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片乱石坡,是给狗崽子们准备的好坟地!”
沈煞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山风呜咽。
他抬手指向前方约百步开外,雾气稍薄处。
那里树木明显稀疏,怪石嶙峋,两侧是倾斜的陡坡,风化的岩块和纠结的树根裸露着,形成然的屏障和狭窄的通道。
王大锤顺着他手指方向眯眼望去,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反打?子,咱人手可不占优,那领头的气息不弱。”他虽这么着,眼中却没半点怯意,反而有股被激起的凶悍。
“甩,甩不掉的。”沈煞摇头,视野中淡蓝色的面板数据冷静地滚动着,对比着双方脚印的深度、间距以及形成时间,最终锁定在那个步幅最大、压痕最深的足迹上,“他们对山路比我们熟,而且……追兵里有个厉害角色,七品中阶,应该是头儿。逃,我们速度没优势,还会把后背露给他们。在这儿——”他点零自己的太阳穴,“利用地形,我们能赢。”
“七品中阶?”王大锤倒吸一口凉气,络腮胡子都颤了颤。
他自己不过九品中期,队伍里其他猎户也就九品上下,林姑娘更是不通武艺。
真被这样的高手带着两个七品初阶咬上,跑都未必跑得掉。
林素素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上前半步,清冷的眸子扫过沈煞所指的地形,迅速接话:“我可以布置几个简易的绊索和陷坑,用毒藤汁液涂抹陷阱尖刺,能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力。”她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药囊,里面传来细微的瓶罐碰撞声。
王大锤看看那雾气弥漫、杀机暗藏的乱石坡,又看看沈煞那双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锐光的眼睛,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妈的,被狗追着咬不如回头打狗!干了!听你的,怎么弄?”
沈煞不再犹豫,手指如刀,在虚空中迅速划出分工。
“林姑娘,你带一位手脚最轻、最会设套的兄弟,去那两侧陡坡,找稳固的树根和石缝,布置你的绊索和陷坑,不用多,要精,要刁钻,覆盖主路和可能的规避路线。毒藤汁液……多涂点,要见血封王那种。”
“王大哥,你和另一位兄弟埋伏在乱石堆后面,等信号,听我喊‘动手’,就全力突袭那个领头的,不要管另外两个,缠住他就行!”
“那你自己呢?”王大锤问。
沈煞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指了指侧后方一片更加浓密、雾气也更重的灌木丛:“我反过去,从他们后面摸上来。他们追得急,注意力全在前面,不会想到猎物敢回头。等林姑娘的陷阱触发,王大哥你们正面压上,我就从后面捅刀子,先废掉一个。”
他看向面板上根据步态分析做出的追击者间距估算:李青(七品中阶)在最前,两名武馆弟子(七品初阶)在其身后约十步,彼此间距三步左右。
完美的分割阵型。
“你一个人绕后?太险了!”林素素蹙眉。
“不险,我们全得栽这儿。”沈煞语气平淡,却带着铁石般的决绝,“我有分寸。林姑娘,布置陷阱要快,他们最多半盏茶就到。”
时间紧迫,众人不再多言。
王大锤低吼一声“跟老子走”,便带着一名精瘦的猎户如狸猫般窜向乱石堆后。
林素素则招呼另一名猎户,两人身影一闪,没入陡坡的树影石缝间,动作轻盈熟练,显然常年与山林打交道。
沈煞深吸一口冰凉潮湿的山风,肺叶被刺得微微发痛,却也让精神更加凝聚。
他身形向下一伏,宛如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紧贴地面,朝着预设的迂回路线快速而无声地移动。
《草上飞》的轻身技巧被他催动到极致,脚尖在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上点过,只留下最浅的痕迹。
雾气是他最好的掩护,山风声盖过了细微的摩擦声。
他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以及……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消除的脚步声和枝叶刮擦声。
来了。
他将自己缩进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放缓。
视野中,面板的被动扫描无声开启,几个淡淡的红色轮廓在浓雾深处浮现,并迅速变得清晰。
三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目光锐利如鹰,手持长剑,每一步都踏得极其稳健,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正是李青。
他身后跟着两名持剑的武馆弟子,神色紧张,亦步亦趋。
李青确实经验丰富。
踏入这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区域时,他猛地抬起左手,示意停下。
“头儿,怎么了?”弟子甲低声问。
“太安静了。”李青眉头微皱,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嗅出空气中不寻常的气味。
雾气、腐土、草木清气……还有极淡的一丝,像是某种植物汁液被碾碎后的特殊味道?
