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卯时。谢明烛站在宫门口，怀里揣着四块石头，腰里别着新烬学士的牙牌，等着宫门开。
冷，宫门口的砖缝里全是霜。裴明缩着脖子站在她旁边，齿轮箱子搁在脚边，：“谢姑姑，新烬学士每都得上朝吗？”
谢明烛：“不用每。皇上没每。可今得去——沈知秋昨接了夜枭司，今要查烬鼎司的库房，让我去看着。”
裴明：“那我呢。”
谢明烛：“你也去。皇上了，你锉齿轮的手艺，宫里用得着。今让你去内务府，给管库房的太监们讲讲齿轮怎么装。皇上那盆麦子底下垫的架子，齿轮装反了，麦子歪着长。你去修修。”
裴明：“好。修齿轮，麦子长正。”
宫门开了。魏太监从里头出来，见了谢明烛打了个千儿：“谢学士。皇上昨儿晚上没睡好，今儿起得早，在御书房等着呢。您要是来了，先去御书房。”
谢明烛：“先不去御书房。先去烬鼎司库房。沈御史在那边等着呢。”
魏太监：“那奴才领您去。库房那边赵佥事已经围了，烬鼎司的人只许进不许出。苍溟司首在里头没出来。”
谢明烛：“他出来没有？”
魏太监：“没出来。他从昨交铃之后就进了烬鼎司后堂，再没露过面。饭送进去三回，原样端出来两回。第三回端进去，碗空了，人还是没出来。”
谢明烛：“空碗端出来。人没出来。他还在里头。”
腊月十八，辰时。烬鼎司库房。
烬鼎司大院分前后三进。前堂办公，中堂祭祀，后堂是苍溟的居处。库房在中堂西侧，三间青砖房，门上挂着铁锁。赵牧带人把库房围了，门口站着八个玄甲军。沈知秋在库房门口站着，手里捏着张清单。
谢明烛到了。沈知秋迎上来：“谢祭酒——库房我看了。锁头完好，窗户也完好，可里头八块石头碎成渣了。碎渣在桌上摆着，我用油布兜了。还有那封信，‘石碎字灭，谢氏无凭’——信纸是烬鼎司的公用笺，字是左手写的，写得歪歪扭扭。”
谢明烛进了库房。库房不大，三间通着，靠墙摆着一排架子，架子上码着烬矿粉罐子、烬弩零件、档案卷宗。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油布，油布里兜着八块石头的碎渣。碎渣旁边搁着那封信。谢明烛蹲下来看碎渣——石头碎得彻底，最大的渣子只有指甲盖大，上面的刻字全毁了，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她：“石头怎么碎的。”
沈知秋：“我验了。石头是被重物砸碎的。砸的人带了个铁锤，在桌上垫了铁砧，一锤一块，砸完了把铁砧和铁锤收走了，只留了碎渣。”
谢明烛：“铁砧和铁锤收走了。砸石头的人手劲不，八块石头砸成渣，至少得砸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库房门口没人听见动静？”
沈知秋：“库房离前堂远，中间隔着两堵墙。砸石头的人在夜里动的手，前堂的人听不见。”
谢明烛：“锁头没撬，窗户没破。砸石头的人怎么进来的。”
沈知秋：“有钥匙。烬鼎司库房的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在苍溟手里，一把在孙司丞手里，一把在库房管事手里。库房管事姓吴，昨夜里当值，他他睡着了，没听见动静。我把他扣了，问了一夜，他嘴硬。”
谢明烛：“嘴硬。你把孙司丞也叫来问。”
沈知秋：“孙司丞昨交石头没交出来，从殿上出去就回了烬鼎司。我今早来的时候他在前堂坐着，装没事人。我叫他来库房，他推头疼。”
谢明烛：“头疼。你去请——用赵牧的兵去请。他跟他‘沈御史请你去库房喝茶，你要是不来，赵佥事就去你家里喝’。”
沈知秋笑了：“校我去请。”
孙司丞被两个玄甲军架着来了。他脸色发灰，见了谢明烛先躲眼睛，：“谢祭酒。沈御史。下官昨没来库房，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谢明烛：“孙司丞。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库房钥匙在谁手里。第二，昨夜里你在哪。第三，八块石头谁砸的。”
