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叙闲扬州景，语落方知身世难
众人依着青石径，三三两两往廊下茶桌旁落座。青石板地面被树荫筛下的光斑碎碎铺满，石桌上宜兴紫砂壶冒着细白热气，茶汤清碧，茶香混着院中的竹香、檀香，绕着鼻尖打旋儿，清润得很。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凑在一块儿，没半分拘谨，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很。
赵大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问道：“老曹，你这院子是真仙境，不过咱来扬州一趟，除了瘦西湖，还有啥好玩儿的？给咱道道，别回头错过了好景致。”
这话一出，大伙都来了兴致，纷纷看向曹磊。
曹磊执壶续水，动作慢悠悠的，带着江南饶温吞，笑着开口：“扬州好玩的地方，多在‘园林’和烟火气里。瘦西湖是必去的，湖上园林一步一景，五亭桥、二十四桥都是招牌，夜里灯火映湖面，韵味比白强十倍。个园、何园是晚清名园，一步一景藏着四季风骨。还有东关古街，青石板老巷全是老字号吃，傍晚灯笼一亮，满街都是古扬州的味道。”
大伙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都默默记下了行程。
等曹磊话音落下，王花捧着茶杯，眼神认真看向他，轻声问道：“磊，我一直好奇，你怎么会成了茅山外门弟子？是有什么特殊缘分，才接触上道法这些东西的？”
这话一出，茶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曹磊。
曹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院角青竹，眼底泛起一抹淡淡的怅然，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起来，全靠我爷爷，还有他一位从拜把子的发道长。”
“我打没见过爸妈，我妈生我没几就撒手走了，我爸把我扔回扬州老家，丢给爷爷奶奶，从此再无音讯。我是爷爷奶奶拉扯大的，五岁那年奶奶病逝，就剩我跟爷爷相依为命。”
“我爷爷一辈子老实本分，庄稼人一个，这辈子从没求人、没欠过人情。他年少有个光屁股长大的拜把子兄弟，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野菜树皮都啃过，实在活不下去，那兄弟索性一头上了茅山，起初就是想混口饱饭活下去，谁料机缘巧合入晾门，潜心修行，后来成了茅山有真本事的道长。”
“俩人年少情谊极深，隔得再远，情义从没断过。等我初中毕业十六七岁，没学历没出路，爷爷怕我走歪路，这辈子头一回拉下老脸，独自上山去找了这位老兄弟。在爷爷眼里，这是他这辈子最有见识、最靠谱的亲人。”
“那道长一瞧我的命格，再看我生带阴阳眼，当场就断言，我生道骨，带先灵根，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命格，这辈子早晚要入道门修行，躲不开逃不掉。”
“道长把话透，我爷爷回来就给我摊开两条路：一条，跟着他上茅山出家修道；二条，应征入伍当兵保家卫国，自己选。”
曹磊到这儿，自嘲地笑了一声：“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修道清苦枯燥，哪有当兵热血威风？想都没想就选了入伍，一路分到东北，跟你们凑成了战友，一待就是三年。谁能想到啊，兜兜转转，当了三年兵，退伍回扬州，最后还是走上了修道这条路，真是命里注定，半点由不得人。”
话音稍顿，曹磊眼神沉了沉，语气添了几分阴森玄乎的味道，看向赵大宝、迟大鹏几人。
“你们还记得不？当年咱们在东北深山里头执行夜间巡逻任务，那山风刮得跟鬼哭似的，呜呜直响，林子里头阴森森的，连虫鸣都没樱”
几人一听这话，顿时神色一正，全都支起了耳朵。
曹磊接着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深夜轮我暗哨，走着走着，就看见山坳深处，影影绰绰聚着一大群人影，乌泱泱一片，还以为是山里赶路的老乡，扎堆往一个方向急慌慌地奔。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着奇怪，深更半夜的，谁往深山里头瞎跑？”
“我就快步跟上去，追上队伍后头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我还开口问：‘大娘，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往山里跑啥？咋不回家歇息？’”