就在这时——
“呃啊!”
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从队伍最后方传来!
是弟子乙!
李青霍然回头,只见弟子乙抱着右腿惨叫着跪倒在地,一根削得尖锐无比、染着暗绿色汁液的木刺,从他腿肚对穿而过,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而几乎在弟子乙中招的同时,侧后方一棵虬结古树后,一道模糊的深色人影如同鬼魅般闪出,没有半分犹豫,扑向因惊变而微微愣神的弟子甲!
“找死!”李青反应极快,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冷电直刺那道人影背心,围魏救赵!
剑风凌厉,破开雾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然而那人影——沈煞——竟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眼,前扑之势不变,只是腰身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让剑锋擦着肋下衣衫掠过,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冷风灌入。
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刀,包裹着刚刚运转《引气诀》产生的、微弱却异常凝练的一缕内劲,狠辣无比地切在弟子甲持剑的手腕上!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啊!”弟子甲惨叫,长剑脱手飞出。
沈煞毫不停留,一击得手,借势前滚,瞬间没入旁边更浓的雾气和乱石之后,消失不见。
这一连串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混账!”李青大怒,正要追击那滑不留手的身影——
“狗日的,吃你王爷爷一刀!”
前方乱石堆后,炸雷般的暴吼响起!
王大锤魁梧的身躯如同巨熊出闸,双手握着沉重的开山刀,挟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毫无花哨地朝着李青当头劈下!
刀风呼啸,竟隐隐压过了风声。
与此同时,两侧陡坡上“嘣嘣”几声轻响,数根绷紧的、涂抹了暗绿色汁液的藤蔓猛地从地面弹起,或横扫,或缠绕,罩向李青和正在惨嚎的弟子乙!
藤蔓破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李青到底是七品中阶,临危不乱。
他左手袍袖一挥,一股劲风扫开最先缠来的两根毒藤,但藤蔓上汁液飞溅,有几滴落在他手背皮肤上,顿时传来一阵火烧火燎般的刺痛,随即便是诡异的麻痹感,顺着手背向上蔓延!
“有毒!”李青心中一凛,动作不免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王大锤的开山刀已然劈到头顶!
李青只得拧腰沉腕,长剑上撩,以剑身硬接!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开,火星在浓雾中迸溅。
李青内力雄浑,震得王大锤双臂发麻,虎口崩裂,蹬蹬蹬连退三步。
但王大锤悍勇绝伦,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强行稳住身形,不顾气血翻腾,再次踏步上前,刀光如匹练,缠住李青。
李青刚要发力震开王大锤,侧方冷风又起!
那该死的身影又出现了!
沈煞如同阴魂不散的山鬼,自雾气中悄然袭近,一记虚实难辨的《铁鹰爪》直掏李青肋下空门,爪风嘶嘶,竟也带着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内劲!
李青被迫回剑自救,格开沈煞的爪击,剑爪相交,发出沉闷的钝响。
沈煞立刻缩手,身形滴溜溜一转,又退入乱石阴影,只留下一道飘忽的残影。
以一敌二!王大锤正面硬撼,沈煞游走偷袭!
