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柱和阿芷一路往南走,走了十来,腊月二十三才到青竹村。
还没进村口,苞米茬子的味道就飘过来了。风里带着炊烟,带着炖肉的香味儿,还有鞭炮的火药味——快过年了。
孙七在村口等着,老远就喊。
二柱哥!阿芷姐!
他胖了。脸圆了,嘴唇红润了,眼睛里有光。补血汤喝了大半个月,亏的血补回来了。
老赵头呢?
好了!能下地了!就是身上还有点软,走两步就喘。孙七咧嘴笑,牛哥杀了两头猪,等你回来吃杀猪菜!
卫生所的门开着。夏雨荷坐在里屋,肚子更大了。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
王二柱站在门口,满身风霜,衣裳磨破了袖口,脸上晒得黑了一圈,但眼睛亮着。
回来了。
回来了。
他走过去,手放在她肚子上。
孩子踢了一下。
闹腾着呢。夏雨荷笑,半夜踢,踢得我睡不着。
跟我一样,不消停。王二柱笑了。
他坐下来,把这一棠事一五一十了。凉州粮仓、药无言烧方子、朔方城书房拿最后一份、河边烧了。
夏雨荷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枷锁。
那崇焕不会放过你。
他放不放,不由他。王二柱,他得让我活着。我活着,他抽血配毒,炸一次。我死了,他拿我的血当药引——但手札里写了,亲族死后之血,毒性翻十倍,不可控。他不敢。
他不敢,不代表他不做。
他做了,我就再喝反魂草。王二柱的手指敲着桌沿,他抽一次,我喝一次。抽出来的血全是毒引,他配什么炸什么。
他看着夏雨荷。
所以——他不会动我。至少在我死之前,他不会动我。
夏雨荷的手按在他手上。
那就好好活着。
活着。王二柱笑了,苞米地还等着呢。
……
腊月二十八,杀猪菜。
牛拦山杀了两头大肥猪,一头自己吃,一头分给村里人。卫生所分了半扇排骨、一副猪下水、一大块后鞧肉。夏雨荷炖了排骨,放了酸菜、粉条、冻豆腐,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味儿飘出二里地。
村里人来了。老赵头拄着拐杖,脸还是青的,但能走了。他端着碗,手抖着,但吃得香。牛拦山蹲在门槛上,拿刀削木头,削了个歪歪扭扭的老虎——给没出生的孩子玩的。
阿芷在院子里烧铜炉,拿药渣子当炭,炉子上坐着个铁壶,烧开水给大家泡茶。
孙七跑前跑后,端碗递筷子,忙得不亦乐乎。
王二柱坐在桌前,端着碗,喝了一口排骨汤。
烫的。咸的。香的。
活饶味道。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夏雨荷挺着肚子,阿芷烧炉子,孙七跑腿,牛拦山削木头,老赵头喝汤。
苞米地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霜气,带着土味。
日子还得过。
但这次——
是他了算。
……
正月初三,有人来了。
不是黑甲骑。是个女人,穿青布棉袄,裹着头巾,骑着一头毛驴,慢悠悠地走到卫生所门口。
王二柱正在院子里晒药,抬头一看——
芷儿!
阿芷从屋里跑出来。
门口的女人摘了头巾。
是阿芷的娘。
阿芷十年没见过她娘了。她爹死在北疆王府之后,她娘带着她逃到江南,后来她娘把她寄养在医宗会,自己走了,是回北疆找她爹的尸骨。十年了,音信全无。
阿芷扑过去。
她娘比十年前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抱着阿芷,手在女儿背上拍着,拍着拍着眼泪就下来了。
长大了。她摸着阿芷的脸,比你爹高了。
王二柱站在旁边,没话。
阿芷的娘抬起头,看着他。
你就是王二柱?
我听了。北疆的事,凉州的事,朔方的事。阿芷的娘,你带着我闺女跑了一趟又一趟,没出事——好。
她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个木盒子,黑漆的,巴掌大。
你爹的东西。我找了十年,在北疆王府后院的枯井底下找到的。他临死之前埋的。
她把木盒子递给阿芷。
阿芷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书。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毒经补遗。
药无言提过的那本。鬼手药王写的,后来遗失了。阿芷的爹临死之前藏起来,他娘找了十年才找到。
阿芷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
绝地通解法:取炼制者亲族之血,以反魂草煎服三日后,滴入百会穴。然——亲族血脉实为枷锁,非药引。炼制者不知此节,故毒终不可成。
王二柱看着那行字。
崇焕的对。鬼手药王改了方子。亲族之血是锁,不是引。
你爹知道这件事。阿芷的娘,他知道,所以他把方子藏了,没给崇焕。崇焕以为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了——但他留了这本书。
她看着王二柱。
你爷爷的手札,加上这本书——绝地通的来龙去脉,全了。
王二柱接过书,翻了几页。
里面不光有绝地通的解法,还有鬼手药王配过的所有毒的解法。百足膏怎么解,蚀骨粉怎么破,腐心花瓣怎么中和——全写着。
你爹是好人。王二柱。
他是好人。阿芷的娘抹了把眼泪,但他死得冤。崇焕拿他试药,试了七次,第七次没扛住。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颗药丸,黑的,干瘪了,但还能闻出味儿。
这是他死之前咬在嘴里的。毒丸。他没咽——咬碎了吐在崇焕靴子上了。崇焕的靴子烂了个洞,脚面烂了三个月才好。
阿芷的娘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他临死还咬了那狗贼一口。
王二柱把那颗药丸接过来,放在手心里。
黑的。干瘪的。但还能闻出苦味儿。
他把它放回布包里,还给阿芷的娘。
留着。他,等哪崇焕来了,给他看看。告诉他——阿芷的爹,咬过他。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村里挂疗笼。牛拦山扎了个大灯架子,糊了红纸,点上蜡烛,亮堂堂的。孙七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炷香的时间。
夏雨荷的肚子又大了。阿芷给她把了脉,快了,最多再有一个月。
王二柱坐在卫生所门口,看着灯笼,看着鞭炮的碎红纸撒了一地,看着苞米地里的雪开始化了。
北疆那边没消息。
崇焕没来。黑甲骑没来。毒烟没来。
安静了。
太安静了。
王二柱知道——这不是结束。崇焕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是北疆王,手里有兵、有药、有银子。他输了一次,不会认输。
但那是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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