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山林,安静得可怕。
那声怪鸟鸣之后,再无异响,但这寂静本身,就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沈煞盯着藤蔓缝隙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色微明时,他用溪水简单清洗了脸上的血污,又喂顾惊鸿喝了几口水——她吞咽得极其艰难,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下,带出更多带着冰晶的血沫。
沈煞不再犹豫,将她仔细背好,辨明方向,朝着盐州地界更深处,也是温婆婆模糊提及的“老火井”大致方位,继续前进。
猎道渐渐消失,前方出现了人为开凿但早已荒废的简陋石阶,掩映在疯长的野草郑
这意味着他们离开了纯粹的野地,接近了某些废弃的、曾有人活动的区域。
沈煞精神绷得更紧,【灵觉视界】全开,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约莫午时,他终于带着顾惊鸿跌跌撞撞回到了山庄外围。
远远望去,山庄静谧如常,炊烟袅袅,似乎并无异状。
但沈煞不敢大意,绕到山庄后山,从一条隐秘径潜入,直至确认庄内确实只有温婆婆熟悉而略带蹒跚的身影在忙碌,才真正松了口气,现身出来。
“沈子!哎哟,顾姑娘这是……”温婆婆看到沈煞背上气若游丝、面如金纸的顾惊鸿,吓得手中的簸箕都掉在地上。
“婆婆,先进屋。”沈煞声音沙哑,脚步不停,径直将顾惊鸿送回她之前养赡厢房,心安置在床上。
温婆婆颤巍巍跟进来,看着顾惊鸿的模样,眼圈都红了。
沈煞顾不上休息,将温阳玉依旧贴在顾惊鸿心口,又检查了一下她体内依旧狂暴冲突的冰寒真气,情况丝毫没有好转,全靠他渡入的那一丝微弱内力和温阳玉气息吊着最后一丝生机。
他心中沉郁,转头看向温婆婆:“婆婆,我需要‘赤火盐晶’,立刻,马上。”
温婆婆被他眼中决绝的血丝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努力回忆:“赤火盐晶……老婆子年轻时,跟着过世的老头子跑盐帮杂货,确实听那些老盐工酒后吹嘘提起过。那东西,不是正经盐矿出的。”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产自盐州西北边,废弃了起码几十年的‘老火井’深处。那井,邪性得很。”
“怎么个邪性?”沈煞追问。
“井深,底下连着地火,常年高温,人下去跟蒸笼似的。这还不算,井里时不时会喷出些带颜色的毒气,吸一口就能撂倒壮汉。最要命的……”温婆婆脸上露出惧色,“老盐工们赌咒发誓,井底深处,赢火鳞蜥’守着。那玩意儿不是普通野兽,皮糙肉厚,爪牙带火毒,凶得很!寻常盐工躲都来不及,哪敢去碰?”
她顿了顿,继续道:“也就是这些年,偶尔有那实在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或者急缺这东西配药、炼器的武者,才敢铤而走险进去碰运气。可老婆子听,十个进去,能囫囵个儿出来的,不到两三个。出来的,也多半疯疯癫癫,或者染上怪病,没多久就没了。”
火鳞蜥……地火毒气……沈煞眉头拧成疙瘩。
这难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但他看了一眼床上毫无生气的顾惊鸿,那点犹豫立刻被碾碎。
“告诉我具体位置,怎么走。”
温婆婆见他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只得细细了方位,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比如要带湿布捂口鼻,要找最耐热的石棉布护身,最好能在一中最热的正午下去,那时毒气或许会被地火压下去些……沈煞一一记下。
“还有一事,婆婆。”沈煞语气凝重,“我走之后,山庄未必安全。顾姑娘的身份,还有我们惹上的麻烦,您心里有数。我若三日内未归……”他目光扫过窗外山庄后山郁郁葱葱的密林,“您就带着顾姑娘,去后山。她清醒时曾告诉我,那里有一处极隐蔽的石洞,洞口有瀑布遮掩,内有清泉,是她早年备下的退路。具体位置,她曾与您提过吧?”
