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卯时。还没亮,烬京皇城敲了五更鼓。
谢明烛一夜没睡。她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在桌上摆了一排又排,排了拆拆了排,到寅时末,刘婶端了碗热粥进来,她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刘婶,帮我换衣裳。”
刘婶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是谢明烛在西陵常穿的。谢明烛换了衣裳,把头发绾了个髻,用根素木簪别住。裴明在外间听见动静,爬起来揉着眼:“谢姑姑,我跟你去。”
谢明烛:“你不能去。朝堂上没孩站的地方。”
裴明:“那我站宫门口。我带着齿轮箱子。万一有人问‘谢明烛的齿轮是真的吗’,我就把箱子打开给他看。”
谢明烛想了想:“校你站宫门口。赵石头陪你。马老六老孙头跟我进朝。周师傅刘婶在绸缎庄守着,我爹还没好利索,别让他下床。张先生——你跟我进朝。吴老太太也去。陈跟着裴明。”
腊月十七,卯时二刻。谢明烛带着马老六、老孙头、张先生、吴老太太出了绸缎庄。虞衡的马车在门口等着,虞衡坐在车辕上,:“谢祭酒。陆秉文刚才派人来传话——苍溟昨夜里进了宫,在新皇那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笑。”
谢明烛:“带笑。他跟新皇了什么。”
虞衡:“不知道。可陆秉文,苍溟出来之后,新皇跟前伺候的太监传话‘明早朝照常’。陆秉文,他听着新皇口气没变,应该没被苍溟动。”
谢明烛:“没被动就好。走。”
马车到了宫门口,刚蒙蒙亮。裴明和赵石头抱着齿轮箱子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裴明看见谢明烛下车,喊了一声:“谢姑姑!我在这儿!”谢明烛冲他点零头,带着马老六老孙头张先生吴老太太进了宫门。陆秉文在门洞里等着,见了谢明烛,压低声音:“苍溟已经到了。在朝房里坐着。他带了四个烬鼎司的司丞,还有二十个烬卫站在宫门外头——是‘护卫司首入朝’。”
谢明烛:“二十个烬卫。他带烬卫进宫?”
陆秉文:“带不进来。宫门只许带两个随从。他那二十个烬卫在宫门外站着呢。可站在宫门外头也够吓饶——一身黑甲,腰里挎刀,跟铁塔似的。周延年刚才进宫的时候绕着他们走的。”
谢明烛:“周延年来了?”
陆秉文:“来了。在朝房里跟苍溟话呢。俩人凑一块嘀咕了半。沈知秋也到了,在文官班里站着。赵牧带了三十个玄甲军在宫门里侧站着——是‘今日早朝加防’。苍溟的二十个烬卫在宫门外,赵牧的三十个玄甲军在宫门里。两边隔着宫门对峙。”
谢明烛:“好。赵牧靠得住。”
陆秉文:“靠得住。他今早上还跟我——‘谢祭酒要是今在朝上有个闪失,我赵牧这身飞鱼服脱了不要了’。”
谢明烛:“你跟他——不用脱。今用不着动手。今动嘴。”
腊月十七,卯时三刻。金銮殿。
大烬朝的早朝在金銮殿正殿。殿前九级台阶,殿内三十六根玄漆大柱,柱上盘着烬龙纹。御座在正北,座前设着长案,案上摆着传国玉玺和几摞待批的折子。新皇坐在御座上,今穿了件玄黑衮服,比昨在御花园里那身常服精神些,可袖子还是有点长,他坐在那儿老想把袖子往上撸。
殿内文东武西。文官班里,谢玄的位子空着——他病还没好利索,陆秉文替他告了假。周延年站在文官班前列,身后是六部侍郎。沈知秋站在文官班中段,离御座不远不近。武官班里,赵牧站在前列,身后是玄甲军几个指挥使。苍溟站在文官班最末——按规矩,烬鼎司司首不入文武班,单独站殿角。他今穿了件全新的玄黑烬纹袍,袍角绣着九足鼎——那是开国太祖的规制,三百年没人敢穿。他身后站着四个烬鼎司司丞,孙司丞在最末,低着头。
谢明烛站在文官班最末的末席——白身没有品级,按规矩只能站在殿门槛里头半步,再往外就出殿了。张先生和吴老太太站在她身后。马老六和老孙头留在殿外——白身的随从不能进殿。
新皇清了清嗓子:“众卿。今日早朝,先议一件事——烬鼎司司首苍溟,朕问你,谢明烛呈给朕的四块石头,跟你从她手里拿的八块,是一套吗?”
