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煞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紧握的双玉,将它们重新贴身放好。
洞内荧光苔藓的微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另一半则沉在阴影里,眼神亮得有些慑人。
“赌一把。”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家伙像狗皮膏药,靠‘读’林子咬死我们。继续跑,惊鸿你撑不住,我也快油尽灯枯。等他摸清虚实主动出手,我们更被动。”
他伸手指了指洞外溪流下游方向,又指了指洞内和洞侧上方几处岩壁缝隙。
“他锁的是‘煞气’和‘冰魄’混合的气息,尤其对你那‘冰魄’似乎格外敏福残玉能盖,但盖不干净,像隔着层纱布点灯。”沈煞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咱们就给他来个真真假假,亮盏更亮的灯,引他往岔路上瞅。”
顾惊鸿眸光微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饵?”
“对。”沈煞点头,思路在极限压力下变得异常清晰,“我带着温阳玉和残玉,主动把气息‘放大’一点,模拟出咱们慌不择路、一边往下游逃一边试图掩盖却露出马脚的假动静。你呢,抓紧时间调息,靠丹药和残玉彻底敛住气息,埋伏在洞附近——我刚才‘看’了,洞侧上方三丈那片乱石缝,能量流动杂,阴影厚,是绝佳的伏击点。”
他顿了顿,看向顾惊鸿:“等那家伙被‘假饵’引动,不管是去追,还是分心探查,你从侧后方给他来记狠的。你恢复三成力,七品巅峰的剑法境界,猝然发难,就算他是八品,也得脱层皮。”
“如果他不上当,或者将计就计,反过来摸洞呢?”顾惊鸿问,声音依旧平静。
“那更好。”沈煞洞口我来布置,弄点玩意儿。
他若谨慎靠近,十有八九会先探洞。
到时候,你在外面堵,我在里面打,里外夹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巧的油纸包,里面是仅剩的一点“呛喉散”,又捡起几块棱角尖锐的碎石,“藤蔓、石头、毒粉……够他喝一壶。”
计划很冒险,近乎孤注一掷。
但眼下,时间站在追踪者那边。
拖延下去,顾惊鸿伤势恶化,沈煞内力枯竭,残玉遮蔽失效,两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顾惊鸿沉默了几息。
瀑布的轰鸣透过岩壁和藤蔓,沉闷地传来。
她闭上眼,快速内视己身,评估着状态和风险。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决断。
“可校”她吐出两个字,随即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一枚寸许长、通体乌黑、尖端却泛着一点诡异蓝芒的细钉,递给沈煞,“‘透骨钉’,淬了破罡散,最后一枚。贴身收好,以防万一。”
沈煞接过,入手微沉,钉身冰凉。他没多问,心藏好。
顾惊鸿不再废话,背靠岩壁,双手再次结印,全力运转心法,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内力。
冰蓝色的微光在她体表流转,气息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得深沉、内敛。
沈煞则开始布置。
他搬动洞内干燥的碎石,在洞口内侧垒起一个简易的、一触即溃的石堆,上面虚搭着几根韧性十足的枯藤,一旦有人闯入绊到,碎石滚落会发出不的声响。
他又将那点“呛喉散”仔细撒在洞口上方垂落的藤蔓根部,那里有微弱的气流向上游走,粉末不易自然飘散,但若有外力剧烈拨动藤蔓,毒粉便会飞扬而起。
做完这些,他调息片刻,压下肋间翻腾的气血和脑海的刺痛,将状态调整到当前所能达到的巅峰。
然后,他看向顾惊鸿。
顾惊鸿恰好也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对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周身紊乱的冰寒气息已平复大半,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那股属于顶尖剑客的锋芒已重新凝聚。
计划,开始!
沈煞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怀中双玉。
他刻意引导内力,注入温阳玉和残玉之中,一股比之前清晰数倍的、混合着温热与苍凉的奇异气息,顿时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同时,他将自身的“煞气”也微微外放,与玉息缠绕,模拟出一种因受伤奔逃、气息控制不稳而导致外泄的状态。
“走!”
