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草屑,打在他腿上,微微发痒。
三十步的距离,走得异常缓慢。
每一步踏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被他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盖过。
怀里的残玉贴着皮肤,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润,与面板那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交相呼应。
茅屋比远处看着更加破败。
土墙斑驳,裂缝里长出枯黄的茅草,低矮的木门歪斜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点昏黄摇曳的光,伴随着一阵阵浓烈苦涩的药味。
沈煞在门前站定,抬手,屈指。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先是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木头摩擦地面的吱呀声。
门闩被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陈老拐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带着常年劳苦和病容灰败的脸出现在门后,浑浊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地抬起。
“谁?”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陈伯,是我,沈煞。”沈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昨日多亏您指点拳架,夜里练了,肩伤松快不少。听豆子您近来咳嗽得厉害,我顺路采了几株镇痛止咳的草药,给您送些来。”
他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自然地扶在门框上,右手则从怀里掏出那几株用草茎捆着的草药。
这个动作让他胸前衣襟微微敞开,那块用红绳系着、紧贴肌肤的残玉,便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一角边缘,粗糙的断口和上面模糊的古老纹路一闪而逝。
陈老拐的目光原本浑浊,在沈煞明来意时甚至有些不耐烦。
但当那残玉的影像掠过他眼帘的刹那,沈煞清晰地看到,老人那耷拉着的眼皮猛地向上抬起半分,浑浊的眼球里,针尖般的锐利精光一闪而没!
那速度快得惊人,旋即又恢复成一片病态的浑浊,仿佛只是灯火晃动造成的错觉。
他佝偻的身躯,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进来吧。”陈老拐沉默了两息,侧身让开,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许拒人千里的冷硬。
茅屋内极为狭窄,一铺土炕占了半空间,炕边是个泥砌的灶,灶上黑陶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得到处都是。
墙角堆着些破旧杂物,唯一的家具是张瘸腿的木桌,上面放着个豁口的粗陶碗。
沈煞将草药放在桌上。
陈老拐没看草药,转身瘸着腿走到灶边,拿起一块破布垫着手,掀开药罐盖子,用木勺慢慢搅动里面黑褐色的药汁。
蒸汽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无功不受禄。”陈老拐背对着沈煞,声音混在水汽里,“指点你两下拳架,算不上什么恩。药你拿回去,自己留着用。”
“陈伯,药是谢您指点。另外……”沈煞顿了顿,目光落在老人微微佝偻、却隐隐透出一种僵硬戒备的背影上,“晚辈还有些拳脚上的疑惑,想向您请教。”
陈老拐搅动药汁的手停了一下。
“你那《壮骨拳》架子,已经很稳了。多练,自然熟能生巧。我一个快入土的老苦力,没什么能教你的。”
“拳架是稳了,但发力总觉得滞涩,尤其是拧腰送力到指尖时,总差一口气。”沈煞顺着话头,将早已想好的问题抛出,同时缓缓移动脚步,看似随意地踱到靠近灶台的位置,让侧面的光影将自己胸前那块残玉的轮廓更清晰地投在墙壁上,映入陈老拐的余光。
“就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让不上劲。”
陈老拐盯着药罐里翻滚的气泡,半晌没话。
茅屋里只剩下药汁沸腾的“咕嘟”声和灶膛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压抑感随着苦涩的药味弥漫。
就在沈煞以为他不会再什么时,陈老拐幽幽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某种沉淀了太久的尘埃。
“堵着的不是劲。”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沸腾声淹没,“是命。有些东西,沾上了,就像附骨之疽,甩不脱,化不开,除非……”他猛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腰背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息,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反而突兀地转开,“你刚才,练拳滞涩?”
“是。”
陈老拐用破布垫着,将药罐从灶上端下,心地将黑褐色的药汁倒入那个豁口的粗陶碗。
热气蒸腾,他对着碗吹了吹气,却没有喝,而是将浑浊的目光投向泥墙某处斑驳的痕迹,仿佛能穿透土墙,看到遥远的过去。
“二十年前,”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是从记忆的深井里艰难打捞,“青云谷。那地方风景不错,就是偏零。去了很多人,三教九流,有名有姓的,没名没姓的,都挤破了头往里钻。”
沈煞屏住呼吸,怀里的残玉似乎随着老饶话语,那丝温润感变得明显了些。
“为什么去?”陈老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抢东西呗。一块破玉片子,传是什么‘武神遗藏’的钥匙碎片。啧,武神……多威风的名头。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宝藏,为了这指头大的一块碎片,青云谷里血流成河,死的人……”他顿了顿,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阴霾,“堆成了山。”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沈煞的胸口,准确无误地指向残玉的位置。
“你怀里那块的纹路……边缘的云雷回纹。我见过类似的拓片,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来的。那是其中一片的边角料,或许不是主钥,但绝对是同源之物。”
【触发线索任务:探寻“青云谷秘宝”与“武神遗藏”的关联。】
【任务描述:查明二十年前青云谷血案真相,以及残玉与所谓“武神遗藏”的具体联系。】
【任务奖励:悟性+0.5。】
【是否接受?】
面板的提示适时弹出,冰冷的文字与眼前老人沉重的叙述形成奇异的交织。
沈煞心中剧震,如同平静湖面投下巨石。
养父临终前模糊的呓语,这块一直贴身佩戴的残玉,竟然牵扯到二十年前一场惨烈的江湖血案,还与“武神”这种传级的存在有关?
