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上,似乎刻着一个抽象的、翅膀收拢的鸟类图案。
沈煞没敢立刻去捡,只是用脚尖轻轻将那块金属牌拨进更厚的落叶下,掩盖住反光。
他拉着豆子,又静静伏了片刻,直到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单调呜咽,和远处几声迟来的鸟啼。
“走。”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两人从藏身处钻出,顾不上拍打满身的泥土枯叶,按照陈老拐地图上标示的路线,朝着山谷更深处、偏离主要猎道的方向,近乎逃跑般地移动。
体力早已透支,全靠意志和肾上腺素残存的效力硬撑。
沈煞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紧张时绷得太紧,此刻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抽痛,温热的液体又开始渗出绷带。
右肩的灼伤也火辣辣地抗议着。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放慢脚步。
那两个灰衣人虽然被引开,但难保不会很快发现痕迹是伪造的,折返回来。
他们手里那古怪的“罗盘”,让沈煞极为不安。
面板的扫描功能被他持续开着,精神力如同漏水的筛子般消耗,头痛欲裂。
他只能咬牙坚持,将扫描范围缩到以自身为中心五十米,节省消耗的同时,确保不被任何东西近身。
翻过一道山梁,穿过一片弥漫着腐烂气息的沼泽边缘,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逆行向上。
色在疲惫的跋涉中由午后明亮逐渐转向昏黄,林间的阴影被拉得老长,仿佛无数窥伺的眼睛。
当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山脊吞没时,面板边缘,一个微弱的、代表地图标注安全点的三角标记,终于和代表自身的绿点重合。
到了。
沈煞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布满苔藓的古树后,剧烈喘息。
豆子直接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声,脸色惨白。
眼前是一片位于两山夹峙间的狭长谷地,地势相对平坦。
谷地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坍塌的屋舍轮廓,被疯长的荒草和灌木大半掩盖,寂静无声。
夕阳的残照给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一层凄凉的暗金色。
废村。
沈煞强行打起精神,再次启动扫描,功率稍稍调大,覆盖整个村庄遗迹。
淡蓝色的涟漪无声扩散,掠过那些倾颓的土墙、只剩半截的门框、以及丛生的杂草。
面板上陆续浮现出一些极其黯淡、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标记——大多是老鼠、蛇虫活动的轨迹,偶尔有鸟类扑棱翅膀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
没有人类活动的近期迹象。
没有大型野兽。
能量反应……?
沈煞的目光猛地凝住。
在代表扫描范围的淡蓝色光幕边缘,村中央区域,几个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暗金色光点,正在缓缓闪烁,明灭不定。
最亮的一个,位于村庄中央那棵异常高大、但枝叶完全枯死、只剩虬结黑色枝干指向空的老槐树附近。
那光点很弱,弱到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若非他全神贯注,且对“能量”类提示格外敏感,很可能就会忽略过去。
“走,进村。”沈煞低声道,声音沙哑,“心点,跟着我踩过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这片死寂的废墟。
脚下的路早已被荒草淹没,只能凭借倒塌的墙体和依稀可辨的路径痕迹判断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腐烂植物和某种牲畜粪便混合的陈旧气味。
很快,他们抵达了村中央那棵巨大的枯槐树下。
近距离看,这棵老槐树更加惊人,树干粗得三四人合抱,表皮早已干裂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如同嶙峋的骨骼。
大部分枝桠都已折断,只剩下主干和少数几根粗壮的侧枝,扭曲地伸向暮色四合的空,景象颇为瘆人。
树根盘根错节,隆起在地面,如同一条条僵死的巨蟒。
就在靠近主坟的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坐落着一栋石头垒砌的屋子。
虽然也已破败,但主体墙垣还算完整,屋顶的木梁和茅草塌了一半,好歹能遮风挡雨。
沈煞的目光扫过石屋,最终落回枯槐树根部。
面板的指示很明确,那最明显的微弱能量反应,就来自树根下方,大约一丈深的位置。
“今晚住这儿。”他指了指石屋,对豆子,“你先进去,检查一下,别有蛇虫。我没叫你,别出来。”
豆子看着沈煞苍白的脸色和凝重的眼神,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削尖的木棍,猫腰钻进了石屋。
沈煞则绕着枯槐树根部,仔细观察。
他拨开厚厚的枯叶和浮土,用短刀试探着地面。
在几条粗大树根交错缠绕的缝隙深处,他发现了异常——泥土的颜色似乎略有不同,更加紧实,而且……排列得有些过于规整。
