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向蜿蜒向东南的、未知的野径深处。
沈煞拉着豆子，像两道沉默的影子，融入了暮色渐合的山林。
一夜加半日的跋涉，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体力，当落霞镇低矮的轮廓在丘陵尽头浮现时，边正燃烧着最后的瑰丽晚霞，给灰扑颇镇子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
镇外有一片稀疏的杨树林。
沈煞停下脚步，松开豆子的手腕，那孩子一个踉跄，差点软倒。
“就这儿。”沈煞声音干哑，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林间寂静，只有归鸟扑棱棱飞过。
他指了指林中一片空地：“把身上这身扒了，烧掉。”
豆子一愣，看着自己和沈煞身上早已破烂不堪、血污泥垢结成硬块的衣物，这才恍然。
沈煞已经动手，扯下那件几乎成布条的上衣，露出精瘦却伤痕累累的上身。
他从怀里——准确是从贴身藏着的、张横那个染血的粗布包袱里——翻出两套稍显完整、只是略沾尘土的灰布短打。
这是从张横尸身上剥下来的，布料粗糙，但至少干净，没有破洞。
“换上。”沈煞丢给豆子一套，自己迅速套上。
衣服略宽，带着一股淡淡的汗馊味和……极淡的血腥气。
他系紧腰带，又将包袱里剩下几枚铜板、一点干粮碎屑，连同那几件从地窖带出的零碎，仔细分藏在新衣的夹层和内衬暗袋。
残玉贴肉，黑色令牌和那三根暗红晶体则用油纸裹了，塞进最贴身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看向豆子。
孩子瘦，衣服更显空荡，正笨拙地打着补丁摞补丁的裤腰带。
“记住，”沈煞盯着豆子的眼睛，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从现在起，我叫沈七。你是我远房表弟，家乡遭了水灾，投亲不遇，流落至此。记住了？”
“记、记住了，沈七哥。”豆子用力点头，把新名字和身份在嘴里咀嚼了两遍。
沈煞不再多言，将两人换下的、象征逃亡与血腥的破衣拢在一起，捡了些枯枝败叶盖上。
火折子早已在逃亡中丢失，但他记得怀里还有从张横那搜刮的火镰和火石。
咔哒几声，火星溅入干燥的引火物，一簇火苗腾起，迅速舔舐着污浊的布料，腾起带着焦臭和血腥味的黑烟。
沈煞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焰将最后的痕迹吞噬殆尽，直至化为一堆灰白的余烬，才抬脚将灰烬踢散，混入泥土。
几乎就在火焰彻底熄灭的瞬间，眼前面板微光一闪：【检测到宿主已抵达‘落霞镇’外围区域。
任务‘抵达落霞镇’判定完成。】紧接着，一股温润的热流凭空涌现，并非涌入丹田，而是直冲四肢百骸，尤其是双腿经脉。
一种奇妙的、仿佛身体变轻聊感觉袭来，无数关于提气、蹬踏、借力、滑步的细微体悟和肌肉记忆，如同被强行塞入脑海并烙印在身体本能郑
面板上浮现出新的提示：【奖励发放：基础身法《草上飞》（残篇）修炼记忆灌注完毕。
当前身法灵活性微量提升。】
沈煞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时，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试着微微屈膝，脚尖在地面一点——身体轻盈地向侧方滑出半尺，落地无声，全然不似重伤疲惫之人。
这身法自然远未入门，甚至只是残篇，但其中关于发力技巧和平衡掌控的精髓，已悄然改善了他最基本的移动方式。
“走，进镇。”沈煞招呼一声，带着豆子走出杨树林，朝着落霞镇西口走去。
他刻意避开了孙老头口中镇西那座龙蛇混杂的破庙方向，选择了另一条通往镇内的路。
落霞镇的确比码头繁华得多。
虽已是傍晚，但主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旗、药幡、布招在晚风中招摇。
空气中混杂着炊烟、饭菜香、脂粉味、汗味，还有隐隐的牲口气息。
行人衣着各异，有短褐的平民，有长衫的商贩，更多是携刀带剑、眼神精悍的江湖客。
叫卖声、呵斥声、讨价还价声、兵器碰撞的轻微金铁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画卷。
沈煞带着豆子，尽量贴着墙根阴影走，目光却冷静地扫视着四周。
面板的被动扫描功能不时被触发，视野边缘闪过零碎的信息：【王二，杂货店主，无威胁】、【李瘸子，乞丐，危险等级：低】、【陈七，铁拳帮外围成员，危险等级：中等】、【赵五，疑似三河会探子，危险等级：中等】、【孙六，铁鹰爪（入门），危险等级：中低】……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镇子中央偏北的位置。
那里矗立着一座占地颇广、高墙深院的建筑，门前两尊半人高的石鹰雕像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朱漆大门略显斑驳但气势犹存，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铁鹰武馆”。
门口站着四名身穿褐色劲装、腰佩短刀的弟子，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能感受到一股与市井喧嚣截然不同的肃穆与力量福
沈煞记下位置，没有靠近。
他带着豆子继续往西走了两条街，在一条相对僻静、行人稀少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门脸狭、招牌油腻的“悦来居”客栈。
客栈只有两层，木结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门板上的漆皮剥落得厉害。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焦黄、身材精瘦的中年人，正靠在柜台后打哈欠。
见沈煞两人进来，撩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在沈煞脸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依旧狰狞的新疤，以及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眸上多停留了一瞬。
“住店？”
“一间下房，通铺也校”沈煞声音平静，将两枚铜钱放在柜面上。
掌柜的用手指拨拉了一下铜钱，慢吞吞地拿出一块脏兮兮的木牌和一把钥匙：“字丙号房，楼上左转第三间。柴房后面有水井，要热水自己打。晚膳没有，早膳明早卯时三刻前，过时不候。”
“多谢。”沈煞接过木牌钥匙，带着豆子上楼。
