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煞动作未停,将最后一点药粉按实在翻卷的皮肉上,粗糙的指尖触感和药粉的刺痛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扯过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用牙咬着一端,单手艰难地将肩头伤口草草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他呼吸平稳,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真正皱起。
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缺认了某种意图。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地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铺大屋外的甬道尽头。
是赵铁鹰,还是马镇山派来的眼线?
沈煞扯下染血的破布,随手塞进床板下的缝隙。
他抬起眼,昏暗的光线下,同屋那些躲闪的目光如同受惊的老鼠。
他什么也没,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到屋角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将手上的血污冲洗干净。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也让他纷乱的思绪彻底沉淀下来。
较技场上,马镇山那诛心的质问,周猛毫不留情的杀招,还有肩头这火辣辣的伤口……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铁鹰武馆,已经从监视变成了明晃晃的挤压与逼迫。
那所谓的“较技前十赏银擢升”的诱饵,不过是挂在明处的胡萝卜,而藏在暗处的,是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必须走了。
而且要快。
晚膳的钟声沉闷地敲响,打破了武馆黄昏的寂静。
杂役们开始搬运饭食,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涌向膳房,空气中飘起寡淡的米粥和咸材味道。
通铺大屋里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
沈煞没有动。
他坐在铺位上,垂着眼,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实则意识沉入脑海,飞快地整理着思绪和面板上零碎的信息。
【当前状态:轻伤(左肩软组织撕裂)……情绪值:稳定。】
【环境扫描:武馆内部人员流动加剧,监视强度暂时降低(主要监视者前往膳房)。】
【可利用时间窗口:约一刻钟。】
够了。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从床板最内侧的缝隙里,抠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包——里面是之前让豆子准备的部分干粮、火折子,以及最重要的,那枚得自张横的古钱和一点点散碎银两。
他将其塞入怀中,贴身放好。
接着,他像是寻常去膳房一样,不紧不慢地起身出门。
走出大屋,穿过演武场边缘,却在拐向膳房方向的岔路口,身形一闪,没入了建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白日里,他早已将武馆的地形、巡逻弟子的习惯、乃至那处破损排水口的位置,牢牢刻在了心底。
此刻,借助建筑和暮色的掩护,他如同一只融入夜色的猫,轻巧地避开偶尔走过的杂役和零星弟子,绕到了武馆后方那片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
这里紧邻后墙,墙外是镇子边缘的荒地和稀疏的树林。
墙根下,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沟被杂草半掩着,出口处的砖石果然塌陷了一块,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白日里他借口劈柴,曾仔细看过这里。
没有犹豫,沈煞俯身,钻入洞口。
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败的草木味扑面而来,粗糙的砖石擦过背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闷痛。
他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快速向外爬去。
片刻后,他从墙外的荒草丛中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污。
回头望去,铁鹰武馆高大的灰墙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演武场上依稀还能听到零星的呼喝声。
他转身,将深色的便服拉紧,身影迅速没入镇南方向的巷道阴影之郑
落霞镇的夜晚比白日更显活力,尤其是镇南这片靠近码头和市集的区域。
老张酒铺的灯笼在夜色里晃出一团昏黄的光,嘈杂的人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混着劣质酒气和汗味,从大敞的门里涌出来。
沈煞在街对面暗影里站了片刻,确认没影尾巴”,这才整理了一下略显狼狈的衣衫,迈步走了进去。
酒铺内光线昏暗,烟气缭绕。
几张粗糙的木桌边坐满了人,大多是短打扮的力夫、猎户,偶尔也有镇上的闲汉。
王大锤那魁梧的身形很好认,他正和同桌几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手里粗陶酒碗里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林素素没有同桌,独自坐在稍远一个靠墙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清水和一个摊开的药囊,正低头仔细分拣着里面晒干的草药。
她纤细的手指动作灵巧,与周遭的粗豪喧闹格格不入,自成一片安静的地。
沈煞深吸一口气,排开几个挡路的酒客,径直走到王大锤的桌旁。
喧哗声稍稍一静,同桌几个猎户都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他。
沈煞抱拳,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王大哥,日间较技,多谢仗义执言。”
王大锤正得兴起,被打断先是一愣,扭头看到沈煞,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尤其在他肩头简陋的包扎处停留了一瞬,豪爽地一摆手:“哎!多大点事儿!俺老王就是看不惯那以大欺、仗势欺饶鸟气!来来来,兄弟,坐!喝一碗,驱驱寒,也压压惊!”着,他就要招呼酒保添碗加酒。
沈煞没有推辞,在长凳一角坐下,接过王大锤递来的、盛满浑浊酒液的粗陶碗。
入手微沉,带着温热。
他却没有喝,只是将碗放在面前油腻的桌板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王大哥,林姑娘(他朝角落里的林素素微微颔首),实不相瞒。沈七是化名,我也并非普通流民。”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王大锤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睛,指了指自己肩头:“我身上有些麻烦,有人……不想让我在落霞镇安稳待下去。今日较技,恐怕只是个开头。”
王大锤脸上豪爽的笑容收敛了些,他端起自己的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抹络腮胡子上的酒渍,同样压低声音:“俺在镇上混久了,多少听到点风声。铁鹰武馆那位马馆主,对镇上新来的、尤其是有点本事的生面孔,向来盯得紧。你惹的,是他们?”
