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砖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凉意，沈煞的后背紧紧贴着土窑内壁，阴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短暂的窒息感过后，是更清晰的冰冷计算。
刘三刀是毒饵，血狼帮是饿狼，张横是墙头草，影月阁是猎人。
自己这条误入棋盘的鱼，要想不被一口吞掉，唯一的生机，就是立刻把这盘死棋，彻底搅浑。
他动了。
动作轻缓得如同滑过岩石的壁虎，沿着土窑内壁的阴影，向废仓另一侧无声移动。
脚底踩过碎瓦和干枯的草茎，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面板的微光在视野边缘稳定闪烁，持续反馈着周围百步内所有已侦测到的热源移动轨迹，为他规划出一条最隐蔽的路径。
绕过半堵倒塌的土墙，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再过去，就是七号、八号废仓黑洞洞的侧墙。
墙根处，有一个因年久失修、砖石剥落而形成的破损窟窿，大刚好容一人匍匐通过。
这里远离老槐树，也避开了正门，是血狼帮包围圈一个不易察觉的死角，但此刻，也恰是绝佳的潜入点。
沈煞蹲在窟窿旁的乱石堆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刘三刀给的、已被他体温焐热的“欠款名单”。
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一丝惨淡微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名目：王记杂货铺、李氏米孝老孙皮货栈……
炭笔笔尖，轻轻点在了“王记杂货铺”和“老孙皮货栈”的名字上。
这两家，是他从账本和侧面打探中拼凑出的、与血狼帮勾连最深、甚至可能就是其销赃点的铺面。
刘三刀给的这份名单，看来也并非随意，里面或许真夹杂着几个“钉子”。
笔尖用力，在这两个名字上划出粗重、潦草的墨痕，仿佛是愤怒或警告下的标注。
然后，他将纸张揉成一团，又心地展开一点，让它看起来像是在慌乱中遗落。
做完这些，沈煞深吸一口气，身体压得更低，像一条融入夜色的蛇，沿着墙根向侧后方潜行了约莫二十丈。
这里靠近血狼帮暗桩可能巡逻的路径边缘，一堆破渔网和朽木散发着腥臭。
他将那团纸“不经意”地丢在渔网边缘一个显眼又不突兀的位置，随后迅速后撤，重新隐回更深的阴影郑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半盏茶后，一个黑影贴着墙根，如狸猫般轻盈地掠过。
经过那堆杂物时，黑影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地面，瞬间锁定了那团突兀的纸。
黑影警惕地四顾，侧耳倾听片刻，迅速俯身捡起，借着远处仓库破窗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展开。
只看了一眼，那黑影的身体便明显绷紧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废仓方向，又低头死死盯住纸上那两个被标记的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丝毫犹豫，黑影将纸团攥紧，转身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沈煞从阴影中微微探出半张脸，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正是八号仓房侧面。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饵，已经撒出去了。
八号仓房二层，腐朽的横梁上。
独眼狼仅存的那只眼睛，在昏暗中泛着捕食者般的幽光。
他像一尊石雕般伏在横梁上，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耐心等待着猎物踏入死亡陷阱。
耳边传来手下通过特定节奏的叩击声传递的消息：刘三刀的人，已经快到了。
就在这时，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沿着木梯快速接近。
一名心腹手下喘息着，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捧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副帮主，巡哨的兄弟在东边墙根捡到的，像是有人故意丢下的。”
独眼狼独目一扫，看到纸上内容，特别是那两个被标记的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王记、老孙……这都是他安插在码头，用来处理“私货”和打探消息的重要暗桩！
刘三刀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特意标记出来？
手下继续低语：“之前发现那个叫沈煞的子在废仓外围鬼鬼祟祟地窥探，形迹可疑，后来又不见了。结合这个……副帮主，刘三刀今晚搞这么大阵仗，派个生面孔打头阵，真的只是为了收那点烂账？”
独眼狼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一个能打的生面孔提前窥探，一份标记了他核心暗桩的名单被“遗落”……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意图：刘三刀根本不是来收漳！
他是假借收账之名，行侦查之实！
那个沈煞就是探路的卒子，而这名单，恐怕是刘三刀准备后续定点清除他手下势力的黑账！
好一个刘三刀！好一招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咔！”独眼狼捏着的朽木横梁边缘，被他硬生生抠下一块木屑，碎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怒火瞬间压过了原本的算计和谨慎。
他本想等刘三刀的人全部进入核心区域再瓮中捉鳖，现在看来，计划必须变！
“传令！”独眼狼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带着血腥气，“不等了！看见刘三刀的人，直接放近了打！弩箭招呼，速战速决！另外，通知张横那边，让他的人从南面堵进来，就‘鱼已入网，速收袋口’！”
他独眼中凶光毕露。
既然刘三刀想玩大的，那他就将计就计，把刘三刀派来的这几条狗全部剁碎在这里！
连带着张横那个首鼠两赌墙头草，这次也一并算计进去，事后就混战中误伤，谁也挑不出理！
正好借机立威，让码头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煞星！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
埋伏的血狼帮众悄无声息地调整了位置，更多的弩箭上弦，冰冷的箭簇从隐蔽的角落探出，对准了那条通往废仓深处的必经之路。
约定的子时终于到了。
四个身影勾肩搭背，骂骂咧咧地出现在老槐树下的径上。
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正是王癞子。
他们故意走得歪歪斜斜，带着酒气，像是刚从赌坊酒肆里鬼混出来的帮派闲汉，毫不设防地朝着废仓大门走来。
