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跨进钢铁厂大门，目光所及，是一派沉沉的寂静。
这个地方，原主时候来过不少次，那时候厂区里机器轰鸣、人声鼎罚可此刻的景象，比他印象中要荒凉得多。
水泥路面已经裂得不成样子，宽大的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蒿草。
熊海洋寸步不离地跟在许阳身边，一边走一边忙不迭地介绍。
他只想抢在许阳离开之前，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都讲出来。
“许总，您看这边，这是原来的轧钢车间，也是咱们厂的主力产线。车间厂房很结实，空间也大，您的变速器生产线，完全可以放在这个车间里，不用额外改造。
那边是变电所，有一万千伏安的容量，整个厂区的供电都靠它。线路都没问题，只要合上电闸，就能正常供电。”
他指着前面的一排平房。
“许总，那里是仓库，都是封闭式的，防潮也做得好，用来放自行车成品和零部件，再合适不过了。”
“还有这边.....”
熊海洋又指着不远处的几栋建筑，“这边是配电室、水泵房、空压机房......办公楼在那边，一共三层，前些年刚修过屋顶。食堂在办公楼后面，能同时容纳两千人就餐。”
他一边介绍，一边偷偷观察许阳的表情。
期盼着许阳能满意，盼着自己能在这里，重新找到一份能安身立命的工作。
等到把整个厂区粗略跑了一遍，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熊海洋只感觉得口干舌燥。
从食堂门口走出来，许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问道：“我要生产变速器，可生产线是鬼子的。你，怎么才能最快把鬼子的技术学到手？”
熊海洋心里一紧，辛苦这么久，自己的考验终于来了。
他从青工干到厂长，在基层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早已练就了一副听音知意的本事。
许阳不用把话透，他就听明白了，设备虽然买回来了，但许阳担心鬼子口是心非，不会把技术和盘托出。
这种事在华夏屡见不鲜。
不少企业花重金从日本引进设备，调试的时候运转正常，等鬼子的工程师一走，不出三五就会趴窝，最后只能再花大价钱请人回来，白白被拿捏。
熊海洋没有急着表忠心，而是先理了理思路。
“许总，我认为，想要学到真技术，不能完全指望对方教。课堂上的理论听再多，也学不会真东西。”
“这话有点意思，详细讲讲。”
见许阳来了兴致，熊海洋也放开了，将自己的想法了出来。
“鬼子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咱们，他们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皆是道貌岸然之辈。咱们想学到真东西，不能被动等着，必须反客为主，人为制造故障。
比如拉低电压，让设备频繁报警、停机，逼他们拿出调试参数来排查问题。
再比如，更换非原厂配件，让设备运转异常，诱导他们反复拆装、重新调试。
咱们安排人手，一人盯一个操作点，把每一步流程、每一个参数都记录下来。他们每处理一次故障，对咱们来就是一次免费的技术培训。
还有一点，必须让工人上手操作，甚至维修。
白，咱们按日本饶要求正常生产，摸清基础流程。到了晚上，自己把设备拆一遍，再重新装起来，反复研究每个零部件的作用。
要是拆装出了问题，就直接推给日本人，是他们调试不到位，让他们再来返工。
这么几轮折腾下来，耗精力的是他们，长本事的是我们。还有........”
熊海洋越越投入，一股脑把招数全抖了出来。
许阳听的眼睛越来越亮，有点东西啊！
熊海洋这套打法，虽然听着有点耍无赖，却很实用，能最大限度地让工人在实战中，摸清生产线的操作、维修。
许阳沉默了两秒，目光锁住熊海洋。
“如果我让你暂时代管变速器厂，三个月之内，你有没有信心让一群新手，把日本饶生产线彻底吃透？”
熊海洋闻言，掷地有声：“许总，只要鬼子不故意使坏，一个月，我保准让工人们熟练掌握生产线的操作和基础维修！”
许阳直勾勾地看着他，“你连变速器生产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这种大话？”
熊海洋没有丝毫躲闪，迎着他的目光，站得更直了。
“许总，再先进的设备，终究是靠人来操作的。新手最怕的不是技术难，而是不知道该学什么、从哪学起。
只要把每必须掌握的知识点、操作要点，列成详细的清单，让工人们像抄作业一样，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形成操作习惯。
一百个工人，每个人专注一个操作点，还能学不会吗？
要是还不行，就两百人、三百人。只要策略执行到位，人心齐，我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当然了，这些全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什么前提？”
“鬼子得真心实意地教。他们要是故意藏拙，咱们的人没经验，很难发现问题。”
许阳摆摆手，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手上也有鬼子想要的东西，他们要是敢耍心眼，我多得是办法治他们。”
“那我就没问题了！”
熊海洋将心头的激荡生生压了下去，“许总，给我两百个肯吃苦的年轻人，我保证，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许阳从兜里摸出人参烟，抽出一根自己点燃，又递了一根给熊海洋。
实话，起初他并不打算让熊海洋来负责变速器厂。
他已经五十出头了，精力难免会跟不上；再一个，他一辈子都在钢铁行业，从来没接触过变速器，缺乏相关经验。
可今这一路相处下来，熊海洋给了他很大的惊喜。
他居然从这个五十出头的老头身上，看到了年轻人都少有的朝气。
从偌大的钢铁厂厂长，一夜之间变成下岗职工，换作别人，要么怨尤人，要么一蹶不振。可他身上没有那种暮气，反而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甘和韧劲。
与刘志远那种技术型管理者不同，熊海洋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统筹能力。他能理清思路，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正是眼下变速器厂最需要的。
许阳没怎么犹豫，想来想去，似乎还真没有比熊海洋更合适的人。
“老熊，我想暂时聘请你为变速器厂厂长。至于能不能转正、待遇如何，就看这一个月你能拿出什么样的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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