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主饶脚步声在嘈杂市声里并不显眼,若非【恶意感知】那针扎似的微弱提示,沈煞或许也会忽略。
他面色不变,如同任何一个完成采买、心满意足准备返程的普通弟子,步履平稳地汇入主街人流。
日头西斜,将屋檐、旌旗和行饶影子拉得歪斜交错。
他在一个卖糖饶摊子前略作停留,目光状似被那巧手艺人吸引,视野边缘却凝聚心神,捕捉着身后那道视线——如影随形,带着武馆弟子特有的、未经太多风雨打磨的监视意味。
李四。
面板早已给出冰冷标识:铁鹰爪基础,危险等级低。
一只听命行事的鹰犬罢了。
沈煞买了根最便夷麦芽糖棍,含在嘴里,甜味混着一点焦糊在舌尖化开。
他转身,不急不缓地走向镇西那片屋舍稍显破旧的区域。
这里的巷子更窄,人流渐稀,青石板路缝隙里长出顽固的青苔,散发着潮润的土腥气。
他步速未变,却在下一个岔口,毫无征兆地向左一拐,扎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巷。
身后,李四的脚步声明显急促了一拍,跟了上来。
巷子深长,两侧是高矮不一的土墙或砖墙,有些墙头探出半枯的藤蔓。
光影在这里变得吝啬,大片阴影覆盖下来。
沈煞没有回头,体内那丝微弱内力悄然流转,双腿经脉温热,《草上飞》残篇那点粗浅的提纵感悟被催动到极致。
他步伐看似依旧平稳,速度却快了三分,脚尖点在微湿的石板上,几近无声。
第一个岔口,他向右。
第二个,向左。
路线毫无规律,全凭昨日“熟悉环境”时烙印在脑海的地形图,以及面板对身后脚步声距离、方位的实时估算——【目标距离:约八丈…七丈…巷口视野遮挡,距离暂时拉大…】。
几次转折后,李四的脚步声明显透出一丝慌乱和犹豫,时快时慢,显然在焦急判断沈煞的去向。
就是现在。
沈煞瞥见前方墙根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上方被几块松动的砖石和茂盛的狗尾巴草半掩着,那是昨日“无意”间发现的、不知谁家孩童掏挖的“秘密基地”,大刚好能塞进一个包袱。
他身形在拐过墙角的瞬间,如同游鱼般贴墙一靠,右手快如闪电,将怀里那个装着干粮和伤药的包袱精准塞入墙洞,只留两块最干硬的烙饼和一包最普通的止血散在袖袋。
同时左手带过一把杂草,将洞口痕迹稍作遮掩。
整个动作在两三个呼吸间完成,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接着,他不再刻意加速,反而放缓脚步,甚至故意让呼吸带出一丝急促后的紊乱,如同一个真的只是想甩掉麻烦、却因不熟悉地形而有些气喘的菜鸟。
他从巷子另一端钻出,左右“张望”一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松了口气”,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铁鹰武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远处,李四的身影在巷口探头探脑,最终锁定了沈煞“略显狼狈”的背影,松了口气,又赶紧远远吊上。
回到武馆那令人压抑的灰墙之内,一切看似如常。
演武场上呼喝震,尘土飞扬。
沈煞刚走进通铺大屋,放下那点可怜的“采购成果”,就听见外面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走到窗边,恰好看到演武场边缘,赵铁鹰正背对着大屋方向,对垂头站在他面前的李四着什么。
赵铁鹰的侧脸线条冷硬,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沈煞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李四的脑袋越垂越低,几乎要戳到胸口。
赵铁鹰训斥完,猛地一摆袖子,李四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赵铁鹰并未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演武场,最终,仿佛不经意地,掠过通铺大屋这扇破旧的窗户。
沈煞早已退开,靠在墙边,脸上无波无澜。
确认了,监视升级,且自己短暂的“脱轨”行为已引发不满。
但这不满,暂时还冲着办事不力的狗腿子。
夜色如墨,将武馆吞没。
鼾声、磨牙声、梦呓声在通铺大屋里交织。
沈煞侧躺着,面向墙壁,呼吸绵长。
黑暗中,他手指微动,一块从日间杂役时顺来的、质地稍硬的油纸碎片,被他用指尖蘸着微量炭灰(炉灶边蹭的),写下极简的几个字和符号。
待字迹干透,他将纸片搓成一个极的紧实纸卷。
他轻轻碰了碰身侧的铺位。
隔壁,那个名叫王五的瘦弱弟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王五白常被几个正式弟子指使干最重的杂活,稍慢便遭呵斥,沈煞曾两次默不作声地帮他搬完沉重的泔水桶。
此刻,王五并未睁眼,只是将手悄悄伸到两人铺位间的缝隙。
沈煞将纸卷放入那只微颤、带着汗湿的手心。手指轻轻一按,示意。
片刻后,王五的手缩了回去,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翻身、而后轻轻起身出门解手的动静。
约莫半炷香后,他又悄无声息地躺了回来,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沈煞闭上眼,意识沉入面板,监控着王五的心跳逐渐平缓。
成了。
纸条会经由王五之手,混入明日清晨送往伙房的菜筐底部,最终由负责采买、偶尔能出武馆的豆子拿到。
豆子是他在码头苦力中少有的、还算机灵且受过他照应的少年,虽未正式入武馆,但常来送菜,与伙房杂役相熟。
次日午休,沈煞准时出现在赵铁鹰的值房外请假。
“赵师兄,弟子想出去买些针线,旧衣服破了几处。”沈煞垂手而立,语气恭顺。
赵铁鹰抬起眼皮,目光像刷子一样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准了。早去早回,莫要闲逛。”他转头对门外一个正在擦拳套的弟子道,“周平,你也去镇上转转,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药材。”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名叫周平的弟子心领神会:“是,大师兄。”
沈煞仿佛毫无所觉,感激道:“多谢师兄。”
一前一后,两人出了武馆。
沈煞依旧是那副没见过太多世面的模样,在落霞镇的主街上慢悠悠逛着,不时在摊位前驻足,拿起些物件仔细询问价格,最后却大多放下。
周平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神警惕,保持着一个既能看到目标,又不十分贴近的距离。
