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连连磕头道谢,曹磊伸手将人扶起,转头便沉下心神,周身那股战友间的随性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是茅山弟子独有的清正肃穆,眉眼凝着道门沉稳气场,周身气场骤然收紧,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示意妇人把孩子抱到廊下竹椅坐稳,自己并未近身触碰孩童,只站在三步开外,双眼微阖,指尖飞速掐起茅山秘传阴阳诀,周身缓缓泛起一缕极淡、却刚正不阿的金色清气,那是茅山正统道法引动的地阳气。
不过短短三息,曹磊猛地睁眼,眸中闪过一道锐光,语气笃定冷厉,字字掷地有声:“孩子灵台覆着厚重阴煞,三魂七魄之中,冲和魄被阴邪牵扯,周身阳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此乃横死女阴灵缠体,女灵殁年未过二十五,无香火供奉、无亲眷祭扫,流连城郊阴寒林地。既然敢扰生人阳气、缠孩童身,按我茅山规矩,直接以灭魂符镇杀,打得它魂飞魄散,永绝后患,以正阴阳秩序!”
话音落下,曹磊抬手就从贴身布囊里抽出一张朱砂符文凛冽的灭魂符,符纸煞气内敛、锋芒暗藏,一看就是专门镇压灭杀恶魂邪祟的法符,指尖一凝,便要催动身气,直接施法。
就在这一瞬,王花心里猛地一震,脑海里瞬间响起身后仙家沉稳的传音,清清楚楚落在她的心间:
“花,记住规矩。咱们东北出马仙,登门入别壤场,万万不可轻易逞强显本事。人家是茅山南派正统,主道场、主规矩,咱们只能为辅,能旁观就旁观,人家开口切磋盘道,咱们再应声附和,绝不能喧宾夺主,压过东道主的势头。”
仙家这番叮嘱,字字入心。
可王花通灵看得清清楚楚,这女魂压根不是恶煞害人,只是孤苦无依、执念太深,又沾着亲戚因果,万般无奈才缠上孩子求一丝香火念想。
若按茅山此刻的路子,一道灭魂符下去,直接打散魂魄,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了,实在太过残忍,也枉顾了其中因果渊源。
她心里左右纠结,一边是仙家告诫入他壤场、以人为主、低调守礼;一边是眼看无辜孤魂要遭灭杀,于心不忍,看透了前因后果,明明能好好劝解送走、送入地府轮回转世,没必要赶尽杀绝。
王花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神色迟疑,欲言又止,几番张口,又碍于规矩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全被心思通透的曹磊看在了眼里。
曹磊停下捏符的手势,收了几分身上杀伐凛然的道气,转头温和看向王花,眼神坦荡又真诚,缓缓开口:“花姐,我看你神色犹豫,心里定是有别的看法,无妨直便是。”
“咱们今日能在我这院道场相遇,本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南茅北马,本就同源异路,往后少不了互相走动、互帮衬衬,也算结下大道之缘。不必拘什么东道主宾客的虚礼,你身后仙家看得通透,有什么因果、什么见解,尽管直言,咱们互相印证,各抒己见就好。”
听见曹磊这般敞亮豁达的话,再加上仙家在心内微微松口:“既然人家主动相请,不拘俗礼,那你便据实而言,只论因果,不抢风头便可。”
王花这才放下心中顾虑,上前一步,对着曹磊诚恳开口:
王花凝神定气,胡花,顺势落身通灵,慧眼穿透阴阳迷雾,直溯百年因果。
片刻后,她缓缓睁眼,神色沉凝,嗓音带着一丝看透岁月沧桑的空灵,对着曹磊缓缓道来:
“磊道长,这事不是孩子无意冲撞孤魂那么简单,是血脉牵引,百年旧缘寻上李家后人。”
“这孩子姓李,往上倒三四辈,民国年间,有一位女子是李家老爷纳的妾。按当年扬州本地风俗,入了李家宅门,便是李家在册之人,沾了李家血脉根气。后来李家老爷病故,大太太容不下她,宅门内宅争斗,硬生生把她孤身赶出家门。”
“她无依无靠,想徒步回娘家投奔亲人,半路染了寒疾,惨死荒郊野外。没人替她收尸,路人随便刨了片荒土草草掩埋,连碑记都无一块。论身份,她是李家旧时眷属;论归宿,却被家族遗弃,做了百年无香火、无后人祭拜的孤魂,在荒林里飘荡百年。”
“恰好这几日李家一帮孩童跑到她坟茔周边玩耍,她亡魂受血脉气息牵引,一下认出是自家后世子孙。她缠上这孩子,从无害人夺命之心,只是借着孩童肉身显灵,想让李家后人记起祖上还有她这么一个人,盼着后辈能给她烧点纸钱、修整荒坟,了结百年孤苦的执念而已。”
话音刚落,原本蔫蔫呆呆、眼神涣散的男孩,身子猛地一僵,四肢瞬间绷直,脑袋沉沉垂下。
下一瞬,孩子猛地放声大哭。
可那哭声,压根不是五六岁孩童的稚嫩腔调,而是一股中年女子压抑了百年的凄苦、委屈、哀怨,呜呜咽咽,悲悲切切,带着民国旧时光里的凄楚,听得满院人心头发沉、鼻尖发酸。哭声里全是被家族抛弃、半路惨死、百年飘零无依的悲凉,直击人心。
妇人吓得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脸色发白,不敢出声打断,只默默掉着眼泪。
廊下赵大宝、凤峰几人也都屏住呼吸,知道这是那百年妾的亡魂,已经借孩子肉身现身哭诉了。
曹磊立在一旁,神色沉稳淡然,目光紧锁孩童,指尖暗掐道诀,茅山望气术看得一清二楚:
他能一眼辨出阴灵修为、戾气轻重、缠体根由,南茅本事本就霸道凌厉,一眼断阴阳、辨邪正,镇煞灭魂手法更是炉火纯青。在茅山规矩里,不管你有什么前尘旧怨,只要敢缠扰生人、附身在孩童身上,便属越界犯阴阳规矩,直接一道灭魂符打出,打散灵体、镇封魂魄,合道门法度,顺地秩序,干干净净,利落干脆。
这是南茅的本事,也是南茅的行事道统——道法森严,规矩为先,不问人情过往,只守阴阳纲常,杀伐利落,道行深厚毋庸置疑。
就在这时,王花周身仙辉萦绕,胡花仙家借她口,语气既有悲悯,又有几分沉稳威严,对着附在孩子身上的亡魂缓缓开口:
“我知你百年孤苦,宅门受委屈,惨死半路,无家可归,无后入念,心里积了满肚子委屈执念。可你再怎么不甘心,磨在一个无辜孩童身上,纠缠李家辈,又能挽回什么?”
