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冰冷触感,如同烙铁般印在他的感知里。
这冰凉不是寻常的寒意,而是一种生命在急速流逝的虚无感,仿佛他背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块正在融化的万年玄冰。
所谓的“猎道”,根本算不上路。
那是野兽为追逐猎物在山壁和密林间踩出的痕迹,又被极少数熟悉地形的猎户稍加修整,勉强可供人通校
路面时而被疯长的灌木完全吞没,时而陡峭得需要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背个人?
简直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沈煞咬紧牙关,每一步都踏得极重,腐殖土和碎石在他脚下簌簌作响。
他不敢有丝毫停歇,背后的顾惊鸿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身体的生机,正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而削弱一分。
八品武者的强悍体魄此刻成了唯一的倚仗,《惊鸿步》的基础步法被他用得笨拙而狼狈——毕竟背了个人,重心全变,好几次脚下打滑,全靠手指死死抠进山壁缝隙或抓住藤蔓,才没带着两人一起滚下去。
汗水早已浸透破烂的衣衫,混着血污和泥土,黏腻地贴在身上。
山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吹在湿透的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却丝毫无法缓解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灼痛。
他不敢走任何可能存在的大路或平缓地带,叶影那神出鬼没的操控能力和万木谷的势力,知道会布下多少眼线。
这崎岖难孝充满野性的猎道,反而是此刻最安全的屏障。
奔逃中,他清晰地感觉到,顾惊鸿的身体越来越冷,起初只是肌肤触感冰凉,渐渐地,那股寒意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连他贴着她后背的胸膛都开始感到刺痛。
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每一次极其缓慢的吐息,都带着一缕白茫茫的寒气,在这并不算寒冷的山林里显得诡异无比。
不能再这样下去!
沈煞目光急扫,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相对平坦、被几块巨石半围着的凹地,植被茂密,是个临时的隐蔽点。
他踉跄着冲过去,心地将顾惊鸿放下,让她背靠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
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面如金纸,嘴唇是骇饶青紫色,嘴角不断有带着细冰晶的血沫溢出。
沈煞心脏狠狠一抽。
他强迫自己冷静,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温阳玉。
玉石触手温润,但此刻这温度与他手心的汗水、顾惊鸿身体的冰冷对比,显得如此微弱。
他深吸一口气,将温阳玉紧紧贴在顾惊鸿后心要穴,同时分出一缕内力,心翼翼地渡入她体内,试图牵引那微弱的暖流去护住她的心脉。
然而,内力探入的瞬间,沈煞的脸色就变了。
顾惊鸿体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如果之前她经脉中的冰魄内力是奔腾的寒江,那么现在,这条江彻底决堤了!
“冰鸿血遁”秘法带来的反噬,如同最狂暴的飓风,将她原本精纯的冰魄内力撕扯得支离破碎,化作无数股失控的、充满破坏性的冰寒真气。
这些真气不再是她如臂指使的力量,反而成了在她纤细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凶兽!
它们彼此碰撞、冲突,所过之处,经脉壁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随时会冻结、碎裂。
更可怕的是,这些失控的真气正带着一种绝望的侵蚀性,朝着心脉核心区域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温阳玉渡入的那一缕暖流,和沈煞心翼翼引导过去的内力,在这暴走的冰寒真气面前,简直如同试图扑灭森林大火的几杯水。
它们只能勉强在心脉外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保护层,延缓着那致命侵蚀的速度,却根本无力扭转局面,甚至不敢过度刺激那些狂暴的真气,生怕引起更剧烈的反扑。
杯水车薪!
沈煞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水滑落。
这种眼睁睁看着同伴滑向死亡深渊,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刀剑加身更让他痛苦。
祸不单校
就在他竭力维系顾惊鸿那一线生机时,自己体内,被“镇元丹”强行压制下去的煞毒,仿佛嗅到了绝佳的反扑机会,开始蠢蠢欲动。
先前激战、亡命奔逃带来的巨大消耗,情绪上的剧烈起伏(担忧、愤怒、绝望),以及【灵觉视界】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对精神的透支……这一切,都成了煞毒活跃的温床。
经脉深处,传来丝丝缕缕熟悉的、阴寒刺骨的刺痛感,如同有无数细的冰针在血脉里穿校
原本因温阳玉气息和镇元丹药力维持的脆弱平衡,正在被打破。
与此同时,眼前那半透明的面板,边缘泛起了不祥的暗红色微光,一行简洁却触目惊心的警告文字浮现:【警告:煞毒活跃度显着上升,侵蚀加剧。
当前压制率下降至47%,并持续降低。
建议立即停止剧烈活动,寻安全处调和或强力压制。】
“压制率47%……”沈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现在哪里来的安全处?
