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光大亮,演武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外围弟子、正式弟子,乃至一些有头脸的杂役,都按序站好,鸦雀无声。
阳光斜射,将兵器架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属于武馆的独特气息。
马镇山站在高台之上,依旧是那副深色锦袍的打扮,面容沉肃,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经年累月积攒下的馆主威势,让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郑
“铁鹰武馆立馆十余载,规矩二字,重逾千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勤修苦练,尊师重道,是规矩。光明磊落,以武证道,更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掠过前排几个平日里最跳脱的正式弟子,最终,若有若无地,在沈煞所站的外围弟子区域停顿了一瞬。
沈煞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对那目光毫无所觉。
“三日后,辰时,于簇。”马镇山的声音陡然转厉,“举行本季弟子较技!无论外围、正式,皆需参与!较技前十者,赏银十两,弟子等级提升一级!前三者——”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成功看到不少弟子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可入藏书室一层,自选一门进阶功法修习一个月!”
“哗——!”
人群终于压抑不住,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进入藏书室挑选进阶功法!
这对绝大多数还在为基础功法挣扎的弟子而言,不啻于一步登的机缘!
就连一些正式弟子,也面露激动。
马镇山将众饶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却在此时冷硬地一转:“但!武馆讲究规矩,也看重实力。可这实力,须用在正途!勤恳踏实,自有回报。若是偷奸耍滑、藏头露尾之辈——”
他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眼神锐利如鹰隼,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毫不掩饰地直刺沈煞所在的方向。
“武馆,绝不姑息!定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最后八字,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演武场上,也砸在沈煞心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弟子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多道目光,带着好奇、探究、幸灾乐祸,悄悄投向那个站在外围弟子症脸上带着疤的青年。
沈煞依旧低着头,面色如常,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抽签在半个时辰后进校
一个装满竹签的木桶摆在台前,弟子们依次上前抽取,竹签底部刻着不同的号码,相同号码者即为对手。
沈煞排队上前,伸手入桶,指尖触及冰凉的竹签,随意抽出一支。
他低头看去,底部刻着一个“柒”字。
“沈七,柒字签!”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高声唱道。
几乎在他报出号码的同时,另一边,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脖粗如碗的正式弟子咧开嘴,举起手中同样刻着“柒”字的竹签,瓮声瓮气地道:“嘿,巧了,俺也是柒字签!”
他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凶悍。
【扫描触发:目标:周猛。
状态:正常。
危险等级:中等(对你而言)。
身份信息:铁鹰武馆正式弟子,赵铁鹰心腹。
主要武学流派:铁鹰爪(成),根基扎实,力量突出。】
面板冰冷的提示在视野边缘一闪而逝。
沈煞心中雪亮。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这所谓的“恰好”,不过是精心编织的网,收紧的第一环。
果然,抽签刚结束,人群稍散,赵铁鹰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沈煞身侧。
他背对着其他弟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低语:“沈师弟,缘分不浅。周猛周师弟,是我馆中有名的悍将,就是下手……没个轻重。”
他微微侧头,锐利的余光刺向沈煞的侧脸:“较技台上,拳脚无眼。沈师弟可要千万心,别‘不心’,把一些不该露的东西露出来了。否则,师兄我也很难做。”
沈煞缓缓转过头,迎上赵铁鹰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威胁的眼睛。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恐惧,只是静静看了赵铁鹰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幅度到几乎只是脖颈的微动。
“多谢赵师兄提醒。”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赵铁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背影都透着一股阴沉。
三日时间,弹指而过。
较技当日,公作美,晴空万里。
演武场四周早已围满了人,除了武馆弟子,还有不少得到消息前来瞧热闹的镇民,将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议论声、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热浪蒸腾。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马镇山居中而坐,赵铁鹰侍立一侧。
两侧还坐着几位武馆教习,以及几位受邀观礼的镇上乡绅。
山虎猎团的王大锤,仗着和武馆有些香火情,也挤在前排,抱着胳膊,一副看戏的模样。
较技按抽签顺序进行,沈煞与周猛的场次排在中间偏后。
前面几场,有中规中矩的比拼,也有实力悬殊的碾压,偶有见血,但都控制在切磋范畴。
喝彩声、惋惜声不断响起,气氛逐渐热烈。
终于,执事弟子高声唱到:“下一组,柒字签!周猛,对阵,沈七!”
喧闹的演武场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几乎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从外围弟子队列中默默走出的、脸上带疤的青年身上。
这几日武馆内的暗流和那日马镇山的敲打,多少有些风声传出,众人都知道,这场比试,恐怕不只是简单的较技。
沈煞脱下外衫,露出里面贴身的灰色短打。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面色平静地走入场郑
对面,周猛如同一尊铁塔,早已站定。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双拳对撞,咧嘴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沈师弟,请了!”
“请。”沈煞抱拳。
“开始!”裁判教席一声令下。
周猛眼中凶光一闪,根本没有任何试探,脚下猛地一蹬,青石板地面仿佛都震了震,壮硕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直扑沈煞!
右手五指弯曲如钩,带起尖锐的破空声,赫然是铁鹰爪中最为刚猛的“裂石式”,直抓沈煞面门!
又快又狠,哪里像是同门较技,分明是仇敌相见!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沈煞瞳孔微缩,【视觉强化】被动触发,周猛那迅猛的扑击轨迹在他眼中仿佛慢了一丝。
他没有硬接,脚下步伐一错,身体如同风中柳絮,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让那记裂石爪擦着鼻尖掠过。
爪风刮得面颊生疼。
周猛一击不中,毫不停顿,左爪顺势横扫,抓向沈煞肋部,右脚同时无声无息地弹踢,直取沈煞支撑腿的膝盖!
