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的阴影如同活物的舌头，舔舐着他的后背。
距离那藤蔓掩盖的裂缝还有十几丈，中间是几块需要攀爬跳跃的乱石。
正常速度过去，足够炎蝎喷他三回毒火，也够鬼面长老隔空给他脑袋开个瓢。
“得让那大蝎子……再乱一点。”沈煞舌尖抵着上颚，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缩在一块半人高的焦黑岩石后，手指探入怀中最内侧的暗袋，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核桃大的纸包。
纸包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这是最后一点“呛人玩意儿”了。
码头苦力们偶尔用来对付野狗的土方子，辣椒粉混合了磨碎的苦杏仁和一些不知名的刺激性草籽，气味冲得能让两丈内的活物涕泪横流。
他曾改良过，加零从药铺学徒那儿换来的、能让人皮肤刺痒红肿的药末，效果更佳。
他心翼翼地捏着纸包，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那正在疯狂践踏毒秀才残躯、赤红复眼因暴怒而忽明忽暗的炎蝎。
计算着风向——灼热的气流正从峡谷深处卷向废墟这边。
估算着距离——他到炎蝎头部约有五丈，毒粉抛过去效力会减弱，但足够了。
就是现在！
沈煞猛地撕开油纸，将那一撮灰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辛辣与微苦气味的粉末全部倒在掌心，然后朝着炎蝎上风头的方向，用尽腕力，狠狠一扬！
粉末细如尘烟，在灼热空气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片淡淡的、扭曲的灰影，顺着热风悄无声息地飘向炎蝎那高昂的、布满细微感知刚毛的头部。
炎蝎正用巨钳将一块巨石连同下面半截焦黑的躯体（属于毒秀才）一同碾成肉泥，暴虐的嘶吼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忽然，它头部刚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嘶——？”
一声短促而充满疑惑的嘶鸣。
紧接着，那对巨大的赤红复眼表面，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它猛地晃了晃脑袋，如同人类被呛到般，口器开合，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灼热气息。
那些细微的刺激性粉末钻进了它敏感的复眼缝隙和呼吸孔道，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痒和灼烧感！
“嘶嗷——！！！”
狂怒的嘶鸣变流，染上了烦躁与不适。
它舍弃了脚下已成烂泥的“敌人”，燃烧的尾刺和巨钳胡乱地向着四周挥舞拍打，仿佛要驱散空气中无形的骚扰，庞大的身躯也因不适而微微摇晃，原本密不透风的封锁圈，出现了一丝缝隙。
沈煞体内那股被《青木诀》内力包裹着的、不安分的煞气能量，被他以近乎自残的意志强行抽调出一丝，不顾经脉传来的灼痛感，狠狠灌入双腿！
《草上飞》轻功催动到极限，不，是超越了极限！
他感觉双腿的肌肉纤维在哀鸣，脚踝和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但一股爆炸性的力量确是涌了上来。
脚下的焦土被蹬出一个浅坑，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不是奔跑，更像是贴着地面低空飞掠，扑向那片垂落的暗红藤蔓！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硫磺和焦糊味。
眼角的余光里，顾惊鸿与鬼面长老那冰蓝与漆黑交织的战团正在飞速拉近。
十丈、八丈、五丈……
藤蔓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那焦红叶片散发出的、类似铁锈的淡淡腥气。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准备一把拨开这最后的障碍！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藤蔓湿滑表面的刹那——
一股冰寒刺骨的掌风，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袭来！
并非直击要害，而是封堵在他前进路线上，如同无形的冰墙，要迟滞他的动作。
沈煞全身汗毛倒竖！
感知中，那道掌风后的气息清冷如雪，带着一丝熟悉的幽香。
顾惊鸿！
她果然一直在盯着他！
哪怕在与鬼面长老这等强敌激战，竟还能分心他顾，在这最关键时刻出手阻拦！
“滚开！”沈煞心中怒吼，此刻任何阻拦都是致命的。
他强行扭转身形，试图从掌风侧面掠过，但那股寒意擦过他的后背，冰冷的触感让他气血一滞，冲刺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一线。
“桀桀桀！与老夫对战还敢分心？找死！”
鬼面长老沙哑刺耳的狂笑如同夜枭啼哭，骤然炸响！
他战斗经验何等老辣，顾惊鸿这隔空一掌，虽只用了三分力，气息流转间那转瞬即逝的凝滞，在他眼中却如同黑夜里的灯塔般明显！
“破！”
鬼面长老厉喝，一直与顾惊鸿冰蓝剑气纠缠的漆黑掌风陡然暴涨，凝聚如实质的黑色大手印摧枯拉朽般撕裂了绵密的剑网，趁顾惊鸿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心神又分出一缕关注沈煞的绝佳空隙，狠狠印在了她格挡不及的左肩！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
顾惊鸿如遭重击，青灰色的身影剧烈一颤，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
她手中冰蓝细剑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一抹刺目的鲜红从她紧抿的嘴角溢出，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惊心。
原本圆融流转的气息瞬间紊乱，周身那清冷的冰寒剑意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和衰减。
鬼面长老得势不饶人，干瘦身形如影随形，双掌齐出，黑色掌风层层叠叠，如同地狱涌出的浪潮，将气息不稳的顾惊鸿彻底笼罩。
刹那间，冰蓝剑光被压缩到极致，只能护住周身尺许范围，险象环生。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煞被那掌风边缘扫中的后背传来刺骨的冰凉，体内气血翻腾，喉头涌上腥甜。
但他咬紧牙关，借着那一掌之力，反而将前冲的势头再催一分！
“给我开！”
他低吼一声，合身撞入那片垂落的暗红藤蔓！
藤蔓坚韧且带着湿滑的粘液，抽打在脸上生疼。
他双手胡乱拨开，身体如同游鱼般猛地向内一挤！
狭窄。
黑暗。
阴冷。
与身后灼热、光亮、轰鸣不断的峡谷仿佛是两个世界。
身体两侧立刻传来粗糙岩壁的摩擦感，衣服被刮破，刚刚结痂的伤口再度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
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收腹缩骨才能勉强挤过。
他猛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裂缝之外。
破碎的光影中，景象映入眼帘：顾惊鸿的青灰色身影在鬼面长老狂风暴雨般的黑色掌影中左支右绌，如同暴风雨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舟，只有那点冰蓝剑光还在顽强闪烁，但显然已支撑不了多久。
而远处，摆脱了毒粉刺激的炎蝎，正迈动沉重的步伐，燃烧着烈焰的庞大身躯朝着裂缝方向隆隆冲来，复眼中满是暴虐的追击之意。
至于毒秀才……那堆烂肉已经看不出人形。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沈煞猛地转回头，面向裂缝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伸手，摸索着冰冷粗糙的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内挪动。
身后的光线迅速减弱，嘈杂的打斗与嘶吼声也被岩壁层层过滤、扭曲，变得沉闷而遥远，最终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狭窄的甬道里放大成擂鼓般的声响。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沉重的压力覆盖。
顾惊鸿若死，鬼面长老与炎蝎腾出手来，这裂缝能挡他们多久？
这条未知的裂缝，究竟是通往生机的一线，还是另一条更深邃、更绝望的绝路？
怀中，那块得自炎蝎巢穴的温阳玉，隔着衣料传来恒定的、温润的暖意。
此刻，这暖意却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压在他的灵魂上。
他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血沫，在彻底吞没一切光线的黑暗里，朝着未知的前方，再次迈出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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