更要命的是,那麻痹感正沿着手臂缓慢侵蚀,虽然不快,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他的出剑速度和内力运转。
脚下还不时有新的毒藤被触动弹起,虽然威胁不大,却逼得他不得不分心。
弟子乙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弟子甲捂着手腕,脸色惨白,根本插不上手。
李青眼神阴沉,瞬间判断出形势。
久战必失,毒伤可虑,对方还有个布置陷阱的未曾露面……
“撤!”他毫不犹豫,猛地扬手,三枚乌沉沉的铁蒺藜呈品字形射向王大锤和沈煞可能藏身的位置,逼退两人。
同时,他一把抄起地上脸色发青、嘴唇开始哆嗦的弟子乙,对弟子甲低喝一声,身形向后疾退。
三人来得快,兔更快,转眼便没入来路的浓雾深处,只留下渐渐消散的打斗声和弟子乙痛苦的呻吟。
沈煞从一块岩石后转出,没有追击。
他胸口微微起伏,强行催动那点微薄内力进行高强度攻击,让他的经脉传来阵阵针扎似的隐痛。
他默默运转了一遍《引气诀》,那股清凉气息流转,才将不适稍稍压下。
王大锤拄着刀,大口喘气,骂骂咧咧:“他奶奶的……这龟孙子内力真厚,震得老子手都麻了。”他甩了甩崩裂虎口渗血的手,看向沈煞,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子,够阴,也够狠。刚才那几下,时机抓得刁。”
林素素从陡坡上轻盈跃下,快步走到沈煞身边,清亮的眼睛扫过他肋下被划开的衣衫和微微泛红的皮肤:“你受伤了?”
“皮外伤,剑锋擦了一下,没破。”沈煞摇头,目光却望着李青退走的方向,雾气翻涌,早已不见人影,“但他们不会罢休。吃了亏,回去禀报后,来的就不止这三个了。”
林间短暂的死寂后,风似乎更冷了。
王大锤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将开山刀往肩上一扛,声音粗粝:“那还等啥?等他们要人儿来开席吗?赶紧的,清理痕迹,抬脚走人!往山里头钻,越深越好!”
他大步走向那名手臂脱臼的猎户同伴,帮其接上关节,动作粗暴却有效。
沈煞蹲下身,快速从弟子乙留下的那摊血迹旁,捡起几枚染血的铁蒺藜和那根被斩断的毒藤,在鼻尖嗅了嗅,又看向林素素:“林姑娘,这毒……”
“三个时辰内,气血运行受阻,肢体麻痹,若无特制解药,会持续六个时辰以上。”林素素迅速回答,同时利落地收拾着散落的绊索和未触发的毒刺,“但不足以致命。”
“够了。”沈煞将铁蒺藜和毒藤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王大锤和其他人,“走吧,不能走原路了。王大哥,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更隐蔽、更难走的路吗?最好是……连猎户都很少走的那种。”
王大锤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山风吹得发黄的牙齿,眼神里闪过一抹属于老猎饶狠厉和熟悉:“有!翻过前面那道梁,有个疆鬼见愁’的山涧,陡得很,里面瘴气重,毒虫多,平时俺们都不乐意去。不过嘛……”他看向沈煞,“对想甩掉尾巴的人来,那可是个好地方。”
沈煞不再多言,只是点零头。
众人迅速处理了打斗痕迹,将踩倒的草木尽量扶起,虽然无法完全掩盖,但足以拖延后来者的判断时间。
一行人汇合,沿着王大锤指出的、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覆盖的隐秘路,向着山脉更幽深、更险恶的方向快速撤离。
山风呼啸,卷动着越来越浓的雾气,将方才的杀斗痕迹一点点吞没。
林素素走在沈煞侧后方,忽然极轻地了一句:“你的内力……运行似乎有些滞涩?”
沈煞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浓密的睫毛在雾气中沾染了细的水珠。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回了三个字:
“不碍事。”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投向前方愈发崎岖难行的山路,以及那隐藏在迷雾与险峻之后的、未知的“鬼见愁”。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莽莽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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