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粗粝与锋利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碎石上残留的余温，像是他此刻处境的缩影——滚烫、危险、且随时可能割伤自己。
他强迫自己那因伤痛和消耗而嗡嗡作响的头脑冷静下来，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片临时的避难所，或者，猎场。
倒塌的巨岩犬牙交错，投下浓重扭曲的阴影，缝隙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宽敞些的则像的石室。
空气里弥漫着岩石被高温炙烤后的焦味、煞气的腥腐、以及远处传来的炎蝎甲壳燃烧的怪异焦糊味。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被嶙峋的岩块反射、切割，变得方向模糊：毒秀才气急败坏的嘶吼，炎蝎带着痛楚的疯狂嘶鸣，还有远处顾惊鸿与鬼面长老交手时清越的剑鸣与沉闷的掌风撞击。
沈煞背靠一块温度稍低的灰黑岩石，缓缓调整着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后背、肋下和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比起疼痛，更让他警惕的是体内那丝被《青木诀》内力勉强包裹、却依旧不安分躁动的煞气，如同冰层下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噬咬他脆弱的经脉。
他探出一点头，从两块巨石的夹缝中向外窥视。
视野有限。
只能看到毒秀才那青灰色袍角在不远处另一堆乱石后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一道凝练的黑色煞气如同鞭子般抽出，“啪”地一声抽在沈煞刚才藏身的巨石背面。
岩石表面立刻被腐蚀出一片滋滋作响的焦黑痕迹，碎石簌簌落下。
“杂种！滚出来！”毒秀才的咆哮在岩块间回荡，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显然也受伤不轻，动作不如之前迅捷，攻击虽狠，却多了几分急躁，少了精准。
几乎在毒秀才攻击落空的下一秒，一股炽热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劲风从侧上方袭来！
沈煞甚至不用抬头看，那灼热能量在感知中如同一个太阳砸落。
他猛地缩回脑袋，身体向后紧贴岩石，同时双脚用力，向旁边一个狭窄的缝隙“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轰！”
燃烧着烈焰的蝎尾毒刺狠狠扎在他刚才探头位置上方的岩块上，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贯穿、碎裂，融化的岩浆滴落，溅在沈煞刚才背靠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热浪，从缝隙入口冲过，刮得沈煞脸颊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毫不停留，手脚并用，在仅容爬行的缝隙里快速向另一端移动。
粗糙的岩壁摩擦着伤口，疼痛钻心，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缝隙是然的掩体，也是陷阱，他必须尽快穿过。
感知能力如同被惊涛骇浪反复拍打却始终不灭的微弱烛火，在这近距离、高频率的生死闪避中，被强行淬炼着。
起初是模糊的能量湍流，只能勉强区分煞气的“冷黑”和炎蝎毒火的“炽红”。
渐渐地，那些混乱的光晕中，开始浮现出相对清晰的“脉络”——毒秀才挥杖时煞气凝聚的源头和大致轨迹，炎蝎尾刺甩动时能量从尾部节肢传导至尖赌路径……虽然依旧谈不上清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一抹黑。
他从缝隙另一端钻出，这里相对开阔，几块巨石斜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然的、有多个出口的凹洞。
他刚喘口气，感知边缘便传来一阵阴冷的悸动。
来了！
沈煞想都没想，朝着侧面一个翻滚。
“噗噗噗！”
三支比之前细、但更凝实的黑色煞气短钉，成品字形钉在他刚才立足的地面上，入石三分，周围的岩石迅速泛起一层灰败的颜色。
毒秀才的身影在不远处一块岩石顶端出现，脸色惨白如鬼，嘴角血迹刺目，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他显然学乖了，不再轻易靠近，而是用这种精准而阴毒的远程攻击，配合着炎蝎不时扫来的、覆盖范围更大的毒火或巨钳，试图压缩沈煞的活动空间，将他逼入死角。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毒秀才嘶声冷笑，骨杖挥舞，更多的煞气黑雾弥漫开来，虽然稀薄，却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岩石，也让沈煞呼吸间的空气都带上了一股滞涩的阴寒，动作不由得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炎蝎似乎对这片扩散的、阴冷的黑雾表现出了格外的厌恶。
它那庞大的身躯上多处甲壳开裂，流淌着岩浆般的体液，剧痛和守护之物被夺的愤怒让它几乎失去理智。
对它而言，这阴冷的煞气同样是挑衅和污染！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炎蝎放弃了用巨钳去拍打那滑溜的虫子，尾部高高扬起，那根暗红的毒刺尖端，赤红的光芒疯狂汇聚，温度急剧升高，将周围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沈煞瞳孔骤缩。
他清晰地“感知”到，炎蝎这一击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那片黑雾最浓郁的区域，也就是毒秀才附近！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玩火自焚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非但没有趁机远离毒秀才和那片即将被攻击的区域，反而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煞气侵蚀带来的滞涩感，脚下《草上飞》轻功催动，身形如同鬼魅般从藏身的凹洞另一侧窜出，直扑毒秀才所在的岩石下方！
他刻意将自己的动作幅度做大，做出一副不顾一切要从毒秀才脚下强行突破、逃向废墟另一侧的姿态。
“找死！”毒秀才果然上当，他正愁抓不住这泥鳅般的子，见沈煞竟敢主动靠近，眼中凶光大盛，骨杖一指，周身煞气疯狂涌向杖头骷髅，准备给沈煞来一记狠的。
就在毒秀才精神集中于沈煞，骨杖即将挥下的刹那；就在炎蝎尾部的毒火能量积蓄到顶点，化作一道直径超过半米的赤红火柱，如同咆哮的熔岩巨龙，撕裂空气轰然喷出的瞬间——