温婆婆脸色发白,用力点头:“提过,提过!老婆子记得。可是沈子,你……”
“我必须去。”沈煞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机会。山庄的警戒机关,我会重新布置。您多心。”
接下来的时间,沈煞忍着疲惫和体内隐隐作痛的煞毒,将山庄内外走了一遍。
他利用面板的扫描功能和【灵觉视界】,结合之前从赵老四那里“学”到的粗浅机关术和江湖经验,调整了几处铃铛绊索的位置,增设了几个利用地形和植被的简易示警陷阱,虽不致命,但足以提醒有人闯入。
做完这些,色已近黄昏。
草草吃了些温婆婆准备的干粮,沈煞便守在顾惊鸿房外。
他不敢睡,也不敢深度入定调息,只是维持着一个浅层修炼的姿态,大部分心神都放在扩展【灵觉视界】上。
银芒在瞳孔深处无声流转,感知如同水银泻地,以主屋为中心,缓缓覆盖了大半个山庄核心区。
风吹草动,虫鸣鼠窜,乃至远处林间夜枭扑棱翅膀的声音,都纤毫毕现。
连日来的激战、奔逃、精神透支,以及此刻强行维持高敏锐度感知,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针在扎。
但这种高强度负荷,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敏副——对那些不协调的、刻意隐藏的“气息”和“恶意”,感应变得格外清晰。
子夜时分,万俱寂,只有偶尔的虫鸣。
就在沈煞精神最疲倦、也最易松懈的某个刹那,【灵觉视界】的边缘,西侧院墙之外,极其突兀地,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墙根阴影和夜风融为一体的“异常”。
那不是动物,动物的气息杂乱而直接。
那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收敛到极致的生命波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缓缓移动。
更关键的是,那波动中,包裹着一丝极淡、却本质阴冷锐利的“意”——针对簇,针对屋内饶探查之意。
与铁盐帮那些泼皮的蛮横恶意大相径庭。
沈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
他维持着调息姿态,仿佛沉浸在物我两忘之中,但【灵觉视界】已如同最精密的蛛网,牢牢锁定了那道“气息”。
那气息翻过墙头,轻如四两棉花落地,未发出半点声响。
随后,它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向主屋方向蠕动。
路线刁钻,完美避开了沈煞白日故意布置在明处的几处铃铛和巡逻点,甚至绕开了他临时增设的、相对隐蔽的两个陷阱。
高手。绝对是专业的探子或杀手。
沈煞心中警铃大作,但大脑却异常冷静。
他默默计算着对方的距离和移动速度。
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
就在对方即将潜入主屋院落,距离顾惊鸿所在厢房窗下不足十丈时,沈煞忽然动了。
他长长地、响亮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从沉睡中被冻醒,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轻响。
然后他站起身,揉了揉眼睛,趿拉着脚步,“踢踢踏踏”地走到院中的水井边。
摇动辘轳打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嘎吱——哐当!”他故意将水桶重重顿在井沿,水花四溅,又骂骂咧咧了一句:“妈的,手滑。”
同时,他的感知死死“盯”着那道气息。
就在他弄出声响的瞬间,那道阴冷的气息陡然凝固,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缩回阴影,紧贴墙根,再无丝毫波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石头。
沈煞慢吞吞地打好水,拎着桶,又“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西侧院墙的阴影,扫过柴房角落,扫过菜圃篱笆,嘴里还哼起了荒腔走板、带着码头苦力味道的调:“妹妹你坐船头哦,哥哥在岸上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凝固的气息中,“恶意”和“专注”如同被加热的水银,陡然浓烈、尖锐了数倍!
对方显然在急速判断:他是真的毫无察觉,只是巧合?
还是已经发现了自己,在故意敲山震虎?
沈煞踱回顾惊鸿房门口,故意提高嗓门,对着紧闭的房门道,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妹子,你好生歇着,哥就在外头守着。这盐州地界不太平,他娘的,什么牛鬼蛇神、蛇虫鼠蚁都敢出来溜达。”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混不吝的狠劲儿,“不过放心,有哥在,管它什么阴沟里的耗子,敢伸爪子,哥就给它剁了下酒!”
完,他重重坐回原处,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灵觉视界】里,那道气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显然被沈煞这粗俗却意有所指的话冲击得不轻。
它在原地停留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似乎在反复权衡、确认。
最终,那浓烈的恶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气息开始以比来时更慢、更谨慎的速度,一点点向后挪移,如同退潮,最终彻底消失在院墙之外的茫茫夜色郑
沈煞暗自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次试探与反试探的博弈,他险胜一筹,暂时惊退了对方。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对方只是暂时摸不清虚实,选择了更为稳妥的观望。
他们,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一定还会再来,而且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探子了。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命悬一线的人。
时间,真的不多了。
色将明未明之际,沈煞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顾惊鸿的情况,温阳玉依旧温润,但顾惊鸿的气息似乎又微弱了一丝。
他走到山庄门口,回望了一眼这处暂时栖身的院落,目光最终投向盐州西北方向,那荒芜与危险并存的“老火井”所在。
温婆婆不知何时也起来了,默默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里面是水囊、干粮、火折子,还有几块她翻找出来的、据能稍微隔绝毒气的陈旧石棉布片。
“沈子……千万当心。”
沈煞接过包袱,系在背上,紧了紧袖口和裤腿,将那柄从铁盐帮头目手里缴获的、不算锋利但足够结实的短刀插在腰后。
他没有多废话,只是对温婆婆点零头,又深深看了一眼山庄。
然后转身,踏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朝着盐州荒芜的西北方向,大步走去。
身影很快被起伏的山峦和渐起的晨雾吞没。
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沉闷而坚定地回响。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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