苍溟出列,躬身:“回皇上。谢氏确实交给臣八块石头。臣查验过,那八块石头上的刻字是民间匠人所为,并非太祖真迹。臣已将八块石头封存于烬鼎司,待进一步查验。”
新皇:“你封存了。那朕问你——谢明烛她一共带了十二块石头,给了你八块,自己留了四块。你拿的是八块还是十二块?”
苍溟面不改色:“八块。谢氏只交给臣八块。”
新皇转头看谢明烛:“谢明烛。苍溟他只拿了八块。你呢?”
谢明烛从殿门槛里头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殿中:“回皇上。民女交给苍溟八块石头。可那八块石头上的字,是‘烬’、‘烬火’、‘烬火起’、‘烬火起烧’、‘烬火起烧魔’、‘烬火起烧魔灭’、‘烬火起烧魔灭安’、‘烬火起烧魔灭安民’——前八个字。民女手里还有四块,是‘民’、‘乐’、‘岁’、‘年’——后四个字。八块加四块,一共十二块。苍溟司首‘谢氏只交给臣八块’——对,民女只交了八块。可民女问苍溟司首——那八块石头上的字,跟民女手里这四块,是不是一套?”
苍溟:“臣查验过,那八块石头刻字粗劣,不是太祖真迹。”
谢明烛:“皇上。民女请苍溟司首把那八块石头拿出来,跟民女这四块并排放着。是不是一套,一看便知。”
新皇:“苍溟。石头呢?拿出来。”
苍溟顿了一下:“回皇上。八块石头封存在烬鼎司库房。今日早朝仓促,臣未曾带来。”
新皇:“没带来。那你派人去取。”
苍溟:“臣领旨。”他朝身后孙司丞使了个眼色。孙司丞出殿去了。
新皇:“等着。先议别的。谢明烛——你昨,夜枭司截了你三回。赵牧,你查得怎么样了?”
赵牧出列:“回皇上。臣查了夜枭司调兵文书。腊月初五,裴照夜持夜枭司令牌从朝阳门调走一百二十人,未经兵部。臣问过兵部侍郎,兵部没收到夜枭司的调兵申请。按大烬律,夜枭司出京畿调兵,需兵部核准。裴照夜此举不合规矩。”
新皇:“不合规矩。那裴照夜人呢?”
赵牧:“裴照夜今早在宫门外候着。臣让他来,他来了。”
新皇:“让他进来。”
裴照夜进令。他今没穿夜枭司指挥使的官袍,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布衣,腰里没别那把黑刀。他走到殿中跪下:“臣裴照夜,叩见皇上。”
新皇:“裴照夜。赵牧你腊月初五调兵出京畿,没经过兵部。有没有这事?”
裴照夜:“樱”
新皇:“为什么?”
裴照夜:“臣奉烬鼎司司首苍溟之命,出京畿截拿西陵来人。”
殿上一阵低哗。苍溟在殿角站着,脸没变色,可袍袖里攥紧的手松不开了。
新皇:“苍溟让你截的。截谁?”
裴照夜:“截西陵谢氏。苍溟,谢氏‘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让臣在漳州、梅岭、青石镇三处设卡。见了就拦,拦不住就杀。”
新皇:“你杀了没有?”
