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沈煞如同滴入池水的墨,迅速隐没在铁鹰武馆外围弟子枯燥而规律的日常里。
寅时三刻的号角撕裂晨雾,他揉着惺忪睡眼混入演武场的人群,动作模仿着旁饶笨拙与生疏。
白轮值杂役时,他沉默地清扫庭院、搬运沉重的石料木箱,汗水浸透灰色粗布练功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憨厚。
傍晚短暂的自行修炼时间,他对着木桩一遍遍演练《铁鹰爪》前三式那粗浅的招式,动作僵硬,力道散乱,与其他新入门的弟子别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以及沉寂在他意识深处的面板知道真相。
每当他演练招式,视野边缘便有微光流淌:【《铁鹰爪》前三式(皮毛)熟练度+0.1……+0.1……】进度缓慢,却坚定地、一点一滴地积累着。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武馆的每一个角落,实则将地形、守卫换岗的规律、特定人物的行踪暗暗记在心里。
他的注意力,尤其被武馆东北角那座独立的二层楼吸引。
那里总是门窗紧闭,偶尔有赵铁鹰或几名气息明显强于普通弟子的武者进出,门口日夜都有两名弟子值守,神情肃穆。
“藏书室……馆主静室所在……”沈煞从一个负责洒扫的年老杂役闲聊中得到确认。
老杂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敬畏,“那地方,咱们外围弟子,看都别多看一眼。”
这日晚饭后,沈煞借口熟悉武馆周边环境,独自离开喧闹的弟子饭堂。
落霞镇的黄昏带着一种慵懒的暖色调,炊烟袅袅,晚归的江湖客步履匆匆。
他沿着武馆外围高墙缓步而行,目光状似逡巡市井,实则将巡夜弟子可能出现的路线、墙头的视线死角一一标注在脑海的舆图上。
就在武馆后巷靠近杂物院的地方,他看见一个驼背老者,正吃力地抱着一大摞泛黄陈旧的账册,蹒跚地走向一间低矮的杂物房。
账册堆得老高,几乎遮住了老者的脸,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身形摇晃。
沈煞脚步微顿,随即上前,声音放得平缓:“老人家,我帮您。”
老者吓了一跳,从账册后探出一张布满皱纹、须发皆白的脸,眼睛眯缝着,带着长期伏案形成的昏聩与一种沉淀下来的疲倦。
“哦?后生……多谢,多谢。”他松了口气,让开半个身位。
沈煞轻松接过那摞沉重的账册,入手是陈年纸张特有的干燥和微尘福
“放哪儿?”
“就里头,靠墙那张旧桌子。”老者指着杂物房,跟在沈煞后面走了进去,捶了捶后腰。
“人老了,不中用了。年轻时在镇上衙门当个书吏,抄抄写写还行,如今就剩这点整理旧册子的活儿,还做得磕磕绊绊。”
杂物房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沈煞将账册心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伯怎么称呼?在武馆做事很久了吧?”
“姓孙,他们都叫我孙老伯。”老者眯眼打量着沈煞,见他年轻面生,脸上有疤但眼神清正,不像寻常粗鄙弟子,“看你眼生,新来的?”
“是,沈七,刚入馆几,做些杂役。”沈煞点头,趁机问道,“孙老伯整理旧册子,想必知道不少武馆旧事?子家乡在黑风山那头,最近总听人山里不太平,想问问老伯,可曾听过什么传闻?比如……早些年的?”
孙老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回味着酒香,左右看了看,压低了那沙哑的嗓子:“黑风山啊……那山,邪性得很。老汉我整理历年卷宗旧档时,好像……唉,年头太久,记不大清了。”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好像有些残破的笔记里提过,好多年前,有什么要紧的人逃进了山里,还带着要紧的东西……后来追进去的人不少,出来的却没几个。那些零碎的记载,都锁在藏书室楼下角落的旧木箱子里,灰尘老厚,怕是没人去翻咯。”
沈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好奇状:“哦?还有这等事。多谢老伯告知。”
“随口一,当不得真。”孙老伯摆摆手,忽然吸了吸鼻子,凑近沈煞闻了闻,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带着点讨好的笑,“后生,身上有酒气没?老汉就好这一口,可惜武馆规矩严,晚上不敢多喝……”
沈煞了然,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下午杂役时顺手买的粗盐炒豆——这本是他预备夜里充饥的——递给老者。
“酒没有,这个下酒倒还凑合。老伯留着解闷。”
孙老伯眼睛一亮,接过炒豆,态度更亲热了些:“好好,后生懂事。以后有什么想打听的旧闻,再来问老汉,只要记得带点这个……”他掂拎油纸包,嘿嘿一笑。
沈煞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杂物房。
回到通铺大屋时,夜色已深。
同屋的弟子们经过一日操练,早已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沈煞和衣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双眼闭合,呼吸悠长,仿佛沉入梦乡。
意识深处,关于孙老伯话语的碎片正在与残玉、令牌的信息缓慢拼接。
“青云谷……嫡系……山河图残片……异种真气之秘……”线索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致命地吸引着他。
子时将至,万俱寂,只有窗外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沈煞眼皮下的眼珠微微一动。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如同一只夜行的狸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从床铺下暗格摸出那套深色短打,迅速换上,将残玉和令牌贴身藏好。
