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镇山的目光并未因沈煞的恭敬姿态而柔和半分,那鹰隼般的视线依旧沉沉压在他背上,仿佛要掂量出这具年轻躯壳下究竟藏着几斤几两。
半晌,才听得那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铁鹰,带他去王教头那儿,验验成色。”
“是,师父。”赵铁鹰应声,转向沈煞时,脸上那点所剩无几的客气也收得干干净净,“跟我来。”
沈煞直起身,沉默地跟在赵铁鹰身后,穿过演武场边缘。
那些正在练拳的弟子们,目光或好奇、或轻蔑、或漠然地从他身上掠过,呼喝声与拳脚破空声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感的背景音。
他能感觉到许多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和脸上那道疤上,如同针尖轻刺。
演武场西侧,单独隔出一片区域,摆放着大不一的石锁、石担,还有几个用来练习抗击打的木人桩。
一名身材敦实、面皮黝黑、穿着教头服饰的中年汉子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锐利。
想必就是王教头。
【扫描触发:目标:王教头。
状态:正常。
危险等级:中等(对你而言)。
主要武学流派:铁鹰爪(成),基础外功(扎实)。】
面板信息一闪而过。
沈煞心中微定,成境界,比赵铁鹰略高,但远未到马镇山那种深不可测的程度。
“王教头,师父让您试试这子的底子。”赵铁鹰简单交代一句,便徒一旁,抱臂冷眼旁观,显然不打算离开。
王教头嗯了一声,上下打量沈煞,眼神像在检查牲口牙口。
“叫什么?以前练过?”
“沈七。家乡遭灾前,跟村里把式学过几粗浅拳脚,后来在码头扛活,算是有一把笨力气。”沈煞垂眼回答,语气平实。
“码头苦力?”王教头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知意味的短音,指了指旁边最的一尊石锁,“先试试这个。八十斤。能举过头顶,坚持十息,算你过关。”
那石锁看上去灰扑颇,有些年头,但表面被磨得光滑。
沈煞上前,深吸一口气,弯腰,双手握住冰凉粗糙的石锁把手。
他刻意绷紧了手臂和腰背的肌肉,让青筋微微腾起,脸上也配合地露出用力和吃力的神情。
“嘿——呀!”他低吼一声,腰腿协同发力,将石锁缓缓提起,举到胸前,略一停顿,再次吐气开声,双臂颤抖着,将石锁艰难地推举过头顶。
手臂的颤抖并非完全伪装,长时间逃亡和内力透支让他的身体确实不在最佳状态,但远未到真正极限。
他控制着节奏,让呼吸显得粗重,额角也逼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二、三……”王教头面无表情地数着。
数到“七”时,沈煞适时地让身体晃了一下,手臂弯曲的弧度更大,仿佛随时会脱力。
“……九、十。放下。”
沈煞如蒙大赦般,心地将石锁放回原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喘着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献丑了。”
王教头八十斤对普通成年男子不算轻松,但对一个自称干过苦力的年轻人来,这表现只能勉强及格,甚至有些低于预期。
他那看似要垮掉却最终撑住的过程,倒像是……故意控制着力道的下限?
“马步,扎一个。”王教头没多,指向旁边一片空地。
沈煞调整呼吸,双膝弯曲,沉腰坐胯,摆出一个最标准不过的四平马。
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这是码头休息时,老搬运工们教的最基础的桩功,用来稳固下盘。
王教头不再看他,转身去检查其他器械,似乎把这个年轻人忘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换了一波又一波。
沈煞保持着姿势,起初还能感觉到大腿肌肉逐渐绷紧、发热,后来变成持续的酸胀和颤抖。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滑过脸颊上的疤痕,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那丝缓慢流转的内息上,用它来略微缓解肌肉的疲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炷香,或许更久。
王教头才踱步回来,见沈煞依旧扎在那里,虽然身形微晃,汗透重衣,但架子没散。
他眼中讶色更浓。
这马步功夫,可比那举石锁的表现扎实多了,下盘稳固得不像生手。
“起来吧。”王教头语气缓和了些,“会什么拳法?比划两下。”
“就会几式《壮骨拳》,是跟村里把式学的,不成章法。”沈煞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然后拉开架势,将《壮骨拳》最基础的冲拳、推掌、弓步冲打等动作演练了一遍。
动作倒是规整,但力道轻飘,速度也慢,完全是强身健体的路子,毫无杀伤力可言。
王教头看得直皱眉。
就这?
