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崎岖的山道上。
脚下是碎石、盘虬的树根和经年腐烂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深秋的夜风像掺了冰碴子，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沈煞咬着牙，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臂和右肩尚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往脑仁里钻。
冷汗早就湿透了内衫，黏在背上，又冷又沉。
豆子紧跟着他，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但家伙硬是一声没吭，只死死盯着沈煞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陈老拐给的刺鼻药粉被两人仔细涂抹在裤脚和靴帮上，那股混合硫磺与辛辣植物根茎的味道顽固地萦绕在鼻尖，希望能掩盖掉活人特有的气息，骗过可能存在的猎犬鼻子。
沈煞分出大半心神，连接着视野中那淡蓝色的面板。
【扫描】功能被他维持在一个极低功率、仅覆盖周围百米的模式。
面板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涟漪，如同无形的雷达波纹缓缓扩散。
这成了他在黑暗中最可靠的“眼睛”。
偶尔，涟漪会轻轻颤动，标记出远处树丛后一闪而过的、属于型野兽的轮廓——一只夜行的猹，或者受惊的野兔。
每当有体型更大、更具威胁性的生物标记（比如偶尔在远处山梁上出现的孤狼剪影）靠近百米范围，面板便会无声地闪烁一下，给出简略的警示。
沈煞便会立刻拉着豆子改变方向，或停下屏息，直到那标记远去。
但这持续的精神力输出，对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是种沉重的负担。
脑袋里的抽痛从离开河神庙开始就没停过，此刻更是变本加厉，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太阳穴里搅动。
视野边缘时常发黑，他全靠一股狠劲和对身后未知追兵的恐惧硬撑着。
“煞哥……你、你脸色好白……”豆子喘着气，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沈煞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嘴唇。
“没事，跟紧。”沈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短促而沙哑。
他不敢停下，每多耽搁一秒，被那群如影随形的“鸦哨”追上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跋涉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寒冷、伤痛、疲惫，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沈煞几乎机械地迈动双腿，所有意志都集中在两件事上：跟着面板扫描出的安全路径前进，以及忍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林间的黑暗从浓墨变成稀薄的青灰色时，面板上终于浮现出一个微的、代表目标地点的三角标记。
到了。
沈煞精神一振，强打起最后一点力气，带着豆子偏离了模糊的主猎道，拐入一片更加茂密、藤蔓丛生的山坳。
拨开几乎垂到地面的枯藤和灌木，一座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破败木屋，出现在眼前。
木屋很，半边屋顶的茅草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木墙板也腐朽不堪，布满裂缝和青苔。
但整体框架还在，确实如地图标注，是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隐蔽点。
沈煞没有立刻进去。
他再次启动扫描，将功率稍微调大，仔细检查木屋内外。
面板上陆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痕迹标记——屋角有老鼠活动的轨迹，门框边有鸟类啄食留下的细微划痕，屋内地面有型动物凌乱的脚印。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近期留下的清晰信息。
“进去。”沈煞低声道，声音疲惫不堪。
推开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缕光从屋顶破洞和墙缝里透入，勉强照亮方圆几步。
地方很，除了角落一堆还算干燥的、可能是以前猎户留下的枯草，空无一物。
豆子一屁股瘫坐在枯草上，大口喘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沈煞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第一时间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体内，同时调动面板查看自身状态。
淡蓝色光幕展开：
【生命体征监测汁…】
【状态：失血（轻度，恢复缓慢）】
【状态：毒素残留（微量，基本代谢）】
【状态：外伤（左臂贯通伤，愈合进度28%；右肩腐蚀伤，愈合进度45%）】
【状态：体力严重透支，内息紊乱】
【体力恢复速度：-10%（疲劳、伤势综合影响）】
【精神力：低（持续扫描消耗）】
【建议：立即静卧休息，避免剧烈活动，调理内息。】
缓慢，太缓慢了。
尤其是“内息紊乱”那个刺眼的提示，像根刺扎在沈煞心头。
他尝试回忆《壮骨拳》那套粗浅的呼吸法门，依样调整吐纳。
但那呼吸法本就是打熬筋骨所用，对真正的内息调理如同隔靴搔痒，收效微乎其微。
体内那几股因为受伤和强行运力而变得横冲直撞的微弱气感，根本不受控制。
没有内功心法。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下。
在这个武道分明的世界，没有正经的内功心法调理内息、滋养经脉、加速恢复，单靠面板提示和身体硬抗，恢复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一旦再遇强敌，持久力就是致命短板。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隔着衣物，能感受到那块残玉的冰凉轮廓。
意识连接过去，熟悉的淡灰色界面浮现，【分析汁】的字样后面，进度条依旧顽固地停在【2%】。
纹丝不动。
沈煞压下心头的烦躁。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看向在枯草上蜷缩成一团、几乎秒睡过去的豆子，自己也抓紧时间，靠墙闭目，进入半睡半醒的休息状态，同时命令面板以最低能耗维持着扫描。
