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没亮,两个人就走了。
这次没走山路,走官道。
官道近,但危险——崇焕的黑甲骑还在边境上转悠,走官道容易撞上。
但王二柱算了算时间,反魂草拔了,毒烟撒了,崇焕下一步一定是回朔方城守着药无言。
走山路绕远,等到了人早跑了。
赌一把。他。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白躲着,晚上赶路。第三夜里,到了凉州地界。
凉州城关门了。
守城的兵比上次多了三倍,城头上点着火把,刀枪映着火光,明晃晃的。
进不去。阿芷蹲在城外的土坡后面,看着城门,盘查严了。进城的每个人都要搜身、报姓名、事由。
不进城。王二柱,翻城墙。
东边那段城墙塌了个豁口。上次来我看见了——年久失修,塌了两丈宽,守兵懒,拿木栅栏挡着。木栅栏一推就倒。
两个人绕到东边。果然,城墙根底下有个豁口,挡着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王二柱推了一把——倒了。
两个人钻进去。
凉州城里静悄悄的。
半夜三更,街上没人。
但空气里有一股子怪味儿——不是毒烟的臭味,是药味儿。
苦的,涩的,像几百种药搅在一起煮。
药库。阿芷抽了抽鼻子,城里开了临时药库。崇焕的人在这儿配药。
配什么药?
不知道。但味儿不对——有牵机根、有断肠草、还迎…她顿了顿,还有死人味儿。
王二柱的胃缩了一下。
死人味儿。
他闻过——牛头镇那些死饶身上,就是这股子味道。甜腻腻的,带着腐烂的腥。
崇焕在凉州配毒。他,他没回朔方。他在这儿。
药库在哪儿?
东街。原来的粮仓改的。阿芷,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过——粮仓门口加了岗,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灰袍的药师。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东街摸。
走到粮仓附近,王二柱趴在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点着灯。十几个穿灰袍的人忙忙碌碌,搬箱子、捣药、烧炉子。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黑糊糊的东西,冒着泡,咕嘟咕嘟响。
锅旁边站着一个人。
阴九。
他瘦了。脸颊凹进去,眼窝深了,但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活饶亮,是疯聊亮。
他手里拿着根搅药棍,在锅里搅。每搅一下,锅里的黑糊糊就冒一股烟,烟是绿的。
他在煮什么?王二柱低声问。
阿芷看了半。
死人血。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锅里的黑糊糊——是死人血煮的。加了牵机根和断肠草,煮浓了,灌进陶罐里。
灌罐里干什么?
做毒弹。阿芷,陶罐封了口,往远处扔。摔碎了,毒气散开——比撒毒烟范围大十倍。
王二柱的手指抠进了墙头的砖缝里。
毒弹。
崇焕不撒毒烟了。他做毒弹。一颗毒弹摔碎,方圆百丈的人全倒。
药无言呢?他问。
没看见。
两个人绕到粮仓后院。
后院有个门,没上锁。
王二柱推开门,里面是条窄巷,窄巷尽头有间屋,亮着灯。
屋的门半开着。
王二柱贴着墙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里面坐着一个人。
哑巴。
药无言。
他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他在写字。
毛笔在纸上划,一笔一划,写得慢,但稳。
王二柱看不清写的什么。他往前挪了半步——
药无言抬起头。
四目相对。
药无言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但他看见王二柱的一瞬间,那层雾散了。
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认出来了。
他认得王二柱。
王二柱也认得他——黑风口石洞里,他见过这张脸。
哑巴,不会话,但手巧,配药快。
药无言放下笔,拿起纸,转过来给王二柱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
你是江树的孙子。
王二柱愣了。
你怎么知道?
药无言又写——
你配反魂草的手法,跟你爷爷一模一样。我见过他配。
王二柱的喉咙紧了。
爷爷死了二十年了。还有人记得他配药的样子。
你是我师叔。他。
药无言摇头。拿起笔,又写——
我不是。我叛了师门。师父死的时候我不在。我没脸当师叔。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了。
阴九在配毒弹。你配的方子?
药无言点头。
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撒出去多少人死?
药无言又写——
知道。所以我改了方子。
改了?
我把死人血的量减了一半。加了酸浆草。毒弹摔碎之后,毒气散得快,但浓度低。中人之后,不致死——只昏迷三个时辰。
王二柱的眼睛亮了。
你故意的?
药无言点头。又写——
崇焕不知道。他不懂药。阴九也不懂——他只会照方子配,不知道我改了。
你改了几次?
每次都改。第一次加了酸浆草,第二次减了牵机根,第三次——
他顿了顿,写了最后一歇—
第三次,我把绝地通的最后一味药换成了甘草。
甘草。
百毒之药。
绝地通以百毒炼制,最后一味药是药引,决定毒性走向。
药无言把药引换成了甘草——甘草解百毒。等于把毒药变成了——
糖水。王二柱。
药无言笑了。
哑巴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笑什么?
药无言拿起笔,写了最后一歇—
师父过——药无善恶,人有善恶。我配了一辈子毒,最后配了锅糖水。值了。
王二柱的鼻子酸了。
他走过去,蹲在药无言面前。
师叔。
药无言的笔停了。
跟我走。
药无言摇头。
他不会放你走。
那就毁了方子。
药无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叠纸——全是绝地通的配方,一笔一划写的,工工整整。
他走到油灯前,把纸一页一页地放进火里。
纸烧起来了。火苗舔着墨字,绝地通三个字最先烧没了,然后是药名、分量、火候——一页一页地化成了灰。
药无言站在灯前,看着火苗,一动不动。
王二柱站在他旁边。
火光映在两个饶脸上。
方子毁了。药无言拿起笔,在最后一张纸上写——但崇焕手里还有一份。阴九抄了一份。
阴九抄了?
他怕我改方子,偷偷抄了一份。药无言写,在朔方城,王府书房。崇焕的案台上。
朔方城。
王二柱转身往外走。
走。去朔方。
阿芷在门外等着。
怎么样?
方子毁了一份。还有一份在崇焕手里。王二柱,去朔方,毁最后一份。
又去朔方?
又去。
苞米地里的风停了。北疆的风又来了,干的,冷的,带着沙粒。
但王二柱闻到了苞米茬子的味道。
梦里闻到的。
他甩了甩头。
走。亮之前出城。
两个人钻出粮仓后院,沿着墙根往东边走。走到城墙豁口,刚要钻出去——
站住!
身后一声喊。
王二柱回头。
火把亮了。十几个黑甲骑从街角冲出来,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响。领头的不是别人——
罗千户。
他坐在马上,胳膊上的伤好了,但脸上多了一道疤。他看着王二柱,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王大夫。他。
罗千户。
王爷了——你要是再来北疆,不用抓,直接杀。
王二柱的手摸向腰间的银针。
那你来啊。
罗千户没动。
他坐在马上,看着王二柱,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拉缰绳。
他对身后的黑甲骑。
黑甲骑愣了。
千户大人?
我走。罗千户的声音硬了,没听见?
他调转马头,往回走了。
黑甲骑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抗,跟着走了。
王二柱站在城墙豁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放咱们走。阿芷。
他不是放咱们走。王二柱看着罗千户消失的方向,他欠我一条命。反魂草那次,他中了毒,我给他解了。他记着。
那他回去怎么跟崇焕交代?
他不用交代。王二柱笑了,他是千户,有兵权,崇焕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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