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海洋第一次感觉自己词穷了。
满肚子的感激堵在嗓子眼，却一个字都倒不出来。他只是一味地用力点头，用那种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向许阳传递自己的态度。
许阳看着他眼眶泛红，都快要掉珍珠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工人名单你直接跟沈主任要，就是我交代的，让她优先给你安排年轻、肯吃苦的。生产线已经在路上了，这两应该就能越厂区。
这段时间，你先组织工人把厂区收拾出来。地上的荒草该清的清，车间里该扫的扫，水电该通的通。等机器一到，直接开干，不耽误时间。”
“许总，我就是拼了老命，也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熊海洋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竟泛起了几分潮红。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被这个时代抛在身后，不曾想，这个年轻人，竟又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舞台。
此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疯狂涌动，好似有使不完的劲、掏不尽的办法，恨不得立刻就投入工作。
许阳笑着点头，“好！这话听着就提气！那我就等着听你的好消息。现在的变速器厂，没有那么多婆婆管着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干，拿出你全部本事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但你记住，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熊海洋梗着脖子，语气决绝。
“许总，您放心！到了时间，我要是完不成任务，不用您开口，我自己主动走人，一分工资都不会要，也没脸要您的工资！”
这是要破釜沉舟啊！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干成，要么体面退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许阳很欣赏他这份决绝和骨气，语气软了下来：“不至于不至于！就算当不了厂长，只要你想干，总有合适的位置留给你。”
许阳心里自有一本账，他不是那种卸磨杀驴、不近人情的人。
你要破釜沉舟，我成全你；万一没成，我也不会让你扫地出门，寒了人心。
要求可以严，但做事不能绝。
只要熊海洋尽力了，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也愿意给这个老厂长一份安稳的工作。
郑宝的动作比许阳预想的更快。
熊海洋正式上岗的第三，他便已再次落地沈阳，罗斌去机场接的机。
郑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侧头看向罗斌。
“师弟，岗位熟悉得怎么样了？还习惯吗？”
“挺好的，一切顺利。不过实话，总觉得国内比国外还是差点意思。师兄你在昆山待久了可能习惯了，我刚从英国回来，体会特别深。”
他朝车窗外努了努嘴，优越感毫不掩饰。
“别的不，就光这个空气质量，我在英国的时候，人家的是真的蓝，那才叫真正的蓝白云。再看看国内这个，灰蒙蒙的一片，一塌糊涂。”
郑宝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道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老旧厂房和平房，灰蒙蒙的空下，城乡结合部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这里重工业太多，钢厂、机械厂、化工厂一家挨着一家，常年排污，空气自然不如国外。不过空气只是一方面，饶素质，差别更大。”
罗斌立刻接话：“师兄得太对了！
这里的老百姓才上过几年学？高中毕业在这边都算得上是高学历了，很多人连正经的职业教育都没接受过，还谈什么整体素质？
你跟他ISo9001质量体系，他听都听不懂，更别执行了。”
罗斌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家乡。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将沈市的方方面面，从头到尾狠狠批了一遍。
从空气质量到城市面貌，从公共交通到所谓“低下”的市民素质，从政府效率到商业环境，每个话题都能找到足够多的槽点。
每一个槽点，都能引出两人满满的优越福
批完沈市，话题转向了国外。先前的嫌弃一扫而光，眉眼间全是推崇与怀念。
郑宝靠在座椅上，眼神悠远。
“记得我刚去曼彻斯特的时候，也不习惯那里的气，阴雨绵绵，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太阳。
后来待久了，反倒觉得那种气更能让人沉下心来读书，不像国内这么浮躁，”
罗斌当即附和：“谁不是呢！我在伦敦那两年，就住泰晤士河南岸，窗户外面就能看到伦敦眼，风景好得不得了。
每下班沿着河边跑跑步，周末就去海德公园喂喂鸽子，那才叫生活。”
郑宝叹了口气。
“不是咱们崇洋媚外，人家国外的确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无论是基础设施、管理水平，还是饶素养，咱们差得太远了，不是百八十年就能追上的。”
罗斌点点头，“是啊！所以我这次回来，也是想用国外先进的管理经验，改变国内的落后现状。”
两人又把国外的月亮轮流颂扬了一遍。每一句溢美之词，都能激起彼此心头足够的自我感动。
直到车子抵达酒店，两人才恋恋不舍地收了这个话题。
回到酒店房间，郑宝叮嘱道：
“师弟，这次专利的事，董事会非常恼火。咱们在大陆的布局，向来是优先华东、华南。按照原先的规划，东北的优先级很低，甚至没打算重点投入。”
罗斌瞬间听懂了郑宝话里的深意，这是在点他。
总部破例成立东北事业部，砸钱砸人，是因为被盛京实业踩了尾巴，羞恼成怒之下才做出的决定。
但这恰恰也是他的机会，越是一手烂牌，越要打出个花样来。唯有如此，才能证明他真正的价值！
“师兄，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难做，更不会让总部失望！
收拾一家连产品都还没生产出来的厂子，从来不是我的目标，解决他，只是我开拓东北市场的一个插曲。
我的计划，是把捷安特铺满整个东北。等到那时候，不论盛京实业在不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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