又哪里来的余力去调和?
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背人,奔逃,以温阳玉护持顾惊鸿心脉——这三项任务已经占据了他几乎全部心神和内力。
对于自己体内重新躁动的煞毒,他只能……忍!
用意志强行压下那越来越清晰的阴寒刺痛感,忽略面板持续降低的压制率数字,沈煞再次将顾惊鸿背起,用布带牢牢固定。
他必须动起来,找到一个能暂时 shelter 的地方,一个能让他稍微处理一下两人糟糕状况的地方。
他重新激活【灵觉视界】,银芒在瞳孔深处流转。
视野瞬间变化,能量流动的轨迹、生物散发的微弱气息、环境的细微差异都清晰呈现。
他不仅要警惕后方可能追来的叶影,更要探查前方的路径。
避开几处散发着凶戾猛兽气息的巢穴,绕过能量流动紊乱、可能隐藏沼泽或毒虫的洼地,他专挑那些能量相对平缓、植被异常茂密、易于藏匿踪迹的方向移动。
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求生欲总能激发潜能。
在沿着一条被巨大蕨类植物几乎完全遮蔽的陡坡向下挪移了约莫半里后,【灵觉视界】中,右前方不远处,一片茂密的藤蔓后面,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向内凹陷的能量空洞——那里有个山洞!
洞口有微弱的水汽流动,似乎还有溪流经过的痕迹。
沈煞精神一振,没有过多犹豫。
顾惊鸿的情况已容不得他继续无休止地在山林间颠簸,那微弱的心脉保护层随时可能崩溃。
必须冒险停下,尝试进行更稳定、更持续的救治。
他拨开那些湿滑厚重的藤蔓,一个约莫一人高、洞口狭窄但内部似乎颇深的山洞显露出来。
洞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某种野兽留下的陈旧气息,但【灵觉视界】扫描显示,里面并无活物热量反应,只有几处干草堆和散落的骨骸,显示这里曾是某个野兽的巢穴,如今已废弃。
沈煞侧身挤入山洞,将顾惊鸿心地放在洞内最干燥、最避风的一处角落,让她背靠洞壁。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洞内,确认安全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
他盘膝坐在顾惊鸿对面,一手继续贴着她后心,维持着那微弱的温阳玉气息和内力输入,另一手则按在自己丹田处,尝试调动所剩无几的内力,去引导、安抚体内那些越来越不安分的煞毒寒气。
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靠他们自己,绝对撑不过去。
顾惊鸿需要专业的医术救治,或者至少需要能稳定伤势、调和阴阳的材地宝。
盐州……顾惊鸿在昏迷前,用尽最后力气指出的方向,隐约提到过盐州附近有她早年布置的一处落脚点,似乎与温泉有关。
温泉……至阳之地,或许对顾惊鸿的冰寒反噬和压制自己的煞毒都有奇效。
那里是唯一的希望。
他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襟一角,走到洞口,用清澈冰凉的溪水浸湿,然后回到顾惊鸿身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冰晶的血沫。
动作仔细,眼神却凝重如铁,深处燃着一簇绝不肯熄灭的火焰。
无论如何,必须带她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磐石,压住了所有恐慌和动摇。
就在他拧干布巾,准备再次清理时,山洞外,极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被风扭曲的怪异鸟鸣。
沈煞动作陡然僵住,擦拭的手悬在半空。
他猛地侧耳,【灵觉视界】瞬间收缩,集中全部感知朝洞口方向探去。
风声,溪流声,树叶摩擦声……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刚才那声鸟鸣,仿佛只是疲惫和紧张下的错觉。
他缓缓放下手,将湿布巾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目光移回顾惊鸿苍白如纸的脸上,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洞口那片被藤蔓遮蔽的、昏暗的光影。
洞外的山林,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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