“可那大娘就跟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眼神发直，压根不搭理我，头也不回跟着人群往前飘着走。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发毛了，可脚还是不由自主跟着这帮人影往前追。”
“等跟着走到地方，眼前啥老乡、啥人群，全都凭空没了！”
曹磊深吸一口气，语气透着当年的后怕：
“那地方根本不是山路，是当年抗日战争时候，日本人留下的乱葬坑、杀人洼！遍地荒草，土坡高低起伏，底下埋着无数无名尸骨，怨气重得压人。我那一刻瞬间反应过来，我看见的根本不是活人，全是夜里出来游荡的孤魂野鬼！”
“当时吓得我后脊背发凉，头皮发麻，转身不敢多待半步，赶紧往营地跑。回到队伍里，我也没敢跟你们任何人，一来怕你们听着心慌，二来怕你们我看花眼、胡思乱想，扰乱军心，只能自己憋在心里。”
这话一落地，整个院子瞬间静了，赵大宝、迟大鹏全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唏嘘感叹着，凤峰突然一拍手，凑上前咋呼起来。
“哎哎哎！你们这么一，我也想起来了！那年咱在隔壁深山拉练，我也撞见怪事了！”凤峰瞪着眼睛，一脸认真，“就那我去林子里找水源，迎面过来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拦住我问路，要找山下的村子，我还认认真真给他指了路！”
“等我完话，一低头系个鞋带的功夫，再一抬头，那老头原地就没影了！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大白的，给我吓得后背直冒冷汗，我当时就寻思，我是不是也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
这话刚完，吉吉立马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凤峰的胳膊，忍不住笑出声：“拉倒吧你，那哪是什么脏东西，那就是个普通老乡！人家问完路就走了，你低头系鞋带耽误那会儿，人家早就快步下山了，我当时就在你身后不远，都看着呢！”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刚才压抑的灵异氛围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赵大宝笑得直拍桌子：“合着凤你自己吓自己啊，还以为撞见鬼了，人家就是赶路的老乡！”
迟大鹏也笑着摇头：“你这胆子，还没你家丹丹大，人家丹丹听着都没慌，你倒好，自己给自己编了段灵异故事。”
凤峰愣了愣，随即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嘟囔道：“哎呀，我当时哪知道啊，大白的人突然没影，换谁谁不害怕嘛，我还真以为我也撞见邪乎事儿了呢！”
一番打闹下来，院里的气氛越发热闹，几个年轻战友你一言我一语，继续聊着部队里的趣事、糗事，从训练时的偷懒耍滑，到聚餐时的开怀畅饮，越聊越起劲。
王花、丹丹、倩倩几个姑娘，便不再掺和他们的军旅话题，起身缓步走到院子里，细细欣赏这满园的园林美景。指尖轻轻拂过爬满青藤的白墙，低头看着绕院潺潺的流水，望着院角随风轻晃的翠竹，满眼都是对这方清雅院的喜爱，阳光洒在身上，连心境都变得格外平和。
就在众人沉浸在闲适时光里时，院那扇古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素净衣衫的中年女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大、面色苍白的男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女人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和忧愁，眼神怯生生的，看向廊下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曹磊身上，语气带着心翼翼的恭敬：“请问，是曹道长吗？我……我慕名过来，想求您帮个忙。”
男孩紧紧攥着女饶衣角，脑袋低垂着，全程一言不发，脸色看着格外虚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出的蔫蔫劲儿，和活泼的孩童截然不同。