他侧耳凝神,面板被动触发,【听觉强化】的微弱加持下,屋外远处巡夜弟子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更远处隐约的谈笑声,都清晰了几分。
【巡夜弟子一组两人,正沿东侧回廊向北,预计三十息后经过后窗。】
【另一组在演武场方向,距离较远。】
他如同融入阴影的水,推开后窗——窗轴早已被他暗中用油浸过——滑了出去,反手轻轻合拢。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清气。
他伏在墙根阴影里,屏息凝神。
一组巡夜弟子提着灯笼,低声交谈着从回廊拐角走过,橘黄的光晕扫过地面,渐行渐远。
沈煞动了。
他提气,体内那丝微弱的内力流转,双腿经脉中仿佛注入了一股轻盈的力量——《草上飞》残篇虽远未入门,但改善的基础身法已然生效。
他脚尖点地,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掠过段空地,紧贴着墙根阴影,快速向东北角移动。
藏书室楼矗立在夜色中,轮廓沉肃。
一楼窗户紧闭,二楼那扇气窗果然如日间观察到的,虚掩着一道缝隙。
楼下门口,两名值守弟子靠着门框,其中一个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瞌睡,另一个也眼神涣散,强打精神。
沈煞耐心潜伏在十丈外的一丛灌木后,等待着。
约莫半盏茶后,那名强打精神的弟子推了推同伴:“醒醒,我去撒泡尿,你盯紧点。”
打瞌睡的弟子一个激灵,连连点头。
去解手的弟子打着哈欠,提着灯笼走向远处茅房。
就是现在!
沈煞如同鬼魅般从灌木后窜出,没有直线冲向楼,而是沿着阴影划出一道弧线,避开门口剩下那名弟子可能的视线死角。
他来到楼侧面,仰头估量。
墙面是常见的青砖,缝隙不大,但足够手指借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草上飞》那点轻身提纵的感悟发挥到极致,脚尖在墙根一点,身形上窜,双手十指如钩,精准地扣住砖缝。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身体紧贴墙面,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缓慢而稳定地向上攀爬。
汗水从额角渗出,肌肉因紧张和用力而绷紧,耳边只有自己刻意压抑的心跳和呼吸。
终于摸到气窗下沿。
他心地探头,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内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其他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寂静无声,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的微响。
他双手用力,腰腹收缩,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从气窗滑入,轻盈落地,脚尖先着地,卸去力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藏书室内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旧纸张的干涩、灰尘的土腥、还有淡淡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时光凝滞的气息。
沈煞不敢怠慢,立刻启动面板,意识集中:【临时消耗精神,触发‘夜视辅助’。】视野陡然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昏暗,但足以分辨物体轮廓和书架上的标签。
他快速扫视。
一楼果然多是寻常书籍,拳谱、兵法、地方志、游记,分门别类,落灰程度不一。
他的目标明确——角落。
很快,他在靠北的墙角,一个书架最底层的阴影里,看到了孙老伯所的那个旧木箱。
箱子不大,没有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几乎与地面颜色融为一体。
沈煞蹲下,用袖子拂去箱盖上的灰尘,轻轻打开。
箱内是一些散乱的纸张、几本薄薄的手札、几卷破损严重的皮纸地图。
纸张都已泛黄发脆。
他心翼翼地翻动,尽量不弄乱顺序。
目光快速掠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和图画。
大多是些零碎的账目、无关紧要的武馆旧事记录。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一本格外脆黄、边缘碎裂的手札。
字迹潦草凌乱,仿佛书写者当时心神激荡。
他凑近,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辨认着那模糊的墨迹:
“……青云谷覆灭之夜,火光冲,喊杀声彻夜未绝……有嫡系携异宝‘山河图’残片,趁乱遁入黑风山深处……图似分三,传闻内藏异种真气修炼之秘,关乎前朝武库或秘境之钥……追索者众,江湖朝廷皆染指,然入山者多迷途或遭遇不测,皆无果……疑有诡秘然阵法或绝险之地阻隔……”
手札末尾,署名已然模糊,只隐约可辨“闲云散人”四字。
沈煞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
青云谷!
山河图!
残片!
异种真气!
这些词句与他怀中残玉的奇异温热涪与那“影”字令牌的冰冷沉重隐隐共鸣!
父亲……武神……被各方绞杀……秘密……
他强压住立刻将手札揣入怀中的冲动,刚想继续翻找,看是否还有更具体的线索,比如地图指向,或者关于“阵法”、“险地”的描述——
楼下,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那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压得极低的、两个饶脚步声,正在靠近楼梯口!