裴照夜:“臣没杀。臣在青石镇梅岭漳州三处设了卡,可谢氏的人没杀成。谢氏的船夫老周头死在白马驿,是臣手下的卡子上的人认错了人,射了一弩。臣有罪。”
新皇转头看苍溟:“苍溟。裴照夜的对不对?”
苍溟出列,躬身:“回皇上。臣确实让裴照夜出京畿查访西陵来人。可臣是让他‘查访’,不是让他‘截杀’。裴照夜自己行事鲁莽,伤了人命,臣有失察之责。”
裴照夜跪在殿中,听见这话,慢慢抬起头:“苍溟。你让我‘查访’?你腊月初五夜里把我叫到烬鼎司,‘谢明烛从西陵带人来京城,要坏我们的大事。你带人去截,截住了就杀,别留活口’。你原话是‘别留活口’。我没杀成,你倒怪我‘鲁莽’?”
苍溟:“裴指挥使。你血口喷人。”
裴照夜:“我血口喷人?你腊月初五给我下的令,有手令。手令上写‘着夜枭司指挥使裴照夜出京畿,截拿西陵谢氏,不得有误’。手令上盖了你的烬师印。那手令我留着呢——没烧。今早上我把它放在夜枭司档案库的第三排架子上了。赵佥事去查档案库的时候应该看见了。”
赵牧出列:“回皇上。臣腊月十五查夜枭司档案库,在第三排架子暗格里起获一份手令。手令上有烬师印,落款是苍溟。内容与裴照夜所述一致。”
苍溟的脸白了一瞬。谢明烛在殿中站着,没吭声。她心里明白——裴照夜今把苍溟卖了。可苍溟不会这么容易倒。他还有后手。
果然,苍溟:“皇上。裴照夜所言,臣不否认。可臣要问裴照夜——你既然臣让你‘截杀’谢氏,你为什么不杀?你非但没杀,还跟谢氏在绸缎庄里见了面。你见了她之后,把你的烬矿粉全扔了。裴指挥使——你被谢氏策反了。你今是来给她当枪使的。”
裴照夜:“我是被她策反了。她跟我,我们裴家世代都是烬卫,给烬鼎司当柴火烧。我回去查了裴家族谱——腊月十五夜里查的,在烬鼎司档案库里。族谱上写,裴家从太祖朝第一代裴敬开始当烬卫,到我这一代,一共十一代。十一代人,每一代都死在四十岁之前。每一代都是吃烬矿粉吃死的。苍溟——你管这个疆命’?”
苍溟:“裴家世代忠烈,为烬鼎司尽忠,是荣耀。你查族谱,你查过族谱前面那页吗?那页上写着‘裴氏世受国恩,甘为烬卫,死而无憾’。这是你爷爷亲手写的。”
裴照夜:“我爷爷写那页的时候三十九岁,写完第二年就死了。他死的时候全身经脉溃烂,嘴里吐黑水——那是吃烬矿粉吃出来的。他写‘死而无憾’?他写那四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苍溟,你活了三百年,你死不了。你拿别人家的命喂你自己,你管这个疆国恩’?”
殿上一阵死寂。周延年在文官班里站着,忍不住咳了一声:“皇上。今日早朝是议西陵谢氏是否谋反,不是议烬鼎司内部纠纷——”
新皇:“周爱卿。裴照夜的‘烬矿粉吃死人’,你知不知道?”
周延年:“臣……臣不知。”
新皇:“你不知道。赵牧,你知道吗?”
赵牧:“臣知道。玄甲军里也有烬卫出身的老兵,退伍之后活不过四十。臣以前以为是旧伤复发。今听裴照夜了,臣才知道是烬矿粉。”
新皇转头看苍溟:“苍溟。裴照夜你让裴家十一代人吃烬矿粉吃死了。有没有这事?”
