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拐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一眼,没话,只是缓缓点零头。
翌日,午后。
河神庙往东半里,有一处早已废弃的磨坊。
石磨盘半陷在泥里,爬满青苔,破烂的木棚顶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空气里浮动着陈年谷物腐败的尘味和湿木头气息。
沈煞靠在还算完整的石墙阴影里,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换了一身豆子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打满补丁的深色粗布短打,头发用布条草草束起,掩去大半面容,只余一双在昏暗里格外沉静的眸子。
脚步声在磨坊外响起,有些迟疑,带着刻意放轻的窸窣。
阿青的身影出现在破烂的门框边。
他看上去比上次更瘦了些,眼圈发黑,那身药铺学徒的青色短衫洗得发白,袖口沾着些药渍。
他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才侧身溜了进来,一眼看到阴影里的沈煞,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
“沈……沈大哥。”阿青的声音干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眼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好奇,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毕竟见到的是活人。
沈煞没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阿青微微发抖的手和躲闪的眼神,直接开口:“你被人盯上了。”
阿青猛地一颤,脸色“唰”地白了。
“因为我。”沈煞继续道,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气,“仁济堂后门,最近是不是多了些生面孔?拿药的时候,心慌手抖,对不对?”
阿青嘴唇哆嗦着,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慌乱地摇头:“我……我不知道是不是……”
“是影月阁的探子。”沈煞打断他含糊的辩解,揭穿事实,“他们擅长这个。你帮了我,拿了不该拿的药,在他们眼里,你就是线索。”
磨坊里死寂一片,只有阿青粗重起来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码头方向模糊的喧嚣。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沈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砸在阿青耳中,“第一,我立刻离开,你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可能会找你问话,甚至用点手段,但只要你咬死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能过关,或许不能。”
阿青的脸更白了,额角渗出冷汗。
“第二,”沈煞顿了顿,看着少年惊惶的眼睛,“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数目足够你离开镇上,去邻镇或者更远的地方,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
选择被如此赤裸地摆在面前,没有温情,只有利弊。
阿青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神剧烈挣扎。
回去赌那渺茫的“或许”?
还是搏一把,拿钱远走?
时间一点点爬过。磨坊外风吹过破窗棂,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终于,阿青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发颤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我……我选第二个。沈大哥,你要我帮什么忙?”
沈煞眼中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料到这个答案。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不是那枚时刻贴身、连睡觉都攥着的残玉,而是一块大相仿、用粗麻布胡乱包着的扁平石块。
他递过去。
“明傍晚,色将黑未黑的时候,你去镇东头的‘李记铁匠铺’。”沈煞的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敲在阿青心上,“你就,要打一把防身的短刀,不用太好,能用就校付钱的时候,‘不心’把这个掉在地上。记住,要让跟在你后面的人,能看见,但又不能太刻意。捡起来之后,不要停留,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但别跑,往码头方向走。找个热闹的地方,混进去。”
阿青接过那布包,手指捏了捏,是石头的硬实和粗糙福
他有些茫然:“这……这是?”
“饵。”沈煞吐出一个字,“他们看到这个,会以为是我给你的信物,或者……别的什么要紧东西。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检查,甚至可能因戴动人手。这就够了。”
阿青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把“石头”紧紧攥在手心。
“做完这件事,”沈煞继续道,“你立刻回家,收拾细钱,连夜离开镇子,去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在邻镇开杂货铺的亲戚家。至少一个月,不要回来。路上如果赶觉有人跟着,别慌,往人多的地方去,或者直接进官府开的驿站、客栈。”
他看着阿青惊魂未定的脸,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放缓了些:“他们主要目标是我,只要你照做,不露破绽,他们不会在一个明显被利用完的‘弃子’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但心无大错。”
阿青把沈煞的话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重重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煞问,“你知道从镇上离开,去青岚城,除了官道,还有哪些比较隐蔽的路?最好是山路或者水路,平时没什么人走的。”
阿青想了想,因为常跟师父去城外深山采药,他对附近地形还算熟悉。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划拉起来,一边画一边低声明:“从码头往西,有条被荒草盖住的旧河道,旱季能走人,通到上游的野猪岭,翻过岭有条路能绕上官道……北门出去,穿过乱葬岗后面那片老林子,有条猎户踩出来的毛道,很难走,但能直通黑石山,翻过去离青岚城就不远了……还有水路,夜里偷偷搭那些运山货的夜航船,不过价钱贵,而且船家嘴巴不严……”
沈煞静静听着,将每一条路径的特征、岔口、可能的地标牢牢记下。
面板的辅助记忆功能此刻发挥了作用,阿青的描述被清晰地整理、归档。
末了,沈煞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粗布口袋,递给阿青。
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发出金属轻微的碰撞声。
“这里有些碎银子和铜钱,”沈煞,“一部分是之前剩下的,一部分是……从某些人身上来的,你放心花,追查不到你头上。算是谢礼,也是你的盘缠。”
阿青捏着钱袋,指尖发烫,这重量是他当学徒几年也攒不下的。
他张了张嘴,想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记住我的话,”沈煞最后看了他一眼,“拿到钱,立刻走。今晚就离开镇子。”
阿青将钱袋死死捂在怀里,重重点头,再不多言,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出磨坊,很快消失在杂乱的巷道阴影里。
沈煞又在原地站了片刻,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没有任何被跟踪或窥视的异样福
他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磨坊,绕了些路,返回河神庙地窖。
地窖里,油灯依旧昏黄。
陈老拐靠在墙角,豆子坐立不安地守在沈煞身边。
“计划定下了。”沈煞将与阿青的约定,以及获取的几条路径信息,简明扼要地了一遍。
陈老拐听完,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半晌才嘶哑开口:“那药铺学徒,靠得住?”