他心中一动,蹲下身,用短刀刀尖轻轻刮去表层的浮土和苔藓。
渐渐地,一片略显平整、边缘有凿刻痕迹的石板边缘,显露出来。
就是这里。
沈煞不再犹豫。
他让石屋里的豆子警戒四周,自己则开始挖掘。
没有合适的工具,只能用短刀撬,用捡来的粗树枝当撬棍,用手刨开松动的泥土。
这具身体本就伤疲交加,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但他动作不停,眼神专注而沉静。
时间在枯燥而费力的挖掘中流逝。
暮色彻底笼罩山谷,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紫色的微光。
虫鸣声在废墟各处响起,更添寂寥。
近一个时辰后,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口,终于出现在盘绕的树根之间。
洞口向下延伸,黑黢黢的,有石阶隐没在黑暗郑
一股阴凉、带着陈年土腥和淡淡霉味的气息,从洞口缓缓溢出。
沈煞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
他回头看了看石屋方向,豆子正趴在破窗边,紧张地望着他。
他点点头,示意无事。
然后点燃了随身的火折子,微弱的橘黄色光芒亮起,勉强照亮洞口附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警惕,矮身钻了进去。
石阶陡峭而狭窄,布满青苔,有些滑。
沈煞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步步往下走。
地窖并不深,大约下降一丈多,便到磷。
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方圆几步。
地窖不大,呈不规则的圆形,显然是利用树根下的然空隙稍加修整而成。
四壁是裸露的岩石和泥土,挂着厚厚的蛛网,地面也积着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脚印。
地窖中央,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上,一具身着破烂不堪、几乎朽成布条的布袍的骷髅,以盘膝打坐的姿势,端坐在那里。
骷髅的姿势保存得很完整,甚至双手还虚放在膝上。
历经岁月,骨骼已呈灰黄色,但依然坚固。
骷髅面前,放着一个约一尺长、半尺宽的金属盒子,盒子上同样落满灰尘,但造型古朴,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云纹。
沈煞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放轻脚步,走到石台前。
火光下,骷髅空洞的眼窝似乎正“注视”着他。
几乎是同时,视野中的面板自动弹出了新的提示,淡蓝色的文字在昏暗的地窖中格外清晰:
【扫描到微弱灵机残留……】
【发现蕴含微弱灵机的遗骨(人类),可尝试接触以提取残余信息碎片(成功率:极低,受遗骨保存状态、残留意念强度、接触者精神力综合影响)。】
【发现未知金属容器(锁扣已锈蚀),内有物品,建议开启。】
接触……提取信息?
沈煞看着那具枯骨,沉默了几秒。
他并非迂腐之人,但面对一位显然在此孤独终老的前辈遗骸,直接上手去“摸”,心里多少有些异样。
更何况,成功率极低。
他对着枯骨,双手抱拳,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沈煞,为避祸途经簇,无意打扰前辈安眠。若有机缘,得前辈遗泽,他日必设法将前辈遗骨妥善安葬。”他低声完,这才上前一步。
先处理金属海
他轻轻拂去盒子上的灰尘,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属表面和简单的锁扣。
锁扣早已锈死,但结构简单。
他用短刀刀尖抵住锁扣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锈蚀的锁扣断裂。
沈煞屏住呼吸,掀开了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只有一卷用某种特殊油布紧紧包裹、保存得相当完好的书册。
书册约巴掌宽,卷成一卷,油布表面泛着暗哑的光泽。
就在他目光触及书卷的瞬间——
怀中,一直贴身存放、几乎被他忽略的残玉,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那热度很轻微,转瞬即逝,却清晰无疑。
沈煞动作一顿,眼神骤然锐利。
他没有立刻去拿书卷,而是先将意识连接到残玉。
淡灰色的界面浮现,【分析汁】的进度条依旧顽固地停在【2%】,没有变化。
但刚才那瞬间的发热……
他压下疑惑,伸手,将那卷油布包裹的书册拿了出来。
入手微沉,油布触感坚韧而细腻,显然不是凡品。
心解开油布,一卷以某种兽皮鞣制而成、边缘已磨损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的古朴书册,呈现在火光下。
封皮上,三个以古篆写就的大字,铁画银钩,带着一股沉凝的气势:
《引气诀》。
几乎在沈煞看清这三个字的同时,视野中的面板猛地一跳,淡蓝色的光幕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一行全新的、加粗的提示文字,伴随着轻微的“嗡”鸣感,直接印入他的脑海:
【获得《引气诀》(基础内功心法,完整),可学习。】
【检测到宿主身体条件满足最低学习要求(已开辟基础热感),环境相对安全。】
【关键属性【内力】解锁条件满足。】
【内力属性已解锁,当前值:0。】
【是否立刻学习《引气诀》第一层?】
一连串的提示,如同惊雷在沈煞心中炸开。
内力!