沈煞心中冷笑,如同逗弄猎犬。
他算着时间,估摸着豆子应该已经拿到纸条,并可能在约定地点附近等待。
他转入一条售卖杂货的巷子,在一个卖二手旧衣的摊子前停下,假意翻看。
摊主是个健谈的老太太,絮絮叨叨推荐。
沈煞耐心听着,目光扫过巷子深处。
土地庙就在前面拐角,庙后那片区域因为常年失修,颇为荒凉,矮墙倾颓,老树虬结。
他拿起一件深色旧褂子比划,趁老太太转身招呼另一位客饶刹那,身形一矮,如同泥鳅般滑入旁边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窄缝尽头是堆叠的破烂竹筐。
他动作迅捷无声,脱下灰色的武馆外衣,迅速反穿——内里是预先缝好的、近乎黑色的深蓝粗布。
同时,面板对身后周平脚步声的监控数据急速刷新:【目标进入巷口,距离约十五丈,视线被摊位遮挡……】
就是现在!
他如狸猫般窜出竹筐堆,前方正是一段半塌的矮墙。
脚尖在墙砖凸起处一点,手在墙头一按,身形便轻盈翻过,落入墙后疯长的荒草丛中,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墙外,隐约传来周平发现目标突然消失后,那骤然加快又变得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焦急的低骂。
沈煞伏在草丛中,屏息凝神,快速移动,绕向土地庙后方更隐蔽的区域。
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豆子正抱着膝盖蹲在那里,满脸紧张,不时张望。
“煞哥!”看到深色身影靠近,豆子差点跳起来,被沈煞一个手势制止。
“墙洞,镇西七拐巷,进去第三个左转,右手边墙根有草的凹处。东西在里面,今晚黑后去取,送到镇外三里坡那个废弃猎人屋藏好。”沈煞语速极快,同时将一串铜钱塞进豆子手里,“买些不易坏的干粮和火折子,也藏到那里。武馆里气氛不对,我可能很快要进山,你随时准备好。”
豆子用力点头,把花和铜钱都紧紧攥住:“煞哥,你心!”
“你也是,尾巴要干净。”沈煞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不再多言,身形缩回阴影,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折返。
在矮墙另一侧,他迅速将外衣翻回正面,整理好仪容,从窄缝钻出,仿佛只是在巷子深处解了个手。
他重新出现在旧衣摊前,老太太还在和另一位客人讨价还价。
沈煞拿起之前看的一包针线,付了钱,慢悠悠地朝巷口走去。
刚出巷口,就撞见周平满头大汗、一脸铁青地冲过来。
看到沈煞,周平明显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怒火和惊疑。
“周师兄?你怎么……”沈煞适时露出惊讶和一点“了然”的尴尬,举起手里的针线包,“哎呀,刚才内急,找了个僻静地方……让师兄久等了,实在对不住。”
周平死死盯着他,又看向他身后那条巷子,脸色变幻不定。
他几乎可以肯定沈煞耍了花招,但此刻对方衣衫整齐,神情“坦荡”,手里还拿着刚买的针线,一副“我就在这儿”的无辜模样。
周平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找到确凿发作的理由,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去!”
回武馆的路上,周平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沈煞则保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畏缩和疲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但略显紧张的外出。
演武场边,赵铁鹰听完周平面带羞愧和愤怒的低声禀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
他的目光越过周平的肩膀,落在正低头走向通铺大屋的沈煞背影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那身灰色粗布,看清内里究竟藏着什么。
沈煞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如芒在背。
他走进大屋阴影,脱离了视线的焦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冷澈。
夕阳将武馆的旗杆影子拉得老长,斜斜投在演武场上,像一道巨大的黑色伤疤。
赵铁鹰转身,朝着馆主静室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走到静室门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片刻,静室内传出马镇山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却让门外侍立的弟子都感到一股寒意:
“明日。”
沈煞坐在冰冷的铺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板边缘。
窗外,暮色四合,将远处演武场上的旗杆和石锁都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通铺大屋的门忽然被推开,赵铁鹰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最后的光线。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沈煞脸上。
“沈七。”赵铁鹰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或真睡或假寐的弟子都竖起了耳朵,“明日辰时,演武场集合。馆主有令,所有外围及正式弟子,不得缺席。”
他的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却让沈煞清晰地嗅到了一丝铁锈般的气息——那是冲突即将溅血的味道。
沈煞抬起头,迎着赵铁鹰的目光,缓缓点零头:“是,大师兄。”
赵铁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门扉合拢,昏暗重新笼罩。
沈煞收回目光,躺下身,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沉稳如旧。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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