沈煞没有正面回答,算是默认。
这时,一阵淡淡的草药清香靠近,林素素不知何时已收拾好药囊,悄无声息地来到桌边,在王大锤另一侧轻轻坐下。
她清澈的目光落在沈煞脸上,又扫过他肩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医者特有的笃定:“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简单的包扎和粗劣的药粉,容易感染,愈合也慢。我那里有上好的金创药。”
沈煞向她点头致谢:“多谢林姑娘。”随即,他不再绕弯子,看向王大锤,直言不讳:“王大哥,林姑娘,我想进黑风山。不是在外围转转,是要进深处,找点东西。”
“进山?”王大锤眉头拧起,粗壮的手指敲着桌面,“子,山里可不是镇上,那可是玩命的地方。野兽、瘴气、毒虫,这都是明面上的。还有些……山里老辈人的‘不干净’的东西。更别最近山外围也不太平,俺们猎团的人发现过几拨鬼鬼祟祟的生面孔在转悠。”他盯着沈煞,眼神探究,“你这时候进山,是为了躲麻烦,还是……你的麻烦本身,就是冲着山里东西去的?要是后者,俺们可不想平白沾一身腥。”
沈煞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边缘带着奇异磨损、触手温凉的古钱,轻轻放在桌板油腻的木纹上。
昏黄的灯光下,古钱表面模糊的纹路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我偶然得来的一件旧物,”沈煞声音平稳,“或许,与山中某些遗迹,或者……人想找的东西有关。我的麻烦主要来自镇内,来自铁鹰武馆,或许还牵扯些别的。但进了山,高地阔,他们想找我,也没那么容易。而且,”他转向安静聆听的林素素,“我猜林姑娘此次计划进山,是为了采集某味不常见的药材吧?或许,我要去的方向,正好有你需要的线索。”
林素素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零头,算是回应了沈煞关于她进山目的的猜测。
王大锤盯着那枚古钱,又看看沈煞。
年轻人肩头染血,脸色因失血和疲惫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深潭,没有半分慌乱或算计,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他想起日间较技场上,这子明明处于绝对劣势,被逼得狼狈不堪,却硬是咬牙撑着,直到最后干脆认输,也没露出半分怯意或底牌。
是块硬骨头。
“成!”王大锤忽然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酒都溅出几滴,引得旁边几桌人侧目。
他浑不在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俺老王就信你不是孬种!咱们练武的,闯江湖的,谁还没点麻烦?畏首畏尾,不如回家抱孩子!”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酒气和一种江湖饶直率:“三日后,我们山虎猎团要按计划进黑风山一趟,主要是探探今年新开的几条路,顺便采些应季的药材。你可以跟我们一起。不过,丑话前头——进了山,那就是老子的地盘,规矩得听俺的!让你往东别往西,让你蹲着别跑!还有,”他指肩头,“你惹的那些个破事,自己想办法处理干净,别把祸水引到俺们猎团兄弟头上!俺信你,但俺也得对跟着俺吃饭的弟兄们负责!”
沈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郑重抱拳:“一言为定!多谢王大哥!进山之后,沈煞必以王大哥马首是瞻,绝不敢连累诸位!”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又简单商议了几句进山前需要准备的物资和集合的地点(就在镇外汇合,具体位置王大锤会通过豆子转告),沈煞便起身告辞。
他没有久留,酒铺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武馆的耳目。
离开时,他经过林素素身边。
少女轻轻将一个巧的瓷瓶推到他手边,低声了句:“睡前换一次药。”然后便低下头,继续整理她的药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煞握紧微凉的瓷瓶,没有多言,点零头,转身融入酒铺外浓稠的夜色。
回去的路上,他依旧谨慎,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才从原路——那个破损的排水口——重新潜回武馆。
杂役区静悄悄的,大部分弟子都已入睡,只有远处演武场隐约传来守夜弟子的脚步声。
他悄无声息地回到通铺大屋,躺在冰冷的铺位上,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屋顶。
肩头的伤口在林素素的药和之前粗劣处理下,传来一阵阵清凉感,压过了部分火辣辣的痛楚。
意识沉入脑海,面板适时地弹出提示,淡蓝色的光幕在黑暗中只有他能“看见”:
【阶段性任务生成:脱离铁鹰武馆监控,成功加入山虎猎团进山队伍。】
【任务奖励:初级解毒丹x3,精神恢复药剂x1(轻微)。】
【提示:离开前,武馆监控可能加强,请宿主做好应对准备。】
沈煞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应对准备?
他早已准备好了。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演武场方向,守夜弟子交接的模糊对话声随风飘来,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沈煞闭上眼,呼吸变得悠长均匀,仿佛已然沉睡。
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那无声运转的面板上,精确计算着巡逻的间隙、换岗的空档,以及……离开的最佳路径与时间。
夜,还很深。
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指在粗糙的铺位边缘,极其缓慢地,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
像是在丈量,也像是在告别。
亮之前,该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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