“折磨孩子,解不了你的旧怨,填不了你的孤苦,反倒徒增业障,滞留阴阳夹缝,永世不得超生。”
“今日你遇上南茅道长,又逢我们东北随缘堂仙家在场,是你百年难遇的机缘。茅山有道法镇煞,我们有仙家渡化,互不冲突,各有法门。”
“我们不为难你,也不任由你胡闹。我随缘堂胡花,替你提笔上书地府表文,把你一生遭遇、民国宅门委屈、被李家遗弃、惨死荒郊的始末,一一禀明阴司。有仙家做保,替你消执念、了尘缘,引你入地府走轮回,凭自身福报,投一户安稳和睦、有人疼惜的好人家。”
“放下执念,离开孩童肉身,安心受引渡,别再纠缠后辈,给自己留一条投胎生路,也给李家后人留一份安宁,这才是两全之道。”
这番劝化落地,孩子凄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肩头阵阵抽噎,似是亡魂在低头思量、权衡进退。
曹磊静静看着全程,心里通透明白:
他茅山本事绝对够硬,真要动手,顷刻就能镇压亡魂、打散灵体,半点不费事,道孝手段、修为都摆在那,绝非平庸之辈。
可他也看得清楚,北马仙家走的是人情因果、悲悯渡化的路子。不恃强杀伐,不仗术碾压,先查前尘、再懂苦衷,晓情理、解执念,以劝代镇、以渡代杀,给亡魂留生路,给生人安祸灾,讲究一个和气解怨、因果两清。
片刻后,孩子身子轻轻一颤,哭声戛然而止,眼皮一耷,浑身软乎乎靠在妇人怀里,沉沉睡了过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惨白,慢慢透出孩童该有的红润气息,显然那百年妾的亡魂,已然听劝放下执念,顺着仙家引渡,悄然离体而去了。
妇人见孩子安稳熟睡、气息匀和,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含泪连连对着曹磊和王花作揖道谢。
等到院中阴煞气息彻底散尽,重回清雅安宁,曹磊主动看向王花,语气坦荡谦和,没有半分道门傲气,真心生出同道相惜之感:
“今日这事,我算是彻底看通透了。南茅、北马,本就没有谁高谁低,只是道统传承不同,行事法门各异而已。”
“我们南茅,修道尊规矩、守纲常,道法凌厉、杀伐果断。论镇邪、论封煞、论灭魂镇祟,我们有我们的门道,一身硬道行,镇得住阴阳,压得住邪祟,讲究以正压邪,以法度定乾坤。”
“但我们的短板,是太过循规矩、重纲常,容易只看表象作祟,不愿深究背后百年因果、人情委屈,遇事习惯一镇了之、一杀安之,图个利落省心,守住生人安稳就校”
王花闻言微微点头,语气温润谦和,也不刻意抬高自家,只客观道出北马传承:
“没错,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修行法门,本就无高下之分。”
“我们东北出马仙,不重杀伐镇术,重通灵查因、看透前尘,讲究悲悯渡化、以和为贵。凡事喜欢刨根问底,看因果、看渊源、看苦衷,能解怨绝不结怨,能渡化绝不灭杀。”
“但我们也有不足,太过顾及人情因果,容易被凡尘牵绊、旧缘纠缠,少了南茅那种雷厉风孝规矩至上的利落气魄。”
她顿了顿,看向曹磊,得格外通透:
“而且实话,像你南茅这般凌厉道法,真要抬手灭了这亡魂,按道门规矩也算除祟安人,没人能挑出错。可冥冥之中因果循环不分大,不分人鬼,不分正邪。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杀伐,哪怕是替行道,久了也会无形中沾染杀伐业力,积在自身修行路上,早晚要自己化解。”
“我们不走那条路,选择劝化、表文引渡、送轮回投胎,既解了孩子的灾,也安了亡魂的执念,两边都不结怨、不沾业债,是我们北马的修行方式而已。”
曹磊深以为然,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欣赏与豁达:
“得透彻。不是谁本事大、谁本事,也不是谁做法对、谁做法错。是宗门传承不同,修行境遇不同,看事角度不同,出手的路子自然不一样。”
“你们北马通因果、怀悲悯,渡灵解怨;我们南茅守规矩、秉刚正,镇邪安世。殊途同归,都是积德行善、护佑阴阳。今日能和你这般同道印证道法,真是我的机缘造化。”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攀比,没有暗自较劲,只有彼此对对方道统的尊重、认可与惺惺相惜。
南茅有南茅的霸道底蕴、道门威严;
北马有北马的通透悲悯、因果格局。
各有千秋,各守其道,互不抵触
喜欢东北出马仙之遇见随缘堂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东北出马仙之遇见随缘堂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