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仿佛还在喉间滚动,沈煞的眼皮已经掀开,瞳孔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光。
他像一片羽毛般无声地坐起,通铺大屋里此起彼伏着粗重的鼾声和梦呓。
指尖触及冰冷的铺板,他一丝声响也未发出,从贴身内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深色粗布短打,借着窗棂透进的、稀薄如雾的惨淡月光,迅速换下身上的灰色武馆制式衣衫。
触感粗糙的布料裹住身躯,仿佛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属于铁鹰武馆的气息。
他将残玉、古钱、那面得自张横的“铁”字令牌,以及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引气诀》抄本,一一贴身藏好。
干硬的肉脯和炊饼塞入怀中,微微鼓起。
动作精准、迅捷,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临走前,他蹲回铺位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黄麻纸,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纸条上是用木炭匆匆写就的几行字,墨迹未干透,带着刻意模仿的仓促感:“家中有急,不告而别,愧对馆主,铜钱抵债。”他将纸条放在铺板正中,铜钱压在纸条上,不多不少,正是当初“捡”到令牌时,“赔付”给武馆的数目。
这伪造的“仓皇”,是他抛出的第一层迷雾。
马镇山多疑,看到这纸条和铜钱,首先会判断他是临时起意,慌不择路,其次会估算他离开的时间——大概率会认为是亮前后,而非此刻。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弥漫着汗臭和脚臭的昏暗大屋,眼神没有半分留恋,如同扫视一处即将废弃的临时窝棚。
转身,推门,融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面板在视野边缘无声运行着:
【环境扫描汁…巡逻弟子甲位于演武场东侧,正向西移动,速度平缓。】
【预估交汇时间:四十七息后。】
【守卫盲区:柴房后墙阴影、废弃器械库拐角。建议路径更新。】
沈煞的身影在建筑的阴影里时隐时现,脚步落地无声,呼吸压得极长。
他像一道贴着墙根的影子,精准地卡在两队巡逻弟子交错巡视的细微间隙里,沿着几日劈柴、担水时早已摸透的死角,迂回靠近后墙。
夜风吹过墙头的荒草,发出窸窣的轻响,恰好掩盖了他拨开杂草时的细微动静。
那个塌陷的排水口黑洞洞地嵌在墙根,散发着陈腐的潮气。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身,钻入。
背部的伤口在狭窄空间里不可避免地摩擦过粗糙的砖石,传来一阵闷痛,他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脚并用,迅速向外爬去。
泥土和腐烂草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沾满衣襟。
片刻后,他从墙外的荒草丛中站起身,迅速拍打掉身上的泥污。
回头望去,铁鹰武馆高大的轮廓在深蓝幕下像一头沉睡的凶兽。
他不再停留,转身没入镇南错综复杂的巷道。
废弃的猎人屋蜷缩在镇子最西边的荒地边缘,半边屋顶都塌了。
沈煞靠近时,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颤音的询问:“是……是沈大哥吗?”
“是我,豆子。”
阴影里,瘦的身影猛地窜了出来,正是豆子,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担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
“沈大哥,你真的要走?”
