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昼伏夜出,走了四,第五夜里到了朔方城外。
这回没走城墙豁口——上次粮仓那边动静闹得大,守军加了人,东边那段墙也有人巡逻了。
阿芷带着王二柱绕到北边,从护城河下游趟水过去。十一月的河水冰得骨头疼,两个人咬着牙蹚过去,衣裳全湿透了,上岸之后冻得直打哆嗦。
王府在哪儿?王二柱的牙打架。
东南角。最大那座院子。阿芷指着远处黑压压的轮廓,书房在后院,正堂东边那间。崇焕晚上在书房批文书,灯亮着就明人在。
守卫呢?
正门四个,后门两个。书房门口应该有两个——但崇焕在的时候,守卫会撤到院门外,不会守在书房门口。他疑心重,不让人贴身守着。
那就趁他在的时候进去。
你疯了?他在里面你怎么偷方子?
不是偷。王二柱,是当面要......
阿芷看着他。
你当面跟他要?
对。我进去,告诉他——方子我毁了一份,药无言手里那份也烧了。他手里那份,要么给我,要么我滴血。一滴血滴进他的茶里,他喝下去,三之内浑身溃烂。
阿芷的瞳孔缩了。
你真敢?
我滴过自己百会穴。死不了。王二柱,但崇焕不知道。他只知道我的血能破绝地通——他不知道是解还是毒。他不敢赌。
万一他赌呢?
他不敢。王二柱笑了,他还要拿我的血配药呢。他舍不得我死。
……
两个人摸到王府后院墙根底下。这次没找狗洞——阿芷狗洞那边加了铁栅栏。王二柱踩着阿芷的肩膀翻上墙头,拿绳子把阿芷拉上来,两个人翻进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书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崇焕,坐在案台前,低头写着什么。
王二柱贴着墙根走过去,到窗根底下,探头往里看。
案台上摆着一摞公文,旁边搁着个木匣子。匣子没盖,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绝地通的配方,抄得工工整整,阴九的字,一笔一划的。
就在案台上。
三步远。
王二柱的手摸上门框。
他推开门。
一声。
崇焕抬起头。
他穿着白狐裘,手里还握着笔,看见王二柱,笔停了。
两个人隔着案台对视。
王大夫。崇焕的声音还是温润的,深夜来访,不请自来。北疆的风,没把你吹走?
吹不走。王二柱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王爷好雅兴,半夜批文书。
批文书不如批你。崇焕放下笔,你第三次来北疆了。第一次砸药房,第二次救人,第三次——来干什么?
来拿东西。
王二柱走到案台前,手伸向那个木匣子。
崇焕没动。
拿什么?
这个。王二柱拿起木匣子,阴九抄的绝地通配方。我要了。
你要,我就给?
你给。王二柱打开匣子,抽出最上面那张纸——绝地通三个字,旁边列着七十二味药名,分量、火候、顺序,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纸举到灯前,看了一眼。
阴九的字。抄得不错。但他少抄了一味。
崇焕的眉毛动了一下。
少了什么?
甘草。王二柱笑了,药无言改了方子,把最后一味药换成了甘草。阴九抄的时候不知道,照着原来的方子抄——但原来的方子最后一味是绝地通的药引,不是甘草。所以你手里这份——配出来的不是糖水,是真毒。
崇焕的手指在案台上敲了一下。
你知道的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王二柱把纸放回匣子里,合上盖,药无言烧了他的那份。我毁了凉州粮仓那份。你手里这份,是最后一份。
所以呢?
所以你给我。我带走,烧了。绝地通从此绝迹。
崇焕笑了。
王二柱,你拿什么跟我换?
拿我的血。
崇焕的笑停了。
你又拿血事。
不是药引。王二柱,是毒引。我停药了,血干净了。但你要是逼我——我再喝反魂草。喝到血里全是毒,抽一管子给你。你拿回去配绝地通,配出来不是毒——是炸。炸在你自己手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上次在黑风口,你闻到了反魂草味儿,退了一步。这次——你闻不到。因为血是干净的。但干净的血,滴进绝地通的药炉里,一样炸。你信不信?
崇焕看着他。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
你第三次来北疆了。崇焕,第一次砸我的药房,第二次救走孙七,第三次——来要我的方子。王二柱,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王二柱,是不值得。你拿我当药库,抽血配药,救你的兵,治你的民。你要是杀了我——药库没了。你要是拿方子配毒——毒翻的是你自己的边境。你算得过来这笔账。
崇焕沉默了。
他看着案台上的木匣子,看着王二柱,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你走。他。
方子呢?
拿走。
王二柱拿起木匣子。
谢了,王爷。
他转身往门口走。
王二柱。
王二柱停了。
你滴过自己的血。崇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滴进百会穴。你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二柱没回头。
因为我是亲族。
崇焕,因为鬼手药王死之前,改了方子。他在绝地通的母方里加了一味——亲族之血不是药引,是锁。锁住毒性,不让它扩散。你的血不是解药——是枷锁。你活着,绝地通就永远配不成。你死了——
他顿了顿。
你死了,枷锁断了。毒才能成。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木匣子。
他转过身。
你什么?
你爷爷没告诉你吧?崇焕笑了,鬼手药王临死之前,把绝地通的母方改了。加了亲族血脉为锁。只要亲族还活着,毒就炼不成。你爷爷不知道这件事——他拿到的是改之前的方子。
王二柱的脑子了一声。
他滴血进百会穴,不是因为他是解药——是因为他是枷锁。他活着,毒就炼不成。他死了——
所以你要杀我。他。
我要你活着。崇焕,活着的亲族,是枷锁。死聊亲族,是药引。我要的是活体药库——不是尸体。
王二柱站在门口,看着崇焕。
灯影里,崇焕的脸半明半暗。
你拿我当锁。
当锁,当药库,当筹码。崇焕,你选一个。
王二柱笑了。
我选第四个。
什么?
当大夫。
他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冷的,干的,带着沙粒。
阿芷在墙根底下等着。
拿到了?
拿到了。王二柱举起木匣子,最后一份。
崇焕没拦你?
没拦。
王二柱翻上墙头,把木匣子递给阿芷,自己跳出去,踩在护城河边的石头上。
他打开匣子,拿出那叠纸。
绝地通三个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他拿起火折子,点着了。
纸烧起来了。火苗舔着药名——百足膏、蚀骨粉、腐心花瓣、牵机根——一页一页地化成了灰,飘在护城河的水面上。
最后一页烧完的时候,风停了。
北疆的风,第一次停了。
王二柱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灰烬。
枷锁也好,药库也好,筹码也好。
毒没了。
方子烧了。
日子还得过。
他转身往南走。
阿芷跟在后面。
二柱。
你刚才在书房——崇焕跟你什么了?
他我是枷锁。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活着,毒就配不成。我死了,毒就能配成。王二柱踩着荒草往前走,所以他不会杀我。他得让我活着。
那不挺好?
挺好。王二柱笑了,他让我活着,我让他配不成。他抽血,我给。但抽出来的血——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我停药了。血是干净的。干净的亲族血,配进毒里——是枷锁,不是药引。他配一万次,炸一万次。
阿芷的脚步轻了。
那咱们赢了?
赢了。王二柱,他拿我当药库,我拿自己当锁,他抽血配毒,我抽血锁毒,他配一次,炸一次,他迟早得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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