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羚话,熊海洋打开衣柜,把那件藏了许久的中山装取了出来。这是他当厂长时专门定制的,只在开全厂大会、接待上级领导的时候才舍得穿。
他把中山装抖开,对着穿衣镜比了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梳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熊海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这几年积攒在胸腔里的憋屈一口气吐出去。
今这一去,关乎他接下来的人生要怎么度过。
沈主任昨晚在电话里得很清楚,接手钢铁厂的老板是做变速器的,跟钢铁生产半点不沾边。
人家不需要一个懂高炉、懂连铸、懂轧钢的厂长,他怕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熊厂长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会放弃。
他不甘心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他还想做事,还想证明自己。
筒子楼的走廊又窄又暗,几户人家的煤气灶随意摆在走廊两侧,锅碗瓢盆摞得老高,常年的油烟把花板熏得漆黑。
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搪瓷盆呼噜呼噜地扒拉面条,看见熊海洋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迎面走来,愣了好几秒,才笑着调侃:
“老熊,穿得这么正式,这是要去相亲啊?”
旁边一家女人也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熊海洋,戏谑道:“哟,这不是熊厂长吗?这是要东山再起了?”
熊海洋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挺着腰板走了过去。
自从他这个厂长下岗,就跟厂里那四千五百名工人一样,没什么特殊身份。只剩一个称呼:下岗职工。
没有厂长这层身份的威慑,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开始直呼他为“老熊”“老熊头”,调侃、嘲讽随之而来。
人心这东西,下岗这几年他是看得透透的。
坐在那个位子上,谁见了你都客客气气的。你以为是冲你这个人,其实人家是冲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椅子没了,笑脸自然也就没了。
他不怪那些人,换作是他,或许也会这样。人嘛,都是趋利避害的。
熊海洋就是不甘心。这些年他也反复思考过,钢铁厂走到今这个地步,究竟是因为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是时代的浪潮,是他无力抗衡的大环境。
非战之过啊!
另一边......
许阳让曹松开车,沿着钢铁厂的围墙转了一圈。
五百七十亩的厂区着实不,要是步行,没有半时,一圈根本走不完。
许阳摇下车窗,胳膊随意搭在车窗沿上。
“老曹,这么大地方,你觉得需要多少安保人员?”
曹松略一沉吟。
“许总,厂区有两个出口,正门和侧门都需要24时有人值守。加上夜里巡逻、内保、仓库值守,就算实行两班倒,最少也得十二个人。”
着,他把车停在厂房大门前,熄了火,神色严肃地看着许阳。
“许总,现在外面太乱了。咱们厂是做公路车的,一辆成品车就值几百上千块,要是仓库里存上一批货,那跟金库没区别。
偷肯定会盯上咱们,偷自行车比抢银行还划算,这玩意儿推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卖,谁也认不出来,风险还。
我甚至觉得,安保人员得配到二十个人,才比较保险。”
许阳缓缓点头,就业环境差,治安混乱是必然的。
不是人心变坏了,是太多人被逼到了绝境,只能铤而走险。
“你得对,安保工作一定要做到位。不要省钱,人员按照顶格来配,不够就招人,优先招退伍军人。别把那些三个人凑不出一口真牙的老头弄进来。”
“许总,我明白了!”曹松立刻点头应下。
许阳不会在安保问题上打折扣。没办法,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防。
下岗潮这阵风刚刮起来的时候,很多人还心存侥幸,以为吹一吹就过去了。
可这风越吹越猛,越刮越冷,刮得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刮得无数人没了生计。
刚开始,老百姓还硬撑着,维持体面,哪怕兜里没钱,也得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可到后来,生存成了唯一的执念。
没有收入,积蓄见底,上有老下有要养,在这种绝境下,不去偷、不去抢,又能怎么办?
他们最熟悉的工厂,就成了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谁都不想做偷鸡摸狗的事,可当活下去都成了难题,谁还姑上所谓的脸面和规矩。
许阳和曹松正聊着,熊海洋就骑着二八大杠,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到了厂区大门旁,熊海洋用脚一拨脚蹬子,停好自行车。他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跑着朝夏利车过来。
“许总!您好您好!我是熊海洋,原来钢铁厂的厂长,您叫我老熊就校”
许阳伸手握住他的手。
“熊厂长,辛苦你跑一趟。我连大门钥匙都没有,只能麻烦你过来开门了。”
“应该的应该的!许总太客气了!”
熊海洋连忙摆手,语气愈发恭敬,“厂子倒了,您可别叫我厂长了,老职工现在都叫我老熊,您也这么叫我,显得亲牵”
许阳笑了笑,没有勉强,“行,那咱们先进去看看?”
“哎!好好好!我这就开门,您请!”
熊海洋快步走到大铁门前,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他挑出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这锁怕是锈死了!
熊海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生怕在许总面前掉链子,又用力拧了几下,锁芯依旧咬得死死的。
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又赶紧翻出一把钥匙,用尖头往锁孔里反复捅了捅,刮出几片红褐色的铁锈末子。
接着重新换上大钥匙,猛地一拧,锁终于开了。
熊海洋如释重负,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铁锈,用力推开大铁门。
“许总,您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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