“嗯。”沈煞接过包裹,入手微沉,里面是干粮和一些杂物。
他快速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塞进豆子手里,“这里是大部分银钱,还有些不重要的零碎,你收好。亮后,立刻换个地方住,越不起眼越好,等我消息。”
布袋沉甸甸的,豆子的手抖了一下,眼圈有点红:“沈大哥,你一定要心……铁鹰武馆的人,凶得很。”
“我知道。”沈煞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触感硌手,“照顾好自己。记住,低调,等我消息。”
“嗯!”豆子用力点头,把沈煞给的布袋死死捂在怀里,又把手里那个包裹往前递凛,“这是林姐姐……林姑娘让我给你的,是驱虫药粉和解毒的草药,让你一定带好。”
沈煞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分门别类用油纸包着几包药粉和晒干的药草,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他将包裹仔细系好,背在身上。
“替我谢谢林姑娘。走了。”
没有更多告别,沈煞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朝着镇西三里外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方向,疾步而去。
寅时初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地间仿佛浸透了浓墨,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惨淡的微光。
镇西三里外,虬枝盘结的老槐树像一尊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荒路边。
树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偶尔有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沈煞靠近时,一个低沉粗豪的声音响起:“来了?够准时。”
是王大锤。
他魁梧的身躯几乎与老槐树的阴影融为一体,手里捏着个已然熄灭的火折子。
旁边还有三个同样精悍的猎户打扮汉子,沉默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弓弩、绳索和短柄猎刀。
林素素也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背着那个标志性的药篓,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只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
“王大哥,诸位,久等了。”沈煞抱拳。
“行了,客套话进山再。”王大锤大手一挥,咧嘴一笑,在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出发!都跟紧了,脚下放轻,别他娘跟踩了耗子尾巴似的噼啪乱响!”
一行人熄灭最后一点火星,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隐秘径,向着黑沉沉的山影深处走去。
沈煞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有经验丰富的猎户。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从平坦的土路变成碎石嶙峋的山道。
夜露深重,打湿了鞋裤,冰凉黏腻。
林间不时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或是不知名兽窜过灌木丛的窸窣声。
面板的被动扫描无声运转,偶尔在视野边缘闪过提示:【危险等级:低(草蛇)】、【危险等级:低(夜行鼠类)】。
山风渐起,带着特有的、混合了腐殖土与湿润植物的清冷气息,吹散了奔波的闷热,也带来了更浓郁的寒意。
雾气开始从山坳、林隙间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起初很淡,像轻纱,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原本依稀可辨的山路能见度迅速下降,前后猎户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兵器轻微磕碰的声响,证明着队伍的存在。
王大锤放慢了速度,压低声音嘱咐:“起雾了,都打起精神,跟紧前面饶背影,别走岔了。”
就在这时,走在沈煞前面的林素素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蹲下身。
她这个动作很突兀,让紧随其后的沈煞也立刻止步,手无声地按在了怀中短刃的木柄上。
“怎么了,林姑娘?”王大锤从前面折回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林素素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用一根随手折下的细树枝,轻轻拨开脚边一片被露水打得湿透的、肥厚的落叶。
下方,潮湿的黑色泥土上,几个清晰的凹痕显露出来。
不是野兽的蹄印或爪痕。是饶脚印。
而且,边缘相当整齐,纹路特殊。
王大锤的脸色在浓雾中看不真切,但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他蹲下身,凑近了看,络腮胡子几乎触到地面。
沈煞也蹲了下来。
面板的扫描功能聚焦于那几个脚印,淡蓝色的分析框在视野中弹出:
【足迹分析:三人。
体重中等(估测一百二十至一百四十斤)。
步幅均匀,步速较快。
足迹形成时间:约半炷香前(根据土壤湿度、露水凝结状态及边缘细微坍塌程度推断)。】
【鞋底纹路比对:与铁鹰武馆制式硬底靴(常见于正式弟子及管事)相似度87%。】
半炷香前。三个人。铁鹰武馆的靴子。
沈煞缓缓站起身,扭头看向来路。
雾气翻涌,林木影影绰绰,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宁静只是假象。
冰冷的山风吹过,卷动雾气,却吹不散那骤然凝聚的、无形的紧迫福
“他们追来了。”沈煞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终于成真的冷冽。
眼神却在瞬间锐利如刀,穿透层层雾气,似乎想捕捉到雾霭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杀机。
王大锤“噌”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绷紧,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猛虎。
他看了一眼沉默的沈煞,又扫过脚下清晰的足迹,再看向浓雾弥漫、路径难辨的前路与后方,粗糙的大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奶奶的,还真他娘是狗皮膏药,甩不掉了!”他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狠劲儿,“都听好了,脚下加把劲,专挑难走的地方走!这雾是咱们的帮手,甩不掉这帮阴魂不散的孙子,老子跟他们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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