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黑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散开,融入林间斑驳摇曳的光影,再无踪迹。
密林之中,沈煞与顾惊鸿正在亡命奔逃。
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陷下些许,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消耗着本就不多的体力。
湿冷的空气混杂着泥土、苔藓和朽木的气息,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晃动不定的、令人眩晕的光斑。
沈煞冲在前面,右手虚按在肋下——那里是旧伤,奔逃间牵扯着阵阵钝痛——左手则始终虚握着怀中残玉的位置,维持着那一丝微弱的内力共鸣,确保顾惊鸿身上“冰魄”气息被最大程度掩盖。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感觉,【灵觉视界】全力运转,视野边缘泛着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细微刺痛。
在他的能量视界里,身后五十丈外,那团代表着追踪者的、模糊而内敛的能量场,如同鬼魅般吊着。
不靠近,也不远离,始终维持着一个稳定得令人绝望的距离。
它移动时几乎没有引起周围能量场的明显扰动,偶尔有几缕极其细微的、带着青绿色生机的能量丝线从它身上飘出,与沿途的草木短暂连接,旋即消散。
那感觉,不像人在追踪,更像这片森林本身睁开了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们。
更前方,溪流潺潺,水声清脆,但在沈煞的感知中,某些区域的能量流动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感,生命气息虽微弱却透着一股躁动——那是型妖兽巢穴的征兆。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每次都能提前半息微微调整方向,带着顾惊鸿险险绕开那些危险区域。
“咳……”身后传来极其压抑的咳嗽声。
沈煞猛地回头。
顾惊鸿跟在他侧后方约两步处,左手紧紧按着左肋下方,指缝间隐约有暗红渗出——那是之前包扎的伤口又崩开了。
她的脸色比宣纸还要苍白,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虚弱的薄翳。
她的步伐明显踉跄了,速度比最开始慢了不止三成,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在支撑。
“还能撑多久?”沈煞声音沙哑,脚下不停。
顾惊鸿没有立刻回答,又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冰魄般的内息在她周身紊乱地波动,带来一阵阵寒意。
“最多……半里。”她咬字很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内腑震荡加剧,寒气有些压不住了。那家伙……还在后面?”
“嗯。”沈煞沉声应道,目光扫过前方。
溪流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水声变得轰鸣了些。
透过林木间隙,可以看到前方地势陡然下降,一片银亮的水光闪烁——是个型瀑布,下方冲击出一汪水潭。
瀑布轰鸣,水汽氤氲。
沈煞的目光急扫,灵觉视界穿透水雾。
水潭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岩壁中下部,茂密的藤蔓如同绿色的帘幕般垂落。
而在那藤蔓之后,能量流动出现了一个的、稳定的“凹陷”——那是一个浅洞!
洞内干燥,能量场平稳,没有任何代表生命体的活跃光点。
就是那里!
“进洞!不能再跑了!”沈煞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你需要调息恢复,我们得想办法摆脱这尾巴!”
他猛地加速,率先冲向那片藤蔓。
顾惊鸿没有反对,只是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身后幽暗的林间,同样提气跟上。
拨开厚实潮湿、带着青草腥气的藤蔓,一个约莫两人深、勉强可容身的干燥洞穴显露出来。
洞壁是然的岩石,有些地方长着淡淡的荧光苔藓,提供着极其微弱的照明。
沈煞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蛇虫粪便或巢穴痕迹,这才侧身让顾惊鸿先进去。
顾惊鸿几乎是跌坐进去的,背靠冰凉岩壁的瞬间,她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立刻从怀中取出那颗沈煞之前给的“镇元丹”,看也不看便纳入口中,闭目调息。
她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微弱的冰蓝色光华开始在她周身明灭不定地流转,竭力梳理着体内造反的寒气和震荡的内腑。
沈煞没有进去,他守在洞口内侧,背贴岩壁,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缓缓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灵觉视界】。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接收预警信息,而是尝试主动出击。
他将感知想象成无数无形的、纤细的蛛丝,从眉心心翼翼地探出,穿过藤蔓的缝隙,向着来路,向着那锁定感传来的方向,缓缓地、耐心地铺撒出去。
感知蛛丝捕捉着信息:风穿过林梢的细微呜咽,叶片翻转的沙沙声,更远处瀑布的轰鸣,地下暗流的汩汩声……还有,能量。
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的地元气,地脉散发出的沉浑土行之力,草木蓬勃的生机,溪流蕴含的淡淡水灵之气……它们交织成一幅宏大而混乱的背景图景。
而那个追踪者,就隐匿在这幅图景之郑
沈煞的“视线”聚焦,过卖大部分无用的背景噪点。
终于,在大约三十丈外,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木那浓密树冠的阴影深处,他“看”到了一团极其黯淡、近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能量场。
那能量场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墨绿色,核心处却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类似阵纹流转的银芒。
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自然摇曳的频率,随着古树枝叶的晃动而轻微起伏。
其生命气息中正平和,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草木和谐共生的“干净”感,绝非魔道功法那种阴邪污秽。
但正是这种“干净”和“和谐”,让沈煞心底发寒——这意味着对方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能将自身存在完美融入环境,其追踪方式,很可能并非依靠气味或足迹,而是通过捕捉他们移动时不可避免对环境能量场造成的微弱扰动、气息残留,甚至是脚印导致的地气细微变化来进行高精度定位!
这他妈怎么甩得掉?简直像被这片森林本身给标记了!
沈煞收回感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额头的刺痛感更加明显了,这是精神力透支的征兆。
他看了一眼洞内闭目调息、气息依旧紊乱的顾惊鸿,压低声音,将自己的发现了出来:“……那人功法路数很怪,不像是寻常江湖门派,倒像……像跟这山林草木是一体的。隐匿功夫高得离谱,追踪靠的不是鼻子眼睛,更像是在‘读’这片林子。我们带着伤,气息不稳,每走一步都在给他留‘路标’。”
顾惊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服下“镇元丹”后,她脸上那层死灰色稍稍褪去,但依旧苍白。
她眸中光芒沉静,仔细听着沈煞的话。
“我需要时间,”她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不少,“至少一个时辰,才能勉强压住内伤,恢复部分行动和出手之力。”她顿了顿,看向沈煞胸口位置,“你那块残玉,持续掩盖我的‘冰魄’气息,能撑多久?”
沈煞闭目感应了一下残玉的状态和自身内力的消耗速度。
“残玉本身消耗极微,主要是我分出维持共鸣的那一丝内力……以我现在这半残的状态,硬撑的话,最多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如果他内力彻底枯竭,或者顾惊鸿无法恢复,残玉的遮蔽效果将大打折扣,届时他们两人身上浓郁的“煞气”和“冰魄”气息,在对方那古怪的感知中,恐怕就像黑夜里的两堆篝火一样显眼。
时间,成了悬在头顶的铡刀。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瀑布的轰鸣远远传来,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荧光苔藓微弱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沈煞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怀中,残玉旁边,那块温阳玉所在的位置。
一丝微弱的暖意,隔着衣物隐隐透出。
他忽然伸出手,将两块玉都握在了掌心。
残玉的温凉与温阳玉的暖意,同时透过皮肤传来。
顾惊鸿看着他这个动作,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煞没有解释,只是紧紧握着两块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盯着洞口藤蔓缝隙外那一点点晃动的光影,眼神深处,某种极其冒险的念头,正在飞快地变得清晰、坚定。
“一个时辰……”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几乎被瀑布声淹没,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顾惊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中闪烁的危险光芒,心中那点疑惑化为了然,随即又是一沉。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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