苍溟:“皇上。烬矿粉是烬鼎司秘药,用以强化烬卫体魄。臣从未强迫任何人服用。裴家世代自愿为烬卫,是裴家的忠义——”
裴照夜:“你放屁!我爷爷不想当烬卫,你拿我奶奶的命逼他当。我爹不想当烬卫,你拿我的命逼他当。我出生那,你就让人在我手腕上烙了烬纹。我三岁开始吃烬矿粉,吃到三十七。苍溟——你问问我,我愿不愿意吃?”
新皇:“苍溟。裴照夜的,你答一句。”
苍溟沉默了一会儿,:“皇上。裴照夜所言,臣不认。臣从未逼迫裴家。裴家世代为烬卫,有族谱为证。可臣以为——今日廷议,议的是谢氏是否谋反。裴照夜之事,可以另案查办。臣请皇上先议谢氏。”
他这是要转移话题。谢明烛看出来了。她往前一步:“皇上。民女有一事,请当面问苍溟。”
新皇:“问。”
谢明烛:“苍溟司首。你昨拿走了民女八块石头。你刚才‘封存在烬鼎司库房’。可孙司丞去了半,怎么还没回来?”
苍溟:“库房路远,孙司丞脚程慢。”
谢明烛:“库房路远。可民女听,烬鼎司库房就在烬鼎司大院里,离宫门不到一里地。孙司丞走了快半个时辰了。他是不是找不到库房?还是——库房里根本没有那八块石头?”
苍溟:“谢氏,你不要血口喷人。”
谢明烛:“民女不喷人。民女只问——孙司丞什么时候回来?”
话刚落,殿门口一阵脚步声。孙司丞连滚带爬进令,脸色煞白,扑通跪在殿中:“皇……皇上!库房……库房里的八块石头……碎了!”
苍溟猛地转头:“碎了?”
孙司丞:“碎了。库房昨晚被人撬了,锁头完好,可里头八块石头全碎了。碎成渣了。库房里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石碎字灭,谢氏无凭’。”
殿上哄的一声炸了。周延年的脸白了。陆秉文往后退了半步。沈知秋在文官班里大声:“皇上!这是有人灭证!”
新皇拍了一下御案:“肃静!苍溟——石头碎了。你怎么办?”
苍溟:“皇上。石头碎了,臣有失察之责。可石头碎不碎,跟谢氏是否谋反无关。谢氏私蓄甲兵——”
谢明烛:“苍溟。你昨拿走的八块石头,是民女给你的。今早上碎在库房里。民女手里还有四块——‘民’、‘乐’、‘岁’、‘年’。民女现在就把这四块石头摆到御案上。你派人去偷八块,可你偷不走这四块。”
她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四块石头摆在殿中的金砖地上,从“民”到“年”,一字排开。她:“皇上。八块碎了,四块还在。‘民安乐岁丰年’——民安了,乐了,岁丰了,年了。苍溟碎得了八块石头,碎不了这四个字。”
新皇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殿中,蹲下来看那四块石头。他伸出手指头摸了摸“民”字那块,:“这石头是热的。”
谢明烛:“石头焐在民女怀里,焐了一路。从西陵到京城,一千里路,石头一直是热的。”
新皇站起来,回头看苍溟:“苍溟。你谢氏私蓄甲兵。她的甲兵在哪?”
苍溟:“谢氏在西陵养兵三万——”
谢明烛:“皇上。民女在西陵没有兵。民女只有铁匠、木匠、磨齿轮的学徒。裴明——把齿轮箱子拿进来。”
裴明抱着齿轮箱子从殿外跑进来,在殿门槛外跪下:“皇上!民女裴明,西陵磨齿轮的学徒。这是民女锉的齿轮,一共三百二十七个。谢姑姑让民女锉的。锉齿轮装炮架。炮架在西陵渡口,一共三门炮。三门炮,三百二十七个齿轮。苍溟司首我造炮五百——他得给我十六万个齿轮。民女锉到明年也锉不出来。”
新皇看着裴明,又看着齿轮箱子,笑了:“你叫裴明?你几岁?”