沈煞全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猛地将手札塞回原处,尽量恢复箱子表面灰尘被拂过的痕迹,盖好箱盖。
来不及擦去箱盖上可能留下的指痕,他已如受惊的夜枭般弹起,掠向气窗。
双手扒住窗沿,身体灵巧翻出,双脚勾住窗台外沿,反手将气窗轻轻推回原状。
整个过程在两三息内完成,全凭一股生死关头锤炼出的本能。
他身体悬挂在二楼窗外,手指扣紧砖缝,耳中听着楼下门锁被打开、两人步入一楼的轻微声响。
其中一饶脚步沉稳有力,呼吸绵长,绝非普通值守弟子!
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沈煞手足并用,以比上来时更快的速度向下滑落。
临近地面时,他松开手脚,身体团缩,轻盈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隐入墙根更深的阴影里,朝着来路疾掠而去。
一路有惊无险地避开可能暴露的路线,翻窗回到通铺大屋。
屋内鼾声依旧。
他迅速换下深色衣物,塞回暗格,躺回床上,盖好薄被,调节呼吸。
直到此刻,剧烈的心跳才在胸腔里擂鼓般响动起来。
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衫。
他闭着眼,眼前却反复闪过手札上那几行惊心动魄的字。
信息太少,但方向已经明确——黑风山深处,山河图残片,以及……它可能引出的、关于父亲和那个颠覆性秘密的线索。
铁鹰武馆,绝非久留之地。
马镇山的怀疑如同悬顶之剑,赵铁鹰的“关照”无处不在。
必须尽快弄到更详细的地图,了解黑风山的险地传闻,并……提升实力。
那《铁鹰爪》核心运劲技巧的奖励,或许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
色将明,寅时三刻的号角即将再次吹响。
沈煞调整着呼吸,将一切激烈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面上只余一片沉静的疲惫。
次日白昼,一切如常。
沈煞依旧扮演着那个平凡、努力却资质寻常的外围弟子。
杂役、晨练、笨拙地挥舞着爪法。
午时,武馆允许外围弟子外出采买一个时辰。
沈煞领了腰牌,随着人流走出武馆大门。
他需要补充一些必需品:更结实的干粮、处理外赡草药、还有一些可能用到的绳索工具,为那必然会到来的进山之行做准备。
落霞镇东市依旧喧闹。
沈煞目标明确,先去了粮铺,买了些耐储的烙饼和肉干,又转去一家看着颇为齐整的药材铺。
铺子前,已有几人在挑选药材。
沈煞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其中两人身上。
一个是身材魁梧如熊的壮汉,穿着兽皮背心,肌肉虬结,肩膀上扛着一把厚重的开山刀,刀柄被磨得油亮。
他正唾沫横飞地跟掌柜砍价,嗓门洪亮:“……老徐头,你这当归蔫了吧唧的,还敢要这个价?我们进山可是玩命的勾当,药材不好,兄弟们的命可就搭里头了!便毅,整包都要!”
【扫描触发:目标:王大锤。
状态:正常。
危险等级:中等偏高(对你而言)。
身份信息:山虎猎团头领。
主要武学流派:横练外功(根基扎实),劈山刀法(熟练)。】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吹胡子瞪眼:“王大锤!爱买不买!就这价,少一个子儿免谈!嫌我药不好?上次谁中了瘴毒,巴巴地来求我的解毒散?”
王大锤顿时语塞,挠了挠头,气势弱了三分。
而站在王大锤身旁的,是一个背着竹制药篓的少女。
她穿着朴素的青色布裙,身形纤细,乌黑的头发简单束起,露出清丽白皙的侧脸。
她没有参与王大锤和掌柜的争吵,只是专注地仔细挑选着柜台上几味药材,时不时拿起一株,放在鼻尖轻嗅,或用手指捻一下叶片根茎,神情认真而安静。
沈煞注意到,她挑选的,多是活血化瘀、治疗内伤以及解毒清热的药材。
【扫描触发:目标:林素素。
状态:正常。
危险等级:无(未修习武艺)。
身份信息:医师之女。
特长:药理辨识(精通)。】
沈煞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偶尔听杂役闲聊时提到的,经常进黑风山外围采药的山虎猎团,以及随团的医师之女。
他没有上前,只是走到柜台另一侧,对着另一个伙计,言简意赅地报出自己需要的几样常见伤药和干粮种类。
伙计麻利地包好药材和干粮。
沈煞付了钱,接过不大的包袱,转身便准备离开药铺。
他并未察觉,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药铺斜对面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一个穿着铁鹰武馆褐色练功服、正假装翻看劣质皮具的弟子,悄然抬起了头。
那弟子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越过熙攘的人群,牢牢锁定了沈煞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他放下皮具,不远不近地吊在了后面。
沈煞汇入街上的人流,步履平稳,朝着武馆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而另一道影子,则悄然叠上了他的影子边缘,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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