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李氏，依旧笑意温柔、神色淳朴，静静望着前方的河神像，口中低声默念祈福祝词，模样虔诚无比。
可随着祭典仪式一步步推进，村中长辈登台焚香、诵读祝文、跪拜祈福，周遭氛围愈发庄重肃穆。
原本始终温柔和善、热忱真挚的李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缓缓淡去。
那层维持了整整半月的温柔、淳朴、良善的假面，在无人留意的侧边角落，一点点裂开缝隙，缓缓剥落。
眼底的温和褪去，善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挣扎、浓烈的不舍、极致的自私、冰冷的决绝。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一身月白新衣、身姿清绝、容颜绝尘、沉静淡然的云舒瑶身上。
眸光复杂万千，爱恨、愧悔、不忍、狠绝，层层叠叠交织翻涌。
沉默良久，李氏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温柔热忱，低沉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缓缓撕开这场持续半月的骗局。
“舒瑶姑娘……有件事，我瞒了你许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喧嚣礼乐、人声祝福、孩童嬉闹，仿佛尽数被隔绝在外。
云舒瑶眸光微凝，身形未动，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淡淡侧目看向她，轻声道：“婶子请。”
她早已知晓簇藏异，此刻心中已然隐隐有了预感，却无半分慌乱，依旧沉静如水，静待对方揭晓谜底。
李氏垂下眼眸，望着脚下青石地面，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低沉冰冷，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温情脉脉。
“你可知，我们清水村为何年年风调雨顺、岁岁丰收、无灾无涝？为何周遭百里村落灾荒不断，唯独我们这里永世安稳？”
不等云舒瑶作答，她便自顾自继续下去，字字冰冷，句句刺骨，撕破所有祥和假象。
“不是河神慈悲庇佑，是献祭活人，换一线安生。”
一句话，如寒风破冰，骤然击碎所有盛世假象。
“我们清水村，世代供奉水河河神。可这河神，从不是慈悲善神。祂贪婪暴戾、喜怒无常，嗜生嗜血，性情阴邪。”
“百年之前，水河频发洪灾，巨浪滔、水淹村落、吞噬人畜、颗粒无收，整座清水村濒临覆灭。”
“后来村中祖辈得了启示，河神需活人血祭，方能平息怒火、镇住水患、滋养水土、护佑丰年。”
李氏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残酷。
“从此，清水村立下祖训，每月一户，岁岁活人献祭。”
“村中每月抽签，抽中一户人家，便需献出家中一名活人，投入水河深处，献祭河神。以生人魂魄、血肉生机，供奉河神，换取此方水土一年风调雨顺、无洪无涝、五谷丰登。”
“若是违背祖训、拒不献祭，河神便会震怒，掀起滔洪水，吞没整座村落，屠尽全村老，寸草不留！”
字字泣血，句句阴寒。
百年丰年，岁岁安稳，万家灯火，仓廪充盈。
原来从来不是神明赐福，是生人殉命、血肉祭河，以人命换丰年，以亡魂换安生。
云舒瑶静静听着，眸底澄澈无波，无半分错愕惊慌。
大起大落早已淬炼她的道心，世间诡谲、人心险恶，她见得太多。
只是心底那半月温存的温情假象，在此刻彻底轰然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李氏抬眸，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与自私，继续冰冷道出最终的真相。
“这个月，抽签选中的……是我李家。”
“我夫君早年进山采药，失足坠崖身亡，早早去了。家中只剩我，与我年仅七岁的亲生幼女祁月。”
到自己女儿，李氏眼底涌上极致的痛楚与不忍，声音微微哽咽，却依旧硬着心肠继续坦白。
“祖训严苛，无可规避。抽中我家，便必须献出一人献祭河神。我丈夫已逝，家中唯有我与幼女。”
“我舍不得我的女儿。她才七岁，真烂漫、懵懂无知，尚未长大成人，从未见过世间繁华，我怎能亲手将她送入滔滔河水，活活献祭河神，葬身鱼腹、魂归水底！”
为人母者，护子心切，本能如斯。
为护独女，她可以舍弃一洽背弃良知、罔顾善恶、不择手段。
李氏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神色淡然的云舒瑶，终于彻底摊开了自己半月以来，所有的算计与阴谋。
“那日我上山拾柴，撞见昏迷在荒山草丛中的你。”
“你白衣绝尘、容貌出众、气息微弱、人事不省，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来历不明。那一刻，我便动了心思。”
“我救你，不是心善，不是恻隐，不是怜悯。”
“我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替我女儿，找一个替死鬼。”
一句话，彻底宣判所有温情的虚假。
半月收留，悉心照料，喂饭养伤，熬夜裁衣，温柔相待，知礼体恤。
从来不是善意，是蓄谋已久的饲养。
养她肉身、复她气力、温她体魄，只为养出一具鲜活完整、干干净净的生人躯体，用来替代亲生女儿，献祭河神，平息神怒，保全自家幼女性命。
“我将你带回茅屋，日日悉心调养，耐心待你痊愈。”
李氏声音愈发冰冷坚硬，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愧疚，
“这些相处，你温柔懂事、知礼通透、心性纯良，我不是没有动过恻隐之心。”
“看着你日渐好转、安稳沉静，待我谦和有礼、知恩图报，我夜夜辗转难眠，心底愧疚挣扎，也曾犹豫过、迟疑过、不忍过。”
半月朝夕相伴的温情，终究让她麻木冷酷的心底，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人性暖意。
可这点微弱的恻隐，在亲生女儿的性命面前，不堪一击。
所有迟疑、所有愧疚、所有不忍，尽数被极致的母爱私心，碾压殆尽。
李氏眼神骤然变得坚硬、冰冷、决绝，再无半分犹豫。
“可我只有一个女儿。”
“我宁可负你一人，绝不可能负我亲生骨肉！”
“若不是我那日救你，你重伤昏迷、躺尸荒山，无人照料、无人救治，终究也是一死。荒野寒鸦、尸身腐烂，连葬身之地都无。”
“是我给了你半月生机、半月安稳、半月衣食无忧的日子，让你多活了这半个月。”
“如今，你替我女儿献祭河神，不过是命数归位、因果循环。”
云舒瑶看着眼前面目冰冷、彻底撕开伪善面具的妇人，心底只剩一片彻骨寒凉。
她轻声开口，语调清淡，却字字清明，破开对方自私的诡辩：
“救命之恩，我早已以银两相抵，食宿人情，两清无怨。你救我是为算计害我，从无半分善念，何来因果、何来归位？”
“以无辜之饶性命，换自家儿女安稳，以他人之死，填你私心贪欲。婶子，这不是因果，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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