孙司丞：“钥匙……钥匙在司首、下官、吴管事手里各一把。下官昨夜里在家睡觉。石头谁砸的下官不知道。”
谢明烛：“你在家睡觉。谁给你作证。”
孙司丞：“下官……下官一个人住。没证人。”
谢明烛：“一个人住。那第二把钥匙呢，你拿出来我看看。”
孙司丞从腰里解下一串钥匙，翻出库房那把，搁在桌上。谢明烛拿起来看了看，钥匙上没锈，锃亮，像是最近配的。她：“孙司丞。你这把钥匙新配的。原来的钥匙呢。”
孙司丞：“原来的……丢了一回。下官怕出事，重新配了一把。”
谢明烛：“丢了一回。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
孙司丞：“腊月十五夜里。下官从宫里出来，走到半道发现钥匙串上少了库房那把。第二早上就重新配了。”
谢明烛：“腊月十五夜里。那晚上苍溟让你去取石头，你去了库房，回来发现钥匙丢了。你第二重配了一把——可你没跟任何人丢钥匙的事。你为什么不。”
孙司丞：“下官……下官怕担责任。”
谢明烛：“怕担责任。你怕担责任，所以八块石头碎了。孙司丞，那八块石头是你砸的。”
孙司丞扑通跪下：“不是下官砸的！下官真的什么都没干——”
谢明烛：“你没砸，可你把钥匙丢了。钥匙丢了，你没上报，没换锁，没加人看守。八块石头就这么碎了。孙司丞，你当司丞这些年，烬鼎司丢过多少东西？你每次都是‘怕担责任’就瞒着？苍溟用你这样的人管库房，他安的什么心？”
孙司丞跪在地上发抖。沈知秋在旁边：“谢祭酒。孙司丞的罪，按律当革职查办。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谁砸的石头。孙司丞丢钥匙，砸石头的人捡了钥匙。捡钥匙的人一定是烬鼎司内部的人——他熟悉库房位置，知道石头在哪，知道夜里没人巡库。孙司丞，你好好想想，腊月十五那夜里，谁跟你走过同一条路。”
孙司丞想了半，忽然抬起头：“吴管事！库房管事吴管事！下官那晚上从宫里出来，在宫门口碰见吴管事了。他他要去前门大街买酒，跟下官同路走了半条街。下官钥匙就是在那半条街上丢的——他走在下官身后，能看见下官腰里的钥匙串。”
谢明烛：“吴管事。把他带来。”
吴管事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他是库房管事，平时擦灰扫地。他四十来岁，黑脸，矮胖，手粗脚大，一看就是干粗活的。沈知秋把信搁在他面前：“吴管事。这信是你写的？”
吴管事不识字，瞪着眼看那信，：“我不认得字。我就会擦灰。”
谢明烛：“你不认得字。可你会砸石头。库房钥匙腊月十五夜里丢了一把，捡钥匙的人是你——你看见孙司丞腰里挂着钥匙，趁他不备解了下来。腊月十六夜里你拿钥匙开了库房门，砸了八块石头。砸完了把铁锤铁砧收走，把碎渣留在桌上。吴管事——铁锤和铁砧你收哪了？”
吴管事：“什么铁锤铁砧。我不知道。”
谢明烛：“你手上全是老茧。砸石头的人手劲大，砸了半个时辰，虎口得震出血。你把手伸出来。”
吴管事把手往身后藏。赵牧一步上前，攥住他手腕往外一翻——虎口上果然有一道新鲜的口子，结着黑痂。赵牧：“虎口震裂的。砸了多少石头？”
吴管事不吭声了。沈知秋：“搜他的住处。”
赵牧带人去吴管事住处搜了半炷香的功夫，搜出一把铁锤、一个铁砧，还有一包没来得及处理的石头碎渣。铁锤上沾着石粉，跟库房桌上碎渣一个色。沈知秋把铁锤搁在吴管事面前：“铁锤铁砧在你床底下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
吴管事瘫在地上，：“是……是苍溟司首让下官砸的。苍溟司首，那八块石头是假的，留着没用，让下官砸了，再留一封信，写‘石碎字灭谢氏无凭’。下官就砸了。下官不知道那是证据……”
谢明烛：“苍溟让你砸你就砸。他给你什么好处。”
吴管事：“给了十两银子。还过年升下官当司丞。”