沈煞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腰部猛然发力，双腿如同安装了强力弹簧，朝着侧后方一块倾斜的、足以遮掩全身的厚重石板后面全力翻滚而去！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残影。
毒秀才的骨杖挥下，凝聚的煞气攻击却失去了目标，只能打在空处。
而他本人，则暴露在了炎蝎那狂暴毒火柱的正面轨迹上！
“什么？！”毒秀才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重伤之躯，反应慢了半拍，再想躲闪已然不及！
“轰隆——！！！”
赤红的火柱结结实实地轰击在毒秀才以及他所站立的岩石周围。
恐怖的高温瞬间将那片区域化为火海，岩石发红、软化、甚至开始融化！
爆炸般的冲击波将碎石和融化的岩浆四处抛射！
“啊——！”
毒秀才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护体煞气在狂暴的火焰冲击下只坚持了不到半秒便彻底破碎。
他浑身衣衫瞬间焦黑成灰，皮肤大面积烧伤，腾起刺鼻的黑烟，整个人如同一个破烂的麻袋般被狠狠炸飞出去，撞在后方一块巨石上，软软滑落，气息以惊饶速度萎靡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死死瞪着，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绝望。
机会！
就在毒火柱爆发，光热与冲击波最猛烈的那一刻，沈煞已从石板后弹身而起。
他没有去看毒秀才的惨状，目光如电，锁定了那因剧痛和毒火反噬而动作出现刹那僵直的炎蝎，更准确地，是锁定了炎蝎左前肢关节处——那柄几乎没柄的短刀刀柄！
他手中紧握的、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在这一刻被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灌注了《青木诀》那微弱却坚韧的内力，以及一股精准的、源自感知预判的意念，脱手掷出！
碎石划破灼热的空气，没有惊饶声势，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觉，如同训练有素的刺客递出的最后一击。
“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撞击声。碎石精准地砸在了短刀的刀柄末端！
受到这额外力量的撞击，本已深入关节的短刀，再次向着炎蝎甲壳下的血肉深处狠狠一挫！
“嘶嗷——！！！！！”
前所未有的剧痛让炎蝎彻底陷入了癫狂！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几乎要掀翻峡谷的恐怖嘶鸣。
完好的右钳、左前肢（虽然剧痛但还能动）、高扬的尾刺，以及它口中喷吐出的、不受控制的零星毒火，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着四周无差别地倾泻！
刚刚被炸飞、重晒地、勉强撑起上半身的毒秀才，恰好就在炎蝎这疯狂攻击的覆盖范围之内！
“不……！”毒秀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便被赤红的火焰、狂暴的巨钳阴影和致命的毒刺光芒彻底吞没。
沈煞早在掷出碎石的瞬间，便已再次缩身，朝着废墟更深处、远离那片混乱中心的方向亡命飞掠。
身后传来炎蝎疯狂的嘶吼、岩石被碾碎的轰鸣、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烧焦的可怕声响，但他头也不回。
背后的灼伤、肋下的划伤、肩头的麻痹，还有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煞气，都在疯狂报警。
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最危险的两个直接追击者，一重伤濒死，一陷入狂乱，机会窗口已经打开！
他一边在复杂的岩石迷宫中穿梭，利用阴影和凸起隐藏身形，一边快速扫视整个战场。
远处，顾惊鸿与鬼面长老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冰蓝的剑气如同在灼热地狱中绽放的雪莲，凌厉而清冷，交织成绵密的剑网。
鬼面长老的掌风则厚重如山，漆黑如墨，每一掌拍出都带着鬼哭狼嚎般的厉啸，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动。
两人身影在峡谷一侧的岩壁和地面上高速移动、碰撞、分离，所过之处，岩石崩裂，留下道道深刻的剑痕与掌印。
气劲交击的爆鸣如同连绵的闷雷。
顾惊鸿身法飘忽，剑招奇诡，显然未尽全力，更多是以缠斗为主，牢牢牵制住鬼面长老。
鬼面长老虽功力深厚，却一时之间也无法摆脱这牛皮糖般的打法，更遑论脱身来追沈煞。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煞在废墟中屡次脱险，甚至设计重创毒秀才，气得须发皆张，怒吼连连，攻势越发急躁狠厉，却也让顾惊鸿的剑光缠得更紧。
暂时安全。
沈煞心中做出判断。
但安全是相对的，也是短暂的。
顾惊鸿绝非善男信女，她出手“帮忙”牵制鬼面长老，一是可能不愿幽泉宗轻易得手，二来……恐怕也存了让自己这枚“意外棋子”去消耗炎蝎和毒秀才，她好坐收渔利的心思。
一旦自己真的带着温阳玉试图脱离战场，这位神秘莫测、武功高强的“盟友”，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最致命的拦截者。
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巧妙，不能直接撞回她的视线，更不能落入鬼面长老的攻击范围。
他移动的方向开始有意无意地偏向废墟靠近峡谷一侧的岩壁。
目光在嶙峋的石壁和垂挂的枯藤间急速搜寻。
就在他攀上一块堆叠的巨石，准备观察更高处地形时，眼角余光猛地一凝。
下方约三丈处，靠近谷底、被几丛茂密的、焦黄中带着点诡异暗红的藤蔓半遮半掩的地方，岩壁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同。
那里不是完整的山体，而是一道极其狭窄的、几乎与岩壁阴影融为一体的裂缝！
裂缝不宽，仅容一人侧身挤过，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但从这个角度看去，裂缝内部似乎比外部更暗，隐约有微弱的气流从内吹出，卷动藤蔓的叶片。
那不是死路。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中的火花，骤然在沈煞心中亮起。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那道被藤蔓遮掩的岩壁裂缝的方向，悄然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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