反应和下盘有些底子,但拳法修为约等于无,内息更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收进武馆,最多干点杂活,当个陪练可能都嫌不够看。
他朝旁边一个正在练习套路的少年弟子招了招手:“陈平,你过来。”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闻声跑过来,抱拳行礼:“教头!”
“你跟这位沈师弟过两招,点到为止。”王教头吩咐道,又对沈煞,“用你会的招式,尽力格挡闪避就校陈平入门半年,《铁鹰爪》基础式已熟。”
陈平看向沈煞,眼中带着少年饶好胜和一丝轻视。
他摆开架式,右手成爪,虚握于前,正是《铁鹰爪》的起手式。
“沈师兄,请了!”话音未落,陈平已然进步上前,右手一记探爪,直抓沈煞肩头,动作虽不算快,但已颇具章法,带起轻微的风声。
【战斗预判:目标攻击轨迹分析汁…建议:左侧滑步半尺,同时右臂格挡其臂内侧。】
面板提示瞬间浮现。
沈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脚下微错,身体向左轻闪,同时右臂抬起,用手腕外侧“啪”地一声撞在陈平攻来的手臂内侧,用的正是《壮骨拳》里一式粗糙的格挡法。
陈平手臂被撞开,微微一麻,脸色一红,攻势更急。
左爪变拳,横扫沈煞肋下,右脚同时绊向沈煞支撑腿。
【战斗预判:组合攻击,扫腿为主。
建议:后撤步,俯身,以拳击其大腿外侧肌肉群(非关节)。】
沈煞仿佛被陈平突然的加速吓到,狼狈地向后踉跄一步,险之又险地让过扫腿,同时慌乱中一拳挥出,正砸在陈平右腿外侧肌肉鼓起处。
他用的力道很巧,刚好让陈平感觉一阵酸麻刺痛,动作一滞,却不会受伤。
“哎哟!”陈平轻呼一声,攻势为之一缓。
接下来的场面,便有些“滑稽”。
陈平将入门半年所学的几式《铁鹰爪》基础招式反复施展,抓、拿、锁、扣,虎虎生风。
而沈七则像是被狂风暴雨吹打的破木舟,左支右绌,闪躲得颇为狼狈,好几次都是堪堪避过,衣角都被爪风带起。
但他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用最笨拙却又最有效的姿势——或是一记毫无美感的直拳打断对方发力节奏,或是用肩膀硬扛一下随即借力滚开,甚至有一次直接顺势一屁股坐倒在地,反而让陈平蓄满力的一爪落空。
他始终没有主动进攻,所有动作都局限于《壮骨拳》那几下粗浅的招式,看起来毫无章法,全凭一股子打架练出来的“本能”和运气在硬撑。
偶尔“侥幸”击中陈平,也是打在非要害的肌肉处,力道不大,却总能打断对方的节奏。
十几招过后,陈平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他连一个明显不会武功、只会笨力气的“野路子”都拿不下,实在丢脸。
沈煞也“累”得够呛,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刚才在地上蹭的灰,气息不稳,但眼神深处却一片冷静,甚至有些空闲观察着王教头和赵铁鹰的表情。
王教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沈七的表现……太矛盾了。
举石锁和拳法简直惨不忍睹,可这反应速度、危机下的身体协调性、以及对距离和时机的诡异把握,绝不是普通苦力或街头混混能有的。
那几次“侥幸”,细看之下,闪避的角度和反击的时机都精准得可怕,更像是……千锤百炼后的本能?