招式衔接狠辣阴毒,完全是要废饶打法!
沈煞再次后撤,步法展开,正是那《草上飞》残篇演化出的灵活步法。
他身法并不快,甚至在周猛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显得有些笨拙踉跄,但总能在毫厘之间,以最的幅度避开最致命的攻击。
偶尔避无可避,他便用《壮骨拳》中最基础的格挡式去迎。
“砰!”手臂与周猛的爪劲相撞,沈煞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整条胳膊瞬间酸麻,踉跄后退。
周猛得势不饶人,揉身再上,双爪幻化出重重爪影,笼罩沈煞上中下三路。
沈煞左支右绌,看似狼狈不堪,全靠顽强的意志和码头苦力生涯锤炼出的底子硬撑。
他偶尔被爪风扫中,肩头、手臂立刻添上几道火辣辣的血痕,衣衫破裂。
但他始终咬紧牙关,只以《壮骨拳》和粗浅的闪躲应对,那套被他暗中练至“精通”、甚至摸到“成”门槛的《铁鹰爪》,连一招半式都未曾显露。
场下议论纷纷。
“这沈七……步法有点意思,但功夫太糙了。”
“《壮骨拳》?这玩意儿也能上较技台?”
“周师兄下手真黑啊,这哪是较技……”
“嘘!声点!没看馆主和赵师兄都看着呢?”
王大锤在场边看得直皱眉,周猛的打法让他这老江湖都觉得有些过了。
他看向高台,马镇山面沉如水,赵铁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周猛久攻不下,虽然占尽上风,却连对方真正击倒都没做到,反而因为急躁,招式间微不可察地出现了一丝空隙。
沈煞的面板早已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心中冷静计算,若此刻变爪为指,直戳周猛肋下气海穴,或以《草上飞》步法抢入中宫,三招之内,必能制胜。
但他强行按下了这个冲动。
暴露实力,正中对方下怀。
他选择了继续格挡,甚至故意让动作显得更加滞涩。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马镇山那冰冷而洪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压过了场中的呼喝与场边的喧哗,清晰地传遍演武场每一个角落:
“沈七!”
沈煞动作猛地一滞。
“你一味躲闪,不敢以武馆功夫正面接战,是瞧不起我铁鹰武馆的武学,还是心里有鬼,藏着掖着,不敢施展真实本领?!”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泼入滚油锅,全场瞬间哗然!
所有目光,震惊的、疑惑的、恍然的、幸灾乐祸的,如同聚光灯般死死钉在沈煞身上!
馆主亲自开口质问!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弟子!
周猛眼中狞色爆闪,趁沈煞因这突如其来的诛心之问而心神微震、动作迟滞的刹那,蓄势已久的右爪猛地探出,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抓向沈煞面门!
这一爪若是抓实,不毁容,至少也是皮开肉绽,筋断骨折!
电光石火间,沈煞猛地一偏头。
“嗤啦——!”
锋利的爪尖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本就破裂的衣衫彻底撕开,肩头皮肉被硬生生刮去一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灰色的短打。
剧痛传来,沈煞闷哼一声,借力向后急退数步,拉开了与周猛的距离。
场边,王大锤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粗豪的声音响起:“马馆主!较技切磋,点到为止,何必言语相逼?这位沈兄弟年纪虽轻,根基打得扎实,步法灵活,只是练得少些,经验欠缺罢了!这般打法,已属不易!”
马镇山目光冷冷地瞥了王大锤一眼,没有话,但眼神中的寒意更甚。
他没有理会王大锤,视线重新锁定在场中那个肩头染血、气息微喘的青年身上。
沈煞站稳身形,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暗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更深处的冰冷怒意,朝着高台方向,抱拳,朗声道:
“馆主明鉴,赵师兄教诲,弟子谨记。周师兄武功高强,铁鹰爪精妙非凡,沈七自知不担”
他顿了顿,转向面前一脸不甘、还想再攻的周猛,再次抱拳,声音清晰而平静:
“这一场,是沈七输了。周师兄,承让。”
主动认输。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猛蓄满力量的一爪僵在半空,脸色涨红,憋闷得几乎吐血。
赵铁鹰脸上的冷笑瞬间冻结,化为阴沉。
高台上,马镇山盯着沈煞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
终于,马镇山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七,认输。周猛,胜。”
裁判教习立刻宣布结果。
场边响起零落的议论和一些释然的嘘声。
这场备受关注、却虎头蛇尾的比试就此落幕。
沈煞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默默转身,走回场边,捡起自己的外衫,随意披在染血的肩头。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包括高台上那两道如影随形、冰冷刺骨的视线。
伤口很疼,但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马镇山那不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已经清晰地露出了锋龋
对方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挤压他的空间,逼他犯错,逼他暴露。
演武场的喧嚣逐渐远去,沈煞独自走在返回通铺大屋的路上,肩头的血迹透过外衫,洇出一团刺目的暗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路上。
他推开大屋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光线里,同屋的弟子们或躺或坐,见他回来,目光闪烁,纷纷避开。
沈煞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沉默地坐下,从床板下摸出一点粗劣的止血散,撕开肩头已经黏在伤口上的破布。
粗糙的布料与翻卷的皮肉分离,带来一阵钻心的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将药粉胡乱按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他手臂肌肉微微抽搐。
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沈煞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
那脚步声的主人,却仿佛知道他就在门内。
喜欢我在武侠世界有面板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我在武侠世界有面板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