他强压住翻腾的心绪,声音因为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发紧:“陈伯,那青云谷后来怎么样了?拿到碎片的人呢?我……这块玉是我爹临终前给的,他只让我好好活着,没来历。”
“后来?”陈老拐终于端起那碗药,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嗅着那浓重的苦味,“后来当然是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拿到碎片的人?嘿,谁拿到谁就是活靶子,不知道死在哪个阴沟里了。武神遗藏……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头了,没想到还有碎片流落在外,还落在你这么个……”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煞苦力的打扮,摇了摇头,“子,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东西。你养父让你好好活着,你就该把这玩意儿扔进河里,或者找个山沟埋了,然后离码头远远的,隐姓埋名。”
沈煞沉默。
面板任务已经接受,更何况,从他激活这面板的那一刻起,有些路就注定没法回头了。
他追问道:“陈伯,您当年……也在青云谷?”
陈老拐端着碗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药汁险些洒出。
他仰头将苦涩的药液一饮而尽,重重放下碗,发出“哐当”一声响。
“肺腑里的这口暗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他扯开一点破旧的衣襟,露出胸口下方一道狰狞的、颜色暗沉的旧疤,像是被某种极霸道的指力或掌力击中后留下的痕迹,周围的皮肉都微微凹陷发黑。
“差点就死在那儿。捡回条命,也废了大半。子,听我一句劝,怀璧其罪。你以为张横为什么盯上你?就因为你‘煞星’的名头和能打?码头上能打的苦力不止你一个。”
他盯着沈煞,眼神复杂,有警告,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晦暗:“他背后有人。你身上这玉的气味,不止我一个人可能闻出来。有些鼻子,比狗还灵。”
离开茅屋时,夜色更浓。
药味的苦涩似乎还缠绕在鼻尖,陈老拐最后那几句话像冰锥,扎在沈煞心头。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昏黄的光亮和沉重的往事关在身后。
回破庙的路不长,但沈煞走得格外警惕。
他将感知放到最大,同时视野边缘,面板的扫描功能低调运行着,过滤着夜风中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就在他穿过一片由废弃木材和破渔网堆成的障碍区时,面板猛地一跳!
【检测到高速移动目标…轨迹:三点钟方向,屋顶…正在脱离视野…】
沈煞心中一凛,面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故意让脚步显得有些虚浮,像是疲惫的苦力。
他顺势蹲下身,假装整理松脱的草鞋鞋带,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准的捕兽夹,朝着三点钟方向那排低矮破屋的檐角瞥去。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从一片屋瓦上悄无声息地滑过,身形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动作迅捷而专业,显然轻功造诣极高。
在沈煞余光扫过的瞬间,那黑影似乎有所感应,朝他这个方向极快地“望”了一眼——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沈煞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冰冷与审视。
黑影一闪,便消失在另一片屋脊之后。
与此同时,面板给出了冰冷的反馈:
【目标:黑衣探子(已脱离有效扫描范围)】
【危险等级评估:高(对当前宿主有显着威胁)】
【初步分析:轻功身法:精妙…潜伏意识:极强…隶属势力:疑似‘影月阁’(外围成员)…行为意图:调查评估…】
【警告:目标已察觉被注意,快速脱离。
建议宿主提高警惕,近期避免单独前往僻静之地。】
影月阁?
沈煞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不是鱼龙帮的人,也不是码头常见的混混势力。
这是一个更专业、更隐秘的组织。
他们已经盯上自己了,而且评估等级比张横的手下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他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朝破庙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将一个一无所知的苦力演到了极致。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破庙在望,黑黢黢的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然而,还没等沈煞靠近庙门,一个精悍的身影便从庙门旁的阴影里踱了出来,拦在了路中间。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身材不高,但极其精干,穿着一身深蓝色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他脸颊瘦削,下巴上留着青嘘嘘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像两点寒星,锐利得仿佛能割开饶皮肉。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但气势稍逊的汉子,像两尊门神。
“沈煞?”精干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沈煞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对方,又看了看破庙。
豆子显然不在,或者躲起来了。
“是我。”
精干男子上下打量他,点零头,像是确认了货物。
“张横那废物,治不了你。码头这碗饭,不是光靠能打就能吃的。”他直言不讳,语气里对张横充满轻蔑,“我叫刘三刀,鱼龙帮码头这一片,归我管。”
他话时,手指一弹,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便划过夜空,准确地抛向沈煞。
沈煞抬手接住,布包入手一沉,是金属的质福
他没打开,只是掂拎。
“跟着我,替我办几件事。”刘三刀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更像是下达指令,“码头西头,三日后的子时,有批‘货’到,你跟着我的人去接一下。办成了,以后你在码头横着走,工钱翻倍。办不成……”他没下去,只是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冰冷的意味。
完,他根本不等沈煞回答,转身就走,步伐迅捷,两名手下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破庙旁的巷道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煞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河水的湿气。
他低头,缓缓打开手中的布包。
里面是几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黄的金属光泽,沉甸甸的,压手。
【检测到外部势力招揽…】
【招揽方:鱼龙帮(码头头目刘三刀)】
【任务内容:三日后子时,参与码头西废仓接货(性质未知)】
【报酬预付:铜钱若干(已接收)】
【触发分支任务:接受刘三刀的招揽\/拒绝刘三刀的招揽】
【请选择…】
冰冷的面板提示悬浮在视野中央。
沈煞握着那沉甸甸的钱袋,铜钱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刘三刀消失的黑暗巷道,又转头看了看破庙那扇歪斜的木门,最后,目光落回手中那包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铜钱上。
夜色深重,万俱寂,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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