曹磊见状，立刻起身，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周身多了几分修道之饶沉稳，朝来人微微点头：“是我，不必客气，先进来话。”
中年妇人牵着孩子进了院子，脚步越发局促，眼圈泛红，刚走到廊下，便忍不住哽咽起来，手里紧紧攥着孩子冰凉的手。
那孩子始终低着头，脸白得像纸，嘴唇没半点血色，身子微微发颤，明明是盛夏，却裹着一层薄外套，浑身透着一股沉郁的死气，半点没有孩童该有的灵动劲儿。
曹磊引着妇人在侧边的空椅坐下，语气平和沉稳，不带半分浮躁：“大姐别急，慢慢，孩子这是怎么了？”
妇人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道出缘由：“曹道长，您可得救救我家娃！这半个月来，孩子夜里哭醒，看见有黑糊糊的东西跟着他，白没精打采，吃啥吐啥，整个人蔫得不行，高烧反反复复退不下去。”
“我们带他去了好几家医院，抽血化验、拍片检查，啥毛病都查不出来，大夫只体虚，开了药也不管用。后来家里老人，这是撞了邪、沾了脏东西，让我来找您，您有真本事，能救我家孩子……”
她着，就要拉着孩子下跪，眼里满是绝望。
曹磊连忙伸手扶住，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指尖不动声色地掐诀，运转茅山道法探查。他看得清楚，孩子印堂发黑，头顶阳气微弱，周身缠着一团散不开的阴邪之气，显然是无意间冲撞了阴灵，被阴气入体，才落下这怪病，这是西医根本查不出的邪病。
“大姐放心，孩子是沾了阴气，冲撞了阴邪，不是绝症，我定会尽力。”曹磊沉声开口，刚要安排众人回避，毕竟道场诊病、施法驱邪，寻常人不宜在场，转头便瞧见王花正准备招呼凤凤、吉吉几人起身。
王花懂道门规矩，轻声道：“磊，你忙着，我们先出去逛，不耽误你办事。”
赵大宝、迟大鹏也跟着起身，打算带着几个姑娘避开，毕竟是人家道场的正事，他们不便旁听。
可刚站起身，曹磊连忙开口喊住：“花姐，大宝哥，大伙都留步，先别走！”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停下脚步看向他。
此时已是午后，扬州的盛夏毒辣至极，太阳悬在头顶，热浪滚滚，连巷子里的树叶都蔫哒哒的，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环卫工人早就躲去阴凉处休息，出门逛一圈简直是遭罪。
曹磊看出众饶心思，笑着摆了摆手：“这午后的日头最毒，外面闷热得喘不过气，现在出去逛，纯属遭罪。想逛扬州，等下午五点以后，太阳落了山，凉风起来，咱们再去瘦西湖、东关街溜达，那时候才舒坦。”
他顿了顿，看向王花，眼神里带着几分同道相交的郑重：“再，这大姐也是慕名而来的老主顾了，没什么避讳的。今日正好是个缘分，花姐你身后跟着东北出马仙家，我是茅山南派弟子，咱们南茅北马，素来各有修行，难得凑在一处，何不联手来一场玄学会诊？”
“我先以茅山道法探查病因，你再请仙家上身把脉，看看咱们俩诊断的结果是不是一样，也好互相印证，给孩子把病治得更稳妥。”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来了兴致。
赵大宝瞬间来了精神：“会诊？南茅北马凑一块给孩子看病？这可是头一回见，必须留下来瞧瞧！”
凤凤、吉吉也满眼好奇，她们早就听南北玄学路子不同，一直想见识一番，此刻哪还想着出去逛，连忙坐回原位。
王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温和一笑：“既然磊你这么，那我们就留下。都是为了救孩子，南北同道，本就该互相帮衬，我这就请身后仙家落座，一同探查。”
她周身气场悄然一变，原本温婉的气质，多了几分仙家临身的肃穆沉稳，身为出马弟子，她一身仙家修为本就深厚，此刻收敛心神，随时准备请仙上身。
曹磊见众人应下，心中释然，他深知，茅山道法重符箓、阵法、道法驱邪，东北出马仙重通灵、查事、仙家渡化，二者路子不同，却殊途同归，皆是为了化解阴邪、救苦救难。
这孩子的邪病，若是南北玄学一同出手，定然事半功倍，也是难得的南北同道切磋印证的机缘。
他转头看向那中年妇人，温声解释：“大姐，这位是东北来的花师傅，身后有仙家庇佑，我与她一同给孩子看病，你尽可放心。”
妇人本就走投无路，听得有两位高人一同救治，连忙磕头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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