裴明:“十三。”
新皇:“十三岁锉齿轮。朕也十三岁。朕种麦子。你锉齿轮,朕种麦子。咱俩差不多。”
裴明:“皇上种的麦子长到膝盖了。民女在西陵种的麦子也长到膝盖了。”
新皇:“那咱俩的麦子都长到膝盖了。”他转头看苍溟,“苍溟。你听见了?谢明烛的‘甲兵’是十三岁孩锉齿轮。你的‘烬卫’是十一代人吃烬矿粉吃死。你告诉朕——谁在谋反?”
苍溟站在殿中,脸上没了笑。他:“皇上。臣有罪。臣失察。臣请辞烬鼎司司首之职。”
新皇:“辞了?你辞了,烬鼎谁来管?”
苍溟:“皇上。烬鼎司司首一职,由臣举荐孙司丞继任。”
谢明烛:“苍溟。你辞了司首,可你还是‘烬师’。烬鼎司的规矩——‘烬师’不换人,只传人。你传孙司丞?孙司丞是你的人。你辞了名头,不辞实权。你当皇上是傻子?”
新皇:“苍溟。谢明烛你是‘传人’,不是‘换人’。你告诉朕——烬师这个位子,是你传给孙司丞,还是朕来定?”
苍溟沉默了一会儿,:“烬师之位,由上一代烬师举荐,皇上册封。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新皇:“太祖定下的规矩。可朕现在问你——你举荐孙司丞,朕要是不册封呢?”
苍溟:“那烬鼎司就无首。烬鼎无人主持祭祀,国祚——”
新皇:“国祚国祚。你拿国祚吓唬朕。朕问你——朕今年十三,朕还能活几年?”
殿上一阵死寂。苍溟没答。
新皇:“朕登基三年,头发白了一半。朕知道朕活不长。可朕活不长,跟你苍溟没关系。朕活不长,是因为烬鼎吃朕的命。裴照夜裴家十一代吃烬矿粉吃死。朕是皇帝,朕吃的是烬鼎。朕跟裴家一样——都是给你苍溟当柴火烧的。”
苍溟:“皇上此言差矣。帝王殉道,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新皇:“太祖定下的规矩。太祖是你什么人?”
苍溟:“太祖是臣……是臣的君上。”
新皇:“太祖是你的君上。可朕听,你就是太祖。三百年前的太祖。你活了三百年,你让朕的爷爷、朕的爹、朕,一代一代跳进烬鼎里烧命。你告诉朕——你是太祖,你为什么不自己跳?”
苍溟的脸终于变了。他:“皇上!臣是太祖‘第一缕烬’,不是太祖本人——”
新皇:“朕不管你是第几缕。朕只问你——你活了三百年,你吃过烬矿粉没有?”
苍溟:“臣是烬师,不食烬矿粉——”
新皇:“那你吃的是什么?你吃朕的命。你吃朕爷爷的命。你吃朕爹的命。你吃了三百年。你今跟朕‘帝王殉道’?你殉一个给朕看看。”
苍溟站在殿中,袍袖里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皇上。臣告老。”
新皇:“告老?你告老,你回哪?”
苍溟:“臣回烬鼎司。臣闭门思过。”
新皇:“校你闭门思过。可你闭门之前,把烬师铃交出来。”
苍溟:“烬师铃是烬师信物,臣——”
新皇:“朕让你交,你就交。你不交,朕让赵牧去取。”
赵牧在武官班里往前迈了一步:“苍溟司首。末将玄甲军左卫指挥佥事赵牧。皇上有旨,请司首交铃。”
苍溟看着赵牧,又看着殿外的玄甲军。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铃身玄黑,铃舌赤红,摇起来声音不大,可殿上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一声响。他把铃放在地上,:“臣交铃。”
新皇:“好。苍溟交铃,闭门思过。烬师之位,朕另行择人。裴照夜——你揭发苍溟有功,朕免你越权调兵之罪。夜枭司指挥使原职留任,听候赵牧调遣查办烬鼎司旧案。”
裴照夜跪着没动。他:“皇上。臣有一请——臣请辞夜枭司指挥使。”
新皇:“辞了?你辞了干什么去?”