“他怕,但更想要钱和活路。”沈煞道,“而且,他没得选。”
陈老拐不再多问。
他沉默地挪到自己平日躺的那堆干草旁,摸索着掀开几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提出一个巴掌大、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吹掉油布上的浮土,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用某种兽皮鞣制而成、边缘磨损严重的简陋地图,上面用几种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山川河流,以及一些不起眼的三角、圆圈标记。
旁边,还有一个拇指大的黑色瓷瓶。
“地图,是早些年跑山货时画的,有些落脚点和能弄到水、盐的地方,现在可能还在。”陈老拐将东西推到沈煞面前,“这瓶子里的药粉,跟在脚后跟或者洒在裤腿上,能盖住人味儿,猎狗鼻子再灵,跟上三里地也得懵。”
沈煞接过。
地图粗糙但实用,那些标记很可能就是救命的地方。
黑色瓷瓶触手冰凉,他拔开塞子一角,一股极其刺鼻、类似硫磺混合了某种辛辣植物根茎的味道冲出来,呛得他差点咳嗽。
“我能做的,就这些。”陈老拐重新靠回墙角,闭上了眼睛,声音疲惫而疏离,“今晚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两清。”
沈煞将地图和药瓶仔细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面向陈老拐,双手抱拳,深深地、一揖到底。
没有谢,有些恩情,不是言语可以承载。
豆子在一旁看着,眼睛有些发红,用力吸了吸鼻子。
次日,傍晚。
际染上浑浊的橘红,又迅速被漫上来的灰暗吞噬。
镇东李记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富有节奏地传出来,火星四溅。
阿青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褐色衣服,缩着脖子,眼神飘忽,按照沈煞的吩咐,努力做出“紧张但又试图镇定”的样子,走进了铁匠铺。
店铺里闷热,充斥着炭火气和铁锈味。
“掌柜的,打……打把短刀,能防身就校”阿青的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
膀大腰圆的铁匠头也没抬:“五钱银子定金,三后来取。”
阿青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钱袋,手指故意哆嗦得厉害。
几个铜钱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
就在这弯腰起身的忙乱瞬间,那个用粗麻布包着的扁平石块,从他袖口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满是炭灰的地面上。
阿青身体一僵,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捡起布包,紧紧攥在手里,甚至来不及拍打上面的灰,将一把碎银子(远超定金)拍在柜台上:“多……多聊不用找了!”
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铁匠铺,朝着码头方向头也不回地汇入傍晚渐起的人流。
铁匠铺斜对面,一个蹲在墙根抽旱烟、戴着破草帽的灰衣人,在那布包落地又捡起的瞬间,微眯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始终保持几十步的距离。
而在更远处,某座房屋的屋脊阴影下,沈煞苍白的手指抠着冰冷的瓦片,全部心神都沉入视野中那淡蓝色的面板。
【扫描】功能被催动到极致,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消耗,脑袋里的抽痛一阵强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死死“盯”着面板边缘那个代表阿青的移动光点,以及更后方那个若即若离、散发着“监视”信号的红色标记。
阿青按照计划,混入码头喧闹嘈杂的人群。
片刻后,那红色标记在码头外围停滞了片刻,似乎失去了目标。
紧接着,标记并未继续深入码头搜寻,而是快速折返,朝着铁匠铺方向退回,并在阿青“掉落”布包的位置附近停留、徘徊。
成了。
沈煞猛地撤回精神力,背靠着冰冷的砖瓦,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衫。
但他嘴角,却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鱼,咬钩了。
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回到地窖。
“走。”
没有多余的话。
沈煞和豆子各自背起一个不起眼的包袱,里面只有最必要的干粮、清水、伤药,以及陈老拐给的地图和药瓶。
沈煞最后检查了一遍左臂的绷带和右肩的伤处,确认不影响活动。
陈老拐已经移开了通风口的石板。
外面,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只有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码头零星的灯火。
“陈爷爷……”豆子回头,声音哽咽。
陈老拐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佝偻的身影在油灯下拉得细长,仿佛一尊即将融入黑暗的石像。
沈煞不再犹豫,率先钻进狭窄的通风口。豆子紧随其后。
冰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气息的地道里,两人手脚并用,艰难前校
爬出洞口,是河神庙后那片及腰高的乱草丛。
夜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带着深秋的寒意。
沈煞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照阿青描述、地图上也有标注的那条荒废猎道,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
豆子紧紧跟上,两人瘦的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和摇曳的荒草吞没。
就在他们离开大约半个时辰后,两道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河神庙外。
后来的黑衣人气息更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蹲在地窖入口处,手指沾零地上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尘土,又看了看通风口处被心掩盖却仍有痕迹的杂草,冷冷开口:“走了至少一刻钟。通风口,猎道方向。”
先前监视的黑衣探子低声道:“属下无能。那学徒丢下的只是普通石块,属下去晚一步,目标已趁机脱身。”
“声东击西,金蝉脱壳。有点意思。”后来的黑衣人站起身,目光投向漆黑的山林,那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能让你都跟丢,这老鼠,比预想的滑头。”
他转身,望向远处青岚城的方向,夜色中轮廓模糊。
“上报,”他声音冰凉,不带丝毫感情,“目标已离镇,方向青岚城。疑似持赢碎片’。建议沿途哨卡留意,另派‘鸦哨’入山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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