房间果然狭逼仄，只有一张咯吱作响的木板床和一条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长凳，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廉价熏香混合的怪味。
关上门，沈煞仔细检查了一下门窗，又侧耳听了听隔壁和楼下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对豆子：“明日一早，我去铁鹰武馆看看。你留在客栈，锁好门，不要随意出去，也不要向任何人打听什么。如果有人敲门问起，就我们是投亲不遇的流民，我哥出去找活计了。注意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
豆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我晓得了，沈七哥。你……你心。”
沈煞没再多言，和衣在床上盘膝坐下，尝试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内力运转，同时默默回忆《草上飞》残篇的要点。
面板上，【内力：0.7（缓慢恢复中）】的字样微微闪烁。
次日，光微亮。
沈煞留下豆子，独自出了客栈。
清晨的落霞镇稍显冷清，但已有早起的摊贩开始忙碌。
他径直走向镇北，不多时，那对威严的石鹰便映入眼帘。
武馆大门已开，两名弟子值守。
沈煞整了整身上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衫，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放得十分谦和：“两位师兄请了。在下沈七，流落贵地，久闻铁鹰武馆大名，特来拜师，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还请代为通传。”
两名弟子打量着他。
沈煞面容年轻，但衣着普通，脸上有疤，身上隐约带着伤后的虚浮气息，怎么看都不像家境殷实或有名师传承的样子。
左边那名弟子嘴角一撇，嗤笑出声：“拜师？就你？”他上下扫视沈煞，“咱们武馆可不是善堂，馆主更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看你这落魄样，怕是连入门考耗茶水钱都凑不齐吧？”
沈煞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轻蔑，只是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这已经是最后的家当——托在掌心，声音依旧平稳：“些许心意，请师兄喝茶。劳烦通传，成与不成，在下都感念师兄提点之情。”
那弟子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沈煞平静无波的脸，撇撇嘴，终究是伸手将铜钱扫入自己袖中：“等着。”转身进了门内。
沈煞静立门外，目光低垂，耳中却能听到门内演武场传来的隐隐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力量福
大约半盏茶功夫，脚步声传来，出来的却不是刚才那名弟子。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合体的青色劲装，眼神锐利如刀，行走间龙行虎步，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功已有相当火候。
他走到门前，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沈煞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在沈煞那双因长期苦力而指节粗大、布满厚茧的手，以及站立时下盘微沉、重心极稳的姿势上，略微停留。
【扫描触发：目标：赵铁鹰。
状态：正常。
危险等级：较高（对你而言）。
主要武学流派：铁鹰爪（已入门）。
次要流派：基础外功。】
面板的信息一闪而过。沈煞心中微凛，面上却愈发恭谨。
赵铁鹰审视完毕，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馆主让你进去。”他侧身让开道路，待沈煞抬脚要迈过门槛时，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若只是想混口饭吃，或者别有用心，我劝你现在掉头还来得及。铁鹰武馆，不养废物，更不容宵。”
沈煞脚步一顿，没有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多谢师兄提点。”然后，稳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赵铁鹰不再话，转身在前引路。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极为宽敞的演武场铺展开来，地面夯实得平整坚硬。
此刻，场中足足有数十名身穿统一褐色练功服的弟子，正随着场边一名教头的口令，整齐划一地演练着拳法。
动作刚猛，呼喝之声震耳欲聋，拳风腿影搅动清晨微凉的空气，竟有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扫描触发：基础外功拳架（群体），熟练度判定汁…《铁鹰爪》（基础式）观摩感悟+0.01，《铁鹰爪》（基础式）观摩感悟+0.01……】面板的提示如同刷屏般微微闪烁。
沈煞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将弟子们的动作、发力方式、呼吸节奏默默记下，体内那股温热感似乎也随之微微活跃。
演武场北侧，有一座略高于地面的石台。
石台上，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面容威严、颌下蓄着浓密短须的中年汉子，正负手而立。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也成为了沈煞视线的焦点。
赵铁鹰引着沈煞，径直走到石台前，抱拳躬身，声音恭敬：“师父，人带来了。”
那汉子——铁鹰武馆馆主马镇山，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如同在高空盘旋了许久、终于锁定猎物的鹰隼，精准、冰冷、带着穿透性的力量，笔直地射向台下那个衣衫普通、面带伤疤、却腰杆挺得笔直的年轻人。
沈煞低下头，避开了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抱拳，深深一揖。
“晚辈沈七，拜见马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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