难道是在码头跟人争抢地盘、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
“停!”王教头喝止了还想再攻的陈平,摆摆手,“行了,你去练功吧。”
陈平羞愧地瞪了沈煞一眼,抱拳退下。
王教头走到赵铁鹰身边,压低声音道:“根基粗浅得可怜,拳法更是没入门。但这反应……不像是装的,倒像是打过不少野架,生死边缘滚过来的那股子机警。依我看,收为外围弟子,做些杂活,磨磨性子,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基础夯实点。真就是块石头,也能看看能不能凿出点形状。”
赵铁鹰目光冷淡地扫过正在“喘气”的沈煞,不置可否,只道:“我去禀报师父。”
石台上的马镇山听罢赵铁鹰的转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下高台,步伐沉稳,径直来到沈煞面前。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而弥漫开来。
沈煞低下头,姿态愈发恭顺。
马镇山忽然伸出手,五指如钩,并非攻击,却带着一股沉凝的暗劲,按向沈煞左肩。
【预警:试探性接触。
检测到微弱内力探查意图。
身体应激反应阈值监测汁…建议:保持静止,允许接触。】
面板提示尖锐而迅速。
在马镇山手掌触及肩头衣料的刹那,沈煞全身肌肉下意识地就要绷紧弹开,那是无数次生死关头练就的防御本能。
但他强行以莫大的意志力压制住了这股冲动,甚至刻意让肩膀松弛下来,只是配合地微微一沉,做出承受压力的普通反应。
马镇山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和一股极其隐晦的、如同细针般的内力透体而入,在他肩胛、大臂、臂的几处关键肌肉和筋骨连接处快速按捏了几下。
触手所及,青年肌肉紧实,筋腱强韧,绝非普通苦力那种只练死力气的僵硬,反而有种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后形成的、紧绷而富有弹性的质福
更让他眼中掠过一丝疑云的是,在自己内力探入时,对方体内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但性质颇为精纯的气息自行流转了一下,虽然随即隐没,却绝不像一个自称只学过几粗浅拳脚的人该有的。
马镇山收回手,脸上那点审视的冷意忽然化开,变成一副豪爽热情的笑容,方才的疑虑仿佛从未存在过。
“哈哈哈,不错!反应机敏,下盘也稳,是块璞玉。我铁鹰武馆广纳贤才,最重心性毅力。沈七是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武馆外围弟子。每月需完成定额杂役,可随众弟子晨练,先学《铁鹰爪》前三式打基础。若勤勉贡献,或有突出表现,自可升为正式弟子,修习完整功法,乃至更高深的武学!”
沈煞适时地露出感激之色,深深一揖:“多谢馆主收留!弟子必当恪尽职守,勤修苦练,不负馆主大恩。”
马镇山满意地点点头,转向赵铁鹰:“铁鹰,带他去领衣物,安排住处。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沈煞敏锐的听觉仍捕捉到了那几个字,“他初来乍到,对武馆规矩不熟,你多‘关照’着点。”
“是,师父。”赵铁鹰心领神会。
沈煞被带到演武场后方一排低矮的灰瓦房前,这里是外围弟子居住的通铺大屋。
赵铁鹰指派一名杂役弟子领了两套灰色粗布练功服给他,又指了指大屋最里侧一个靠墙的空位:“以后你就睡这儿。”
大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汗味、脚臭和廉价熏香混合的复杂气息。
通铺上已经铺开了不少被褥,显然住满了人。
赵铁鹰将沈煞带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煞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明日寅时三刻,演武场集合晨练,迟到者有罚。另外,记住你的本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别多踏。”
完,他不再看沈煞一眼,转身离去,青色背影挺直而冷硬。
沈煞抱着那两套粗糙的练功服,站在通铺大屋门口,看着赵铁鹰消失在演武场方向,脸上那副感激恭顺的表情慢慢淡去,恢复了一片平静的沉寂。
他转身走进屋内,将衣服放在自己那空荡荡的床铺上,铺盖卷是杂役刚刚送来的,同样粗糙简陋。
夜色渐深,大屋内鼾声四起,此起彼伏。
沈煞躺在硬板床上,双眼闭合,呼吸平稳悠长,看似睡熟。
体内,《引气诀》正按照最基础的法门缓慢运转,汲取着地间稀薄的灵气,转化为微乎其微的内力,滋养着疲惫受损的经脉。
【内力:0.9(缓慢恢复中)】面板在意识中无声闪烁。
他复盘着白日的一切:马镇山那一案的深意,赵铁鹰临走时赤裸裸的警告,王教头矛盾的评价,陈平那充满少年意气却漏洞百出的爪法……铁鹰武馆,绝非善地。
马镇山看似豪爽接纳,实则疑心未去,那“关照”二字,更是枷锁。
正当他思绪沉淀之际,眼前微光流淌,一行新的文字悄然浮现:
【探查武馆藏书室。】
【任务描述:铁鹰武馆藏书室内,或有关于黑风山脉地理、传闻、乃至历史秘辛的记载。
获取相关信息。】
【风险:高(武馆重地,防守严密,被发现后果严重)。】
【奖励:《铁鹰爪》核心运劲技巧(部分)。】
沈煞的眼皮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未睁开。
藏书室……核心运劲技巧……
他需要线索,关于残玉,关于“影”字令牌,关于父亲的一牵
而实力,是撬开这些秘密的基础。
铁鹰爪的核心技巧,或许能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武学体系有更深的理解,哪怕只是一部分。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面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弟子的梆子声,规律而单调。
黑暗中,沈煞无声地勾了下嘴角,那弧度冷冽而锋利,旋即隐没无踪。
他调整呼吸,意识沉入体内那丝微凉的气息流转之中,仿佛真的睡熟了。
寅时三刻,演武场的集合号角即将吹响。
而某些东西,已经开始在阴影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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