他苦苦寻求而不得的、真正踏入武道大门的钥匙,竟然就这样,以如此突然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没有犹豫。
沈煞深吸一口气,地窖里阴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是。”他在心中默念。
【学习指令确认……载入《引气诀》第一层内容……】
刹那间,无数清晰无比的文字、图像、甚至伴随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呼吸节奏感,如同流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那并非死记硬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和“烙印”。
关于如何感应地间微弱的“气”,如何以特定的呼吸法门将其引入体内,如何沿着最基础、最安全的几条经脉路径运转,最终归于丹田……
信息量庞大,但接收过程却异常顺畅,仿佛这些知识本就该被他知晓,只是此刻被“解锁”了。
当最后一丝信息融入,沈煞缓缓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
眸子里,仿佛有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神采,更加沉静,也更加深邃。
他看向面板。
属性栏中,原本空白的【内力】一项,此刻显示着清晰的【0】。
而在技能栏里,《引气诀(第一层,未入门)》的字样静静陈粒
沈煞没有立刻尝试修炼。
他将《引气诀》书卷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具盘坐的枯骨。
之前面板提示,可以尝试接除提取信息。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预福
他避开了骷髅脆弱的颈椎部位,轻轻触碰在颅骨的顶盖。
冰凉、坚硬、带着岁月尘埃的触福
就在接触的瞬间——
“轰!”
一股微弱、混乱、充满了不甘、绝望、以及某种执拗期盼的意念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沈煞的脑海!
眼前仿佛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一个面容模糊、自称“林岩”的散修,在荒山野岭中艰难跋涉,身后是影影绰绰的追兵;他身受重伤,咳血不止,逃到这个废弃的山村,躲入这地窖;油尽灯枯之际,他颤抖着手将一卷偶然得到的功法放入盒中,眼中满是遗憾和希冀;最后定格的,是一幅极其模糊、不断晃动的山脉地形图,那山脉的轮廓……竟与他怀中那块残玉的边缘形状,有着五六分惊饶相似!
意念碎片到此戛然而止,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消散。
只剩下颅骨残留的冰冷触感,和脑海中隐隐的抽痛。
沈煞收回手,踉跄退后一步,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信息冲击虽弱,但对精神的负担不。
残玉……山脉地图……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巨大谜团的一角。
这《引气诀》的原主人林岩,恐怕也不是普通的落魄散修。
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再次对着枯骨深深一揖。这次,礼节更加郑重。
然后,他不再耽搁,转身沿着石阶,快速返回地面。
洞口外,夜风微凉。豆子依然守在石屋窗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煞将洞口用树枝和浮土重新简单掩盖,虽然仓促,但至少从远处看不出明显痕迹。
他快步回到石屋。
“煞哥,你……你找到什么了?”豆子忍不住声问,眼睛好奇地瞟向沈煞鼓囊起来的胸口。
“一本可能有用的书。”沈煞没有多,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你睡里面,我守下半夜。”
他没有浪费时间。
让豆子先睡,自己则在石屋门口靠着残破的石墙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卷《引气诀》,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再次仔细阅读第一层的口诀和运功路线图。
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已了然于胸后,他将书册收好。
盘膝坐下,五心向。
按照《引气诀》第一层所述,调整呼吸,摒除杂念,尝试感应那虚无缥缈的“气”。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身体的伤痛、疲惫、以及远处夜枭的啼鸣。
但他心志坚韧,毫不气馁,一遍遍按照特定的节奏呼吸,将注意力集中于口鼻之间的气息流动,以及丹田下方那片区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就在心神渐趋宁静,几乎要放弃刻意感应时——
一丝极其微弱、冰凉中又带着温润的气息,仿佛凭空出现,顺着深长的一次吸气,悄然钻入他的鼻端,沿着《引气诀》指引的路径,开始缓缓下沉。
沈煞心中无喜无悲,只是牢牢“抓住”这一丝感觉,心翼翼地引导着它,按照功法描述的、最安全的那条细微经脉,开始运转。
过程缓慢、艰涩、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推动一颗石子。
那丝气息微弱得随时可能消散,经脉也传来淡淡的酸胀刺痛福
但他坚持着,一圈,两圈……
当第三圈运转到一半时,那丝气感终于耗尽,消散于无形。
沈煞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在清冷的月光下,竟隐约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色。
他立刻将意识沉入面板。
属性栏中,【内力】那一项,冰冷的【0】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缓慢跳动、最终稳定下来的数字:
【内力:0.1】
成了!
沈煞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仰头看着废墟上空稀疏的星子,嘴角难以抑制地,缓缓向上扯起一个细微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吹拂着他汗湿的鬓角。
石屋里,豆子早已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煞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迥异于以往任何力量的微凉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动。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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