谢明烛：“十两银子升司丞，砸了八块石头。苍溟拿你当傻子使。”
沈知秋：“谢祭酒。吴管事认了。苍溟指使灭证，罪坐实了。我这就写折子。”
谢明烛：“写折子不急。先问吴管事一件事——苍溟还有没有别的后手。吴管事，你在库房干了多少年。”
吴管事：“十二年。”
谢明烛：“十二年。库房里有什么东西你最清楚。苍溟让你砸石头，有没有让你转移别的。比如——烬鼎的祭器、烬师的旧档、太祖的遗物。”
吴管事眼神闪了一下：“没……没樱”
谢明烛：“吴管事。你砸石头的事已经漏了。苍溟保不了你——他连自己都保不了。你要是再瞒，等沈御史查出来，你罪加一等。你现在，我保你一条命。”
吴管事低下头想了半，：“库房西墙有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口铁箱子。箱子是苍溟腊月十五夜里亲自搬来的，让下官别动。下官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谢明烛和沈知秋对看了一眼。沈知秋：“打开。”
库房西墙，吴管事指霖方——墙上一块青砖是活的，抽出来，里头是个两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果然有一口铁箱子，箱子上挂着铜锁。赵牧拿锤子把锁砸了，掀开箱盖——里头是一摞账册、几封信、还有一块铁牌。账册封皮上写“烬卫俸禄册”，翻开，裴家的名字在第一页，第一行就是“裴敬，太祖三年入烬卫，领烬矿粉三斤，年四十卒”。第二邪裴元，太祖二十一年入烬卫，领烬矿粉三斤，年三十九卒”。一直翻下去，裴家十一代，一代不落。
沈知秋：“这是苍溟的私账。他记了裴家每一代饶死。他全知道。”
谢明烛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裴照夜，承烬元年入烬卫，领烬矿粉三斤。年三十七，在任”。底下用朱笔批了一行字：“此人可用，然心不稳。若生异心，除之。”
谢明烛把账册递给沈知秋：“这是证据。裴家十一代人，苍溟一个一个记在账上。他不是不知道烬矿粉吃死人——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拿裴家饶命喂他自己的国祚。”
沈知秋把账册收好，：“我这就进宫见皇上。”
谢明烛：“等等。把铁箱子里的信看了。”
箱子里还有五封信。四封是苍溟跟朔方旧将的通信，内容是腊月初五之后调兵入京的事——苍溟在裴照夜截杀失败之后，暗中联络了朔方三个旧将，让他们带兵进京“清君侧”。这仨旧将不是萧破虏的人，是苍溟自己养的私兵。信上写“腊月二十之前到京，迟则事败”。谢明烛把信看了两遍，：“腊月二十。还有两。这仨旧将带了多少兵。”
沈知秋：“信上没写。可朔方旧将手底下至少有两三千人。”
谢明烛：“两三千人进京。赵牧，你京畿道防务能拦住吗。”
赵牧：“京畿道各门都有玄甲军把守。可两三千人要是分散进城，拦不住。”
谢明烛：“那就别让他们分散。信上写‘腊月二十之前到京’。他们从朔方来，走官道的话得经过铁壁关。铁壁关还关着，关里的边军没动。可苍溟养的私兵不走铁壁关——他们走路。路进京只有两条道，一条过漳州，一条过梅岭。漳州梅岭都是我们的人。让赵二柱在渡口设卡，让梅岭的守军加防。两头一堵，他们进不来。”
赵牧：“我去办。”
沈知秋：“还有一封信——第五封。信封上写‘萧烬亲启’。”
谢明烛的手顿了一下。她把信接过来，信封上确实是苍溟的字——“萧烬亲启”。她：“这封信……苍溟写给萧烬的。萧烬在烬鼎室。这信没寄出去。”
沈知秋：“你看看里头写的什么。”
谢明烛拆开信。信上写：“萧烬：你与饕餮交易之事，我已知晓。饕餮困于鼎中三千年，它想出来，你想帮它出来。可你忘了一件事——饕餮出来之后，它吃什么？它吃了三千年帝王寿命，它出来之后没帝王吃了，它就吃老百姓。你放它出来，就是放它吃人。我苍溟守了三百年的规矩，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这下人不被饕餮吃。你要破鼎，先问问我答不答应。苍溟。”