时间在寂静和疲惫中缓慢流逝。
屋外光逐渐由青灰转为淡淡的白亮，又渐渐染上一丝午后的暖黄。
林间的鸟鸣似乎也多了些。
就在沈煞意识昏沉，几乎要彻底沉入睡眠时——
视野中，那平稳扩散的淡蓝色涟漪，极其突兀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面板边缘，两个模糊的、闪烁不定的红色光点，突兀地出现在代表扫描范围最外缘的区域！
距离：大约两百步（约三百米）。
方向：他们来时的猎道岔口附近。
动态：正在缓慢、但极其谨慎地移动。
特征：移动模式与野兽截然不同，踩断枯枝的频率更低，更隐蔽，带着明确的搜寻目的性。
沈煞心脏猛地一缩，所有睡意瞬间蒸发，冷汗“唰”地再次冒了出来。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身体的本能紧绷，没有立刻跳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锐光逼人，哪里还有半分疲惫。
他第一时间伸手，轻轻但坚定地捂住了旁边豆子的嘴。
豆子惊醒，瞪大眼睛，看到沈煞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冰寒彻骨的凝重，以及竖在唇边的手指。
他立刻屏住呼吸，连点头都不敢，只是眼睛瞪得更大，充满了惊恐。
沈煞用极低极低的气音，几乎是贴着耳廓吹气：“别动，别出声。有人，摸过来了。”
豆子身体瞬间僵硬，瞳孔收缩。
沈煞没有时间安抚他。
大脑飞速运转，疼痛和虚弱被肾上腺素强行压下。
逃？
现在出去，很可能正好撞进对方怀里，而且自己体力未复，带着豆子在陌生山林里跑不过以逸待劳的追踪者。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这间的、破败的木屋，最后落在自己和豆子进来时可能留下的痕迹上——门口的浮土，枯草堆上压出的印子。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轻轻挪开捂着豆子嘴的手，用手指在地上快速划了几个字：清理痕迹，跟我。
豆子用力点头，脸都白了。
两人立刻像最灵巧的狸猫，开始行动。
沈煞忍着伤痛，用衣角心抹平门口可能留下的新鲜脚印，将门口被踢动的碎石恢复原状。
豆子则手忙脚乱但尽量轻柔地抚平枯草堆上他们躺卧的明显凹痕，将几根折断的草叶塞到下面。
很快，木屋内恢复了他们刚来时的样子——只有灰尘、霉斑和动物痕迹。
但这还不够。
沈煞目光投向木屋后面。
他示意豆子跟上，两人从木屋侧面一个更大的墙缝钻了出去。
屋后是陡峭的山坡，布满乱石和茂密的灌木。
沈煞蹲下身，捡起一根粗树枝，然后在靠近屋后、一处松软的泥地上，故意制造出几个深浅不一、方向杂乱指向更深山林的脚印。
脚印很模糊，像是匆忙间踩下，又试图抹去但没抹干净。
他还故意踩断了几根挡路的细枝，留下新鲜的断口。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豆子，如同两抹影子，迅速退回，钻进木屋侧前方一片极其茂密、长满尖刺的野蔷薇丛下。
这里气味混杂，枝叶遮蔽性好，且角度刚好能斜斜看到木屋正面和部分侧面。
两人蜷缩着，用泥土和落叶尽量遮盖身体，只露出眼睛。
冰冷的地面寒气透过衣物渗入，但此刻他们心中只有更冰冷的寒意。
沈煞再次启动扫描，将那两个红色光点牢牢锁定。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已经进入一百五十步范围。
移动速度似乎加快了些。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沈煞甚至能隐约听到极轻微的、踩在厚厚腐叶层上的“沙沙”声，节奏稳定，步履轻捷。
终于，两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木屋前方的空地上。
两人皆是一身灰色的劲装，干练贴身，面巾蒙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们行动间配合默契，一人略前，一人侧后，保持警戒距离。
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古怪的、类似罗盘但又不完全一样的金属仪器，不时低头看上一眼。
他们先是在木屋外站定，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尤其关注地面。
然后，其中一人做了一个手势，两人便一前一后，极其谨慎地靠近木屋。
先进去的灰衣人很快出来，对同伴摇了摇头，示意屋内无人。
另一人则绕到了木屋后面。
沈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面那灰衣人也绕了回来，手中拿着那仪器，低声对同伴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沈煞听不清具体话语，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接着，他看到那灰衣人伸手指了指屋后更深山林的方向——正是他伪造脚印的地方。
两个灰衣人交谈了几句，似乎迅速达成一致。
他们没有再进木屋仔细搜查（或许认为里面没有价值），而是身形一展，如同两只灰鹤，朝着沈煞伪造的、指向深山的方向疾掠而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之郑
直到面板上那两个红色光点彻底消失在扫描范围边缘，沈煞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紧绷如弓弦的肌肉微微放松，带来的却是更加尖锐的伤痛和一阵虚脱般的眩晕。
豆子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都在打颤，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沈煞没有立刻动。
他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确认扫描范围内再无任何异常，才示意豆子可以慢慢起身。
两人从蔷薇丛下钻出，身上沾满泥土和草屑，手臂上还有被尖刺划出的细血痕。
豆子看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煞、煞哥……他们……他们走了？”
沈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刚才灰衣人站立过的地方。
那里，除了几个清晰的脚印，还有一样东西，在午后的林间微光下，反射着一点点暗淡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个拇指大、造型奇特的金属牌，似乎是刚才那灰衣人匆忙间从腰间不慎掉落的。
牌子上，似乎刻着一个抽象的、翅膀收拢的鸟类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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