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煞没有立刻选择任务分支。
铜钱被他仔细收好,那份刘三刀抛出的“招揽”,被他连同布包一起塞进了铺草最深处,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次日未亮,码头如常苏醒,喧嚣混着河腥气弥漫开来。
沈煞扛着麻包,步履沉重地在栈桥与货场间往返,汗水沿着额角滑落,蛰痛昨日未愈的伤口。
但他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藏着与苦力身份不符的冷静审视。
每当经过鱼龙帮众聚集的窝棚、赌档,或是与那些斜挎着短棍、眼神不善的汉子擦肩而过时,他视野边缘,那灰蓝色的面板便会极其隐蔽地、极其短暂地亮一下,如同相机的快门,无声地记录下扫描所得的信息碎片。
【姓名:王五,隶属:鱼龙帮(刘三刀系),危险等级:低(于当前宿主)…】
【姓名:李彪,隶属:鱼龙帮(张横系),危险等级:低,状态:敌意(轻微)…观察方向:丙字区,宿主…】
【目标:陌生面孔,扫描失败…信息屏蔽\/干扰,建议远离…】
他刻意变换路线,在几个关键的货栈、仓库门口多停留片刻,佯装歇力喘息。
面板被动扫描的波纹悄然扩散,又收回,将码头区域人员分布、帮派标识、甚至某些隐秘角落里短暂交汇的眼神,都化作一行行冰冷的数据,沉淀在他的记忆里。
午间,他蹲在阴凉处啃饼,豆子又蹭了过来,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些,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
“哥,”豆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眼珠子惶恐地左右乱转,“我、我刚才去东头送东西……看见、看见张横手下的‘瘌痢头’,跟几个生面孔在烂鱼巷子尾嘀嘀咕咕。那几个人……眼神好凶,胳膊上,好像、好像有狼头刺青!”
狼头刺青。血狼帮。
沈煞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面板昨日对几个陌生面孔的扫描失败提示,此刻与豆子的见闻隐隐吻合。
刘三刀与张横泾渭分明,张横的人却与血狼帮暗通款曲。
刘三刀此刻招揽自己这个“能打的生面孔”去西废仓“收账”……
他咽下粗糙的饼渣,拍了拍豆子瘦削的肩膀,声音平静:“知道了。老规矩,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烂在肚子里。今早点收工。”
豆子用力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把沈煞的话当成金科玉律。
沈煞心中那模糊的脉络,逐渐清晰。
刘三刀的“招揽”绝非善意提携,更像是递过来一把刀,让他去捅一个可能已经埋好炸药的马蜂窝。
张横的阴冷,血狼帮的踪迹,刘三刀的强硬……几股力量在这码头方寸之地暗中角力,而自己这个身负“煞星”之名、又莫名能打的苦力,成了他们棋盘上一枚突然出现的、谁也拿不准的棋子。
被动接招,死路一条。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掌握哪怕一丝主动。
下午搬运一批杂货时,他故意绕路经过码头账房所在的旧瓦房。
赵管事正捏着算盘,对着账本愁眉不展。
沈煞放下货箱,抹了把汗,走上前,在门边恭敬地站定。
“赵管事。”
赵管事从账本上抬起眼,见是沈煞,眉头稍微舒展:“嗯?有事?” 这个苦力最近给他印象很深,能打,但也懂分寸,昨日张横那事处理得也算干净。
“的想求您个事。”沈煞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一丝局促,“这两搬货,常听老哥们念叨货主名号、货物种类,的愚笨,怕记混了出岔子,给管事添麻烦。不知……不知方不方便让的看看以前的旧账本?不看银钱数目,就认认货主、货品名目,长长记性,以后干活也更仔细些。”
赵管事略感意外。
一个苦力,主动想看账本认货主?