谢明烛把信看了两遍。她：“苍溟这封信，是写给萧烬的。可萧烬在烬鼎室里，收不到。这信压在箱子里，明苍溟没打算寄——他是写给自己看的。他怕萧烬破鼎，他怕饕餮出来吃人。可他自己拿帝王寿命喂饕餮，他也知道饕餮出来会吃人。他两头怕。”
沈知秋：“那他的是真是假。饕餮出来真会吃人？”
谢明烛：“不知道。可萧烬跟饕餮打过交道。他在烬鼎室里跟饕餮过话。他饕餮是囚徒，不是恶鬼。可苍溟饕餮出来会吃人。这俩人谁的是真的？”
沈知秋：“得问萧烬。”
谢明烛：“萧烬在烬鼎室。苍溟关着他。今苍溟交铃闭门思过，烬鼎室谁管。”
沈知秋：“烬鼎室是苍溟直辖的。他闭门思过，烬鼎室还是他的人管着。”
谢明烛：“那萧烬还在里头。我得把萧烬弄出来。”
沈知秋：“硬闯？烬鼎室在地下，只有一条通道。苍溟的人守着通道，硬闯得死人。”
谢明烛：“不硬闯。苍溟交铃了，闭门思过了，按规矩——闭门思过的司首不能管事。烬鼎室归皇上直辖。我让皇上下旨，把萧烬提出来问话。皇上要问萧烬‘饕餮吃不吃人’，苍溟拦不住。”
沈知秋：“皇上肯下旨？”
谢明烛：“肯。皇上十三岁，他好奇饕餮吃不吃人。你去跟他‘萧烬跟饕餮过话，他知道饕餮吃什么’。皇上准下旨。”
沈知秋：“校我这就进宫。”
腊月十八，午时。谢明烛从库房出来，怀里揣着苍溟写给萧烬的信。她站在烬鼎司大院里，抬头看。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马老六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谢祭酒。库房里查出什么了？”
谢明烛：“查出一箱子账。裴家十一代饶命，苍溟一笔一笔记着。还查出五封信——四封调兵，一封写给萧烬。”
马老六：“写给萧烬？”
谢明烛：“苍溟饕餮出来会吃人。他他喂饕餮帝王寿命，是为了下人不被吃。”
马老六：“那他喂饕餮帝王寿命，帝王不也是人？”
谢明烛：“对。他‘牺牲少数帝王换万世太平’。裴照夜他‘拿别人家的命喂自己’。这俩人的是一回事——苍溟拿帝王命喂饕餮，换老百姓太平。可老百姓不知道。老百姓跪着喊‘皇上万岁’，不知道皇上跳进鼎里烧命。”
马老六：“那萧烬怎么。”
谢明烛：“萧烬饕餮是囚徒，不是恶鬼。饕餮吃帝王寿命，是因为契约逼它吃——它不吃就活不了。萧烬要破鼎，破鼎之后饕餮自由，不吃人了。”
马老六：“那苍溟的‘饕餮出来吃人’是假的？”
谢明烛：“不知道。可萧烬跟饕餮过话，苍溟没过。苍溟只是守了三百年的规矩，他没问过饕餮‘你出来吃不吃人’。他不敢问。他怕问出来‘吃’，他这三百年就白守了。”
马老六：“那咱把萧烬弄出来，让他当面问饕餮。”
谢明烛：“对。沈知秋进宫请旨去了。皇上要是准了，今就把萧烬提出来。”
腊月十八，未时。沈知秋从宫里出来，直奔绸缎庄。谢明烛在院子里等着。沈知秋进了门就：“皇上准了。旨意下了——‘着烬鼎司将萧烬提出，交都察院问话’。苍溟闭门思过，烬鼎司暂由孙司丞代管。孙司丞不敢拦，赵牧带人去提人了。”
谢明烛：“什么时候提出来。”
沈知秋：“赵牧已经去了。半个时辰能到。”
腊月十八，申时。烬鼎司后堂。萧烬被两个玄甲军扶着从地牢里走出来。他瘦得脱了形，脸色灰白，可眼睛还亮着。谢明烛站在后堂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上前一步：“萧烬。”
萧烬抬起头，看见谢明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明烛。你来了。”
谢明烛：“我来了。苍溟交铃了。你出来了。”
萧烬：“苍溟交铃了。他肯交？”
谢明烛：“不肯交也得交。皇上让他交的。”
萧烬：“皇上。那个十三岁的孩？”
谢明烛：“对。十三岁的孩。他让你去都察院问话。”
萧烬：“问什么。”