他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猛地冲出藤蔓遮蔽的洞口,没有丝毫掩饰,沿着溪流岸边,朝着下游方向疾掠而去!
脚步踏在湿滑的卵石和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甚至故意在几处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了略显凌乱的深脚印。
狂奔出约百丈,估摸着这痕迹和气息扩散的范围足够“显眼”,沈煞猛地一个折返,身形如鬼魅般缩回,收敛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如同壁虎般紧贴在一大丛茂密得有些异常的灌木阴影里,透过枝叶缝隙,【灵觉视界】全力锁定石洞方向。
几乎在他冲出石洞、释放气息的同时,一直如同磐石般停留在三十丈外古木树冠中的那团墨绿色能量场,动了。
不是直线追踪沈煞留下的“假象”。
那能量场瞬间“融化”,仿佛真的化作了林间的一阵风、一片影,以一种肉眼和常规感知几乎无法捕捉的飘忽轨迹,开始在石洞周边约五十丈的扇形区域内高速游弋。
它时而在地面腐叶上掠过,时而附着于垂落的藤蔓,时而又在树干的苔藓间短暂停留。
每一次“停驻”,都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在吮吸和分析空气中残留信息的能量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瀑布的轰鸣成了背景里永恒的音符,溪水潺潺,林间偶有虫鸣鸟剑
但这片区域的空气,却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煞屏住呼吸,精神高度集中,额头的刺痛感越来越强。
他看到那团能量场数次接近石洞十丈范围内,甚至有一次几乎要贴上顾惊鸿潜伏的岩石缝隙上方,但总是在最后一刻以毫厘之差“滑”开,继续那令人窒息的排查。
陷阱并未触发。
计划要失败?
沈煞心往下沉,手指轻轻搭上灌木枝条,准备发出事先约定好的、模仿鸟叫的撤退信号。
就在他喉结微动,即将发声的刹那——
【灵觉视界】中,那团一直高速飘忽的墨绿色能量场,骤然停住了!
它停在石洞侧后方,约十丈处的一片林间空地上。
那里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枯叶,看似与周围无异。
但沈煞瞬间想起,顾惊鸿之前潜入石洞时,为了隐蔽,曾从那个方向迂回……难道,她不心踩断了某根枯枝?
或是留下了极细微的、连残玉都未能完全遮盖的冰寒气息残留?
下一瞬,沈煞甚至没看清攻击从何而来。
“咻——”
一道极其轻微、近乎完全融入风啸与水声中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虚假的平静!
攻击的目标,不是石洞,不是沈煞藏身的灌木丛,也不是那片影痕迹”的空地。
而是——顾惊鸿藏身的、位于石洞侧上方的那片岩石缝隙!
一道翠绿色的、形如狭长柳叶、边缘流转着金属冷光的飞镖,仿佛凭空出现,它飞行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弧度,巧妙地借用了穿过林间的气流增速,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绿色的残影,直射缝隙深处!
这一击,狠辣、精准、时机刁钻到了极点!
显然,追踪者早已锁定了那片区域,之前的徘徊只是为了麻痹和确认!
飞镖临体的瞬间,顾惊鸿才猛然惊觉!
藏身处的岩壁缝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根本没有多少闪转腾挪的空间。
那飞镖来得太快太刁,封死了她大部分的躲避角度。
生死一线,这位曾历经血战的才剑客,展现出了惊饶应变能力。
没有格挡,因为剑只出鞘半寸,来不及完全拔出招架。
她几乎是凭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腰肢以一种近乎折断的柔韧度向后猛仰,同时双脚蹬踏岩壁,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硬生生从那狭窄的缝隙中向后“弹”了出来!
“嗤!”
翠绿飞镖擦着她胸前衣襟掠过,布料被凌厉的气劲割开一道口子,几缕发丝飘断。
飞镖深深没入她身后岩壁,直至没柄,只留下一个细微的孔洞,周围的岩石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被急速冰冻般的白霜。
顾惊鸿踉跄落地,脸色更白一分,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青,胸口起伏,眼神如冰刃般刺向飞镖袭来的方向。
她,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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