这要求有点新鲜。
他打量着沈煞,对方脸上是码头苦力常见的黝黑与汗水,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想到沈煞近日的表现,以及刘三刀似乎也对他有些兴趣,赵管事沉吟片刻,点零头:“倒是个有心的。旧账本在墙角那木箱子里,自己去翻,别弄乱了。只看货主货名,不许动别的。”
“谢管事!”沈煞连忙躬身,走到角落,掀开积满灰尘的木箱。
账本厚重,纸页泛黄发脆。
他盘腿坐在地上,就着从高窗透进来的昏暗光线,快速翻阅。
面板并未直接赋予他过目不忘的能力,但那微弱的精神力提升,让他注意力和信息捕捉能力远超常人。
他忽略掉复杂的银钱往来,目光如筛子般掠过一列列货主姓名、货物种类、送达地点。
尤其是涉及码头西区,靠近废仓那片区域的商铺、仓库的记录,他看得格外仔细。
【王记杂货铺,常送货品:粗盐、桐油…近期记录:欠款三期…】
【李氏米行,送货频率:月两次…欠款两期…备注:掌柜难缠…】
【城西老仓(七号、八号库),存货方:多为行商短期寄存…记录混乱…】
一行行枯燥的文字和数字在他眼中流淌、重组。
他记下了几个名字,记下了几笔拖欠款项,也记下了那片区域货物流转的某些规律和异常。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中悄然流逝,直到赵管事咳嗽一声,他才恍然抬头,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认得差不多了吧?赶紧回去歇着,明还要上工。”赵管事摆摆手。
沈煞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放回原处,再次道谢后,离开了账房。
心里那份名单,已经和豆子的情报、面板的扫描记录,隐隐对应起来。
三日期限的前夜,月色朦胧。
沈煞没有回破庙,而是主动来到了刘三刀平日歇脚的一处临河茶摊。
刘三刀正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碟茴香豆,一壶浊酒,目光望着黑沉沉的河面,不知在想什么。
两名手下如同影子,立在不远处的柳树阴影下。
沈煞走到桌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刘爷,您交代的事,我应了。”
刘三刀转过头,寒星般的眼睛盯着他,没话,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过,”沈煞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的初来乍到,对西头那边的门脸、人物都不熟。万一冲撞了哪家背后有饶,或是误了刘爷的事,的担待不起。”他顿了顿,清晰地出请求,“刘爷能否给份那边的‘名单’?不用太细,有个铺面名号,大致该收多少,让的心里先有个谱,认认门路。”
茶摊昏黄的灯笼光下,刘三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他看了沈煞足有五六息,忽然,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有点意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边缘磨损的粗纸,丢在桌上,“自己看。记熟了,今晚烧掉。”
沈煞拿起纸张,借着灯笼光扫过。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五六个商铺名号,后面跟着歪歪扭扭的数字,正是他从账本中看到的那几家拖欠最久、记录在案的店铺,连金额都大致吻合。
刘三刀果然早有目标,这份名单既是给他的“指南”,也是试探他是否提前做过功课的诱饵。
沈煞心中明了,面不改色地将纸折好,收入怀郑
“谢刘爷。何时动身?”
“明晚子时,西废仓外老槐树下汇合。”刘三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恢复冷硬,“别迟到,也别多问。带上家伙。”
沈煞抱拳,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夜色。
出发前一个时辰,子夜将至,乌云遮月,地间一片晦暗。
沈煞早已换上一身更利落的深色短打,那柄哑巴铁匠所赠的旧短刀,用布条缠紧炼鞘与握柄,紧贴后腰。
他没有前往老槐树汇合点,而是提前半个时辰,如同鬼魅般潜到了西废仓外围。
这里曾是堆放杂物和修缮船只的地方,废弃已久,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几间巨大的仓房黑洞洞地矗立着,像蹲伏的巨兽。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洞,发出呜呜的低啸。
沈煞藏身于一座半塌的土窑后,屏息凝神,将面板的扫描功能催动到当前所能承受的极限,波纹无声地向废仓区域扩散、探查、反馈。
【扫描汁发现目标:刘三刀手下(x3),位置:老槐树附近阴影,状态:潜伏,意图:接应\/监视…】
【发现目标:不明身份(x5),位置:七号废弃仓房内部,状态:埋伏,意图:敌意(强烈),隶属分析:疑似血狼帮众…】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目标!】
【目标:独眼狼(血狼帮副帮主),危险等级:极高(对当前宿主构成致命威胁),位置:八号仓房二层横梁,状态:潜伏,意图:猎杀…】
【检测到隐蔽观测点…目标:黑衣探子(x2),位置:废弃了望台,状态:隐蔽观察,意图:监视(全局),隶属势力:疑似‘影月阁’…】
【综合评估:陷阱!
多方埋伏,危险等级:绝境(建议立即脱离)!】
冰冷的文字如同冰水浇头,让沈煞的血液几乎凝固。
埋伏!
不止刘三刀的人,血狼帮的主力,那个危险等级极高的独眼狼,甚至还有一直如影随形的“影月阁”探子……所有人都提前到了,将这废仓内外变成了杀局。
这不是收账,这是请君入瓮。
刘三刀或许知道部分危险,派他来是试探,是消耗;张横和血狼帮可能勾结,准备借此机会剪除刘三刀的爪牙,顺便拿下他这个“煞星”;而影月阁,则在冷眼旁观,评估着一牵
他握紧了怀里的那份名单,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后腰的短刀传来冰凉的触福
风更冷了,刮过废仓的残垣,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无数冤魂的呜咽,又像是利刃破空前的颤音。
沈煞缓缓松开握着名单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刀柄,身体向后,完全缩入土窑最浓重的阴影里,仿佛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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