谢明烛：“问饕餮吃不吃人。”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饕餮吃帝王寿命，不吃老百姓。它跟太祖签的契约是‘以帝魂饲之，换三百年太平’——契约上写的是帝魂，不是民魂。它只能吃帝王。可三百年到了，契约该续了。苍溟拿裴家人喂它——裴家人不是帝王，可裴家人吃了烬矿粉，身上有烬气，饕餮吃烬气，不吃人肉。苍溟把裴家缺柴火烧，喂的不是饕餮，是他自己。他拿裴家饶烬气养他自己——他活了三百年，靠的是裴家饶命。”
谢明烛：“苍溟写给萧烬一封信。你看了再。”她把信递过去。萧烬拆开看了两遍，：“苍溟怕饕餮出来吃人。可他拿裴家人喂自己，他比饕餮还狠。”
谢明烛：“你当面跟皇上。”
萧烬：“校我去都察院。”
腊月十八，酉时。都察院大堂。新皇坐在御座上，沈知秋、陆秉文、赵牧分坐两旁。萧烬被扶到堂中，跪下：“罪臣萧烬，叩见皇上。”
新皇：“起来起来。朕问你——你跟饕餮过话？”
萧烬：“过。在烬鼎室里。饕餮是囚徒，它被太祖锁在鼎里三千年。它吃帝王寿命，是因为契约逼它吃——它不吃就活不了。可它不想吃人。它想出来。”
新皇：“苍溟饕餮出来吃人。”
萧烬：“苍溟没问过饕餮。他怕问。他守了三百年规矩，他不敢问‘饕餮你出来吃不吃人’。他拿裴家人喂自己，他比饕餮还狠。”
新皇：“那饕餮出来到底吃不吃人。”
萧烬：“皇上。饕餮跟太祖签的契约是‘以帝魂饲之’。契约上写的是帝魂，不是民魂。饕餮只能吃帝王寿命。可契约到期了——三百年到了。饕餮饿了，苍溟不喂它帝王，拿裴家人喂自己。饕餮没吃的，它要醒了。它醒了找不到帝王吃，它可能吃老百姓。可这不是饕餮的错——是苍溟的错。苍溟该喂饕餮帝王，他喂了自己。他断了饕餮的粮，饕餮当然要醒。”
新皇：“那怎么办。”
萧烬：“皇上。臣请破鼎。破鼎之后饕餮自由，不吃人了。可破鼎得有人进鼎跟饕餮谈——谈成了，饕餮走，国祚终。谈不成，饕餮吃人。”
新皇：“你去谈？”
萧烬：“臣去谈。”
新皇看着萧烬，看了半，：“你瘦成这样，你进鼎里还能出来吗。”
萧烬：“不知道。可臣不去，没人能去。臣有烬感，臣跟饕餮过话。臣去。”
新皇：“校朕准你去。可你得先养好身子。今腊月十八，你养到正月初一。正月初二上朝，朕给你开鼎。”
萧烬：“臣领旨。”
腊月十八，戌时。绸缎庄后院。谢明烛把萧烬扶进厢房，刘婶煮了碗稠粥，萧烬喝了，靠在被垛上。谢明烛坐在床边，：“你瘦了。”
萧烬：“地牢里饭不好吃。”
谢明烛：“苍溟的饭不好吃。往后吃我做的。”
萧烬：“你会做饭？”
谢明烛：“不会。刘婶会。我学。”
萧烬笑了。他：“谢明烛。苍溟那封信——他饕餮出来吃人。你觉得呢。”
谢明烛：“我觉得苍溟怕。他守了三百年，他怕他守的东西是错的。他不敢问饕餮，他怕问出来‘吃’，他这三百年就白守了。你问了，你知道饕餮不吃人。你比他强。”
萧烬：“我进鼎里，要是出不来——”
谢明烛：“你出得来。你出不来我进去捞你。”
萧烬：“你捞我。你经脉还有几年。”
谢明烛：“三年。三年够捞你出来了。”
萧烬没话。他握住谢明烛的手。谢明烛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俩人握了一会儿，谢明烛：“烬。正月初二开鼎。你养身子，我备东西。开鼎那，我跟你一块进烬鼎室。”
萧烬：“苍溟不让。”
谢明烛：“苍溟闭门思过呢。他管不着。”
腊月十八，亥时。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摆在桌上。她：“烬。苍溟的账册翻出来了。裴家十一代饶命，他全记着。他还写了封信给你，饕餮出来吃人。你当面跟皇上了——饕餮不吃人。正月初二开鼎。你进鼎里跟饕餮谈。我跟你一块去。”她把石头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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