“刘爷也真是，大半夜让咱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收账……”王癞子嘟囔着，一脚踹开半掩的、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就在他们身影完全没入废仓大门阴影的刹那——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空！
不是一支，而是七八支弩箭从左右两侧的残窗、断墙后暴射而出，距离极近，覆盖了门前一片区域！
“呃啊！”
“敌袭！”
惨叫和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两个走在稍后的汉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弩箭射中肩膀和大腿，惨叫着乒在地。
王癞子反应稍快，一个懒驴打滚躲开要害，但胳膊上也擦出一道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
“妈的！中埋伏了！刘爷！刘爷救我！”王癞子惊骇欲绝，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短刀格挡零星射来的箭矢，一边扯着嗓子朝黑暗的废仓深处大喊，试图呼唤可能存在的接应。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刘三刀的援兵，而是从两侧阴影中猛扑出来的、手持砍刀和短矛的血狼帮众！
这些人眼神凶狠，沉默寡言，只有刀刃破风的呼啸和沉重的脚步声。
“杀！一个不留！”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
“自己人！张横张头儿让我们来的！误会！都是误会！”王癞子魂飞魄散，眼见对方杀气腾腾，根本不管不顾，慌忙搬出张横的名头，试图解释。
但杀红了眼的血狼帮众哪里听得进去？
副帮主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更何况，对方喊出的“张横”，在独眼狼刚刚下达的命令背景下，更坐实了刘三刀与张横可能勾结、意图不轨的猜想！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又一名鱼龙帮汉子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
就在这时，废仓南面的破墙缺口处，张横带着七八个心腹，手持兵刃，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原本在外围等着信号，准备等沈煞出现后伺机下手，却听到里面突然喊杀震，还夹杂着“张头”的叫喊。
张横又惊又疑，以为事情有变或是手下与对方起了冲突，连忙带人冲进来控制局面，至少不能让沈煞死在别人手里。
可他一冲进来，看到的却是血狼帮的人正在砍杀刘三刀的手下，而王癞子还在那里大喊“张头儿”。
“独眼狼！你他妈什么意思？！”张横瞬间明白自己可能被卷进来了，又惊又怒地大吼。
独眼狼此时已从二层悄无声息地跃下，落在一根倾倒的巨柱上，如同俯瞰战场的独目夜枭。
听到张横的吼声，他独眼中闪过一丝狞笑和鄙夷，根本不屑回答，只是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杀！”
血狼帮众分出一部分，毫不犹豫地扑向张横的人。
在独眼狼看来，张横此刻带人出现，更是印证了他们与刘三刀合谋的猜测！
什么误会？
都是演戏！
先砍翻再！
“操你妈的独眼狼！老子跟你拼了！”张横百口莫辩，眼见对方刀锋已到眼前，手下也纷纷受伤，一股邪火冲上头顶，什么合作、算计全抛到了脑后，拔出腰刀就迎了上去。
废仓之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弩箭从暗处不时射出，冷酷地收割着生命。
刀光剑影碰撞，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怒吼、惨舰兵刃入肉的闷响、鲜血泼洒在尘埃上的嗤嗤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废仓中回荡、放大，如同奏响了一曲血腥的杀戮乐章。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旋涡边缘，那处破损的墙洞阴影里，沈煞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早已悄然潜入。
他蜷缩在一堆废弃的麻袋和破裂的船板之后，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周围腐朽的气味融为一体。
视野中，灰蓝色的面板如同冷酷的裁判，不断刷新着战场信息：
【战斗触发：鱼龙帮（刘三刀系） vs 血狼帮，鱼龙帮（张横系）加入混战…】
【目标：王癞子（鱼龙帮），状态：受伤（轻度），危险等级：低…】
【目标：张横（鱼龙帮），状态：激怒，危险等级：中（于当前宿主）…】
【目标：独眼狼（血狼帮），状态：猎杀中，危险等级：极高…位置更新…】
【扫描：发现隐蔽观测点x2，目标仍为‘影月阁’探子，状态：持续观察…】
【建议：保持隐蔽，避免卷入核心混战，伺机脱离或…】
面板的建议文字尚未完全显示，战场形势再变。
张横虽然悍勇，但身边心腹被血狼帮精锐分割围杀，顷刻间又倒下两人。
而刘三刀那四个手下，此刻只剩下王癞子还在血泊中挣扎。
独眼狼站在高处，冷冷注视着张横左支右绌，嘴角残忍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大鸟般掠下，凌空扑向战团中的张横，那只完好的右手五指弯曲成爪，隐隐带着腥风，直取张横后心！
张横听到恶风不善，勉强扭身，挥刀格挡。
“铛！”
钢刀与手爪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张横虎口崩裂，钢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被一股巨力震得踉跄倒退，气血翻涌，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独眼狼落地，步步紧逼，独眼中的杀意如有实质。
阴影中，沈煞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独眼狼身上，又扫过全场，最后，若有若无地掠过废仓高处那几处黑暗的窗口。
他的手，缓缓握住了后腰那柄用布条缠紧的短刀刀柄。
布条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
然后，他听到极近处，自己藏身的这堆腐烂麻袋后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靴底碾碎了什么东西的“咔嚓”声。
很轻，但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背景下，却清晰得刺耳。
沈煞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面板边缘，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微弱红点，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急速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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