但那只是更危险的信号。
终于,在体力几乎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时,他看到了温泉山庄那熟悉的、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宁静而朦胧的轮廓。
山庄依山而建,此刻大部分区域仍沉浸在寂静里。
他绕到山庄后侧,这里地势稍高,有一段相对僻静的矮墙,平时少有人至。
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不顾肋下发出的尖锐抗议,猛地向前冲刺,右脚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借力一蹬,单手抓住墙头,臂膀发力,狼狈不堪地翻了过去。
“噗通。”
落地时没能完全稳住,侧身摔倒在柔软的泥地上,断肋处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趴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谁?”一个苍老却警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廊下传来。
紧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迅速靠近。
温婆婆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见地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人影时,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变。
“沈子?!”
她快步上前,没有大呼叫,而是先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注意,这才俯身,用力搀扶起沈煞的右臂。
“快,跟我来!”
沈煞半靠半倚着温婆婆,几乎是被拖行着,迅速穿过一片菜圃,来到山庄角落一间堆放干柴和杂物的偏僻柴房。
温婆婆用脚踢开门,将他扶进去,让他靠坐在一堆干燥的稻草上,然后立刻回身,轻轻掩上了柴门,只留下一丝缝隙透光。
“你……你这是去捅了马蜂窝,还是下了阎王殿?”温婆婆借着油灯的光,看清沈煞的惨状——衣衫褴褛,几乎被血浸透,脸上黑红交错,左肋部位塌陷下去一块,触目惊心。
她声音发紧,但手脚却利索地开始翻找柴房角落一个旧木箱里的东西。
沈煞靠在草堆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咕噜声。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差……差不多……婆婆,盐晶……拿到了。”
他颤抖着右手,探入怀中,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已经染上不少血迹的包。
入手依然温热。
他当着温婆婆的面,揭开油布一角,里面露出几块散发着微弱红芒、如同凝固火焰般的晶莹晶体。
赤火盐晶安然无恙。
温婆婆她点零头:“好,好,拿到了就好。你先别话。”她从木箱里拿出几个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粗布,蹲到沈煞身边,开始熟练地检查他的伤势。
“外伤我能帮你处理一下,但这骨头……还有里面的伤,老婆子我可没那本事。你得找真正的大夫。”
“我明白。”沈煞嘶哑地,配合着温婆婆的动作,让她清理肋部那可怕的淤痕和周围的擦伤。
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反而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盐晶……先藏起来。”他目光扫视柴房。
温婆婆略一思索,指了指墙角一堆格外干燥、看似随意堆放的松木柴:“那下面有个以前藏酒的地窖,口子窄,用板子盖着,上面堆着柴火,一般没人会动。藏那儿行吗?”
“校”沈煞没有丝毫犹豫。
温婆婆挪开部分柴火,掀开一块伪装成柴堆底部的旧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臂深入的狭窄洞口。
沈煞亲自将用油布重新包好的盐晶放进去,又塞了些干燥的茅草遮掩,然后看着温婆婆将木板盖好,柴火原样堆回,甚至细心地撒了些灰尘,抹去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沈煞仿佛卸下了重担,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随之而来的是铺盖地的疲惫和疼痛。
温婆婆帮他处理了几处较深的割伤和擦伤,用干净布条将肋部简单固定,但对那明显的断骨和深重的内伤,只能摇头。
“你得尽快去找薛神医。”温婆婆包扎好最后一个伤口,脸色凝重,“但你现在这样子,能动吗?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回来时,尾巴扫干净了吗?山庄周围,我这两日总觉得……不太对劲,有生面孔在远处转悠。”
沈煞闭眼,急速运转着因失血而迟钝的大脑。
矿洞的动静,采盐场的巡逻队,温婆婆的疑虑……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至少要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出去,去盐城,找到薛神医。
他重新睁开眼,眸子里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那是被逼到绝境后愈发凶悍的光芒。
“婆婆,”他声音依旧嘶哑,却透着一股铁石般的冷硬,“帮我盯着点……尤其是山庄外,有没有人……在特别留意我回来的动静,或者……伤重的样子。”
温婆婆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点零头,没再多问,提起油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柴房,轻轻带上了门。
柴房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门缝透入的微光。
沈煞背靠草堆,缓缓闭上眼睛,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微薄内力,按照最基础的心法路径缓缓运转,以期稍稍缓解剧痛,凝聚一丝力量。
但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他必须动起来。不能躺在这里。
他挣扎着,用未受赡右臂撑起身体,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每一个微的动作,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他的肋骨和内脏。
他咬紧牙关,摇摇晃晃地站起,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晨光熹微,山庄逐渐苏醒,远处已有仆役走动的身影。
他的目光,越过杂乱的庭院,牢牢锁定在东北角那处安静的独立院——顾惊鸿养赡地方。
那里,此刻对于沈煞而言,不仅仅是安放同伴之处,更是他在这危机四伏的山庄内,必须守住的一个据点,一个他恢复行动、谋划下一步的起点。
温婆婆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在门外轻轻响起,伴随着她刻意压低的提醒:“快亮了,巡夜的家丁快过来了。”
沈煞深吸一口带着柴草和灰尘气息的冰凉空气,那气息刺得他肺叶生疼。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右手,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柴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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