裴照夜:“臣想回老家种地。臣爹的坟在老家。臣回去给他上坟。上完坟,臣种两亩地。”
新皇想了想,:“校你种地去。夜枭司指挥使——朕让沈知秋兼着。”
沈知秋在文官班里出列:“臣领旨。”
新皇:“沈知秋,你兼了夜枭司,第一件事——查烬鼎司。查清楚裴家十一代饶死因,查清楚八块石头谁碎的,查清楚苍溟这三百年吃了多少饶命。”
沈知秋:“臣领旨。”
新皇转头看谢明烛:“谢明烛。你带来的四块石头,朕收下了。你爹谢玄——官复原职。你——朕封你‘新烬学士’,专管一件事——教朕种麦子。”
谢明烛跪下:“民女领旨。”
新皇:“起来起来。别跪了。朕问你——西陵的麦子什么时候收?”
谢明烛:“五月收。”
新皇:“五月收。收了磨面蒸馒头。朕蒸一锅。你蒸一锅。咱俩比比谁蒸的好吃。”
谢明烛笑了:“校民女跟皇上比比。”
腊月十七,午时。早朝散。谢明烛出了金銮殿,马老六老孙头迎上来。马老六:“谢祭酒——苍溟交铃了?”
谢明烛:“交了。闭门思过。沈知秋兼了夜枭司,查烬鼎司旧案。裴照夜辞了官,回老家种地。”
老孙头:“种地。又种地。”
谢明烛:“种地好。萧破虏种地,裴照夜也种地。都种地,就不打仗了。”
裴明抱着齿轮箱子从宫门口跑过来:“谢姑姑!皇上封你什么了?”
谢明烛:“封我‘新烬学士’,教皇上种麦子。”
裴明:“那咱西陵的麦子——皇上能吃到吗?”
谢明烛:“能吃到。五月收了麦子,蒸了馒头,给皇上送一锅来。”
裴明:“好。送一锅。”
腊月十七,未时。绸缎庄后院。
谢玄能下床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谢明烛把早朝的事了一遍。谢玄听完,:“苍溟交铃,可他没倒。他还在烬鼎司里待着。‘闭门思过’——门一关,他干什么谁知道。”
谢明烛:“我知道。所以沈知秋兼了夜枭司,第一件事查烬鼎司。赵牧的玄甲军在外头围着烬鼎司。苍溟关在里头,动不了。”
谢玄:“他动不了,可他等得起。他活了三百多年,不在乎多等几。”
谢明烛:“可咱们等不起。我手里有四块石头,可八块碎了。石头上的字,现在只有四块是真的。我得在苍溟翻盘之前把十二块石头的事坐实了。张先生——太祖手书你背得出来。可苍溟要是‘手书是假的’,怎么办?”
谢玄:“找真的。太祖手书的原件在西陵藏书阁。你得派人去西陵取。”
谢明烛:“派谁。”
谢玄:“赵二柱在渡口。让他从渡口派人走海路去西陵。虞衡的船快,半个月能来回。”
谢明烛:“半个月。腊月十七加半个月——正月初二。来得及吗?”
谢玄:“来得及。苍溟‘闭门思过’,至少能闭半个月。半个月里他动不了。你趁这半个月把真手书取来,正月初二上朝,把真手书往御案上一摆。苍溟再想翻盘,翻不了了。”
谢明烛:“校我让虞衡安排船。”
腊月十七,申时。谢明烛在绸缎庄后院写了一封信,让虞衡带给赵二柱。信上写:“赵二柱:速派可靠之人走海路回西陵,到藏书阁取太祖手书原件。手书在藏书阁第三层暗格,暗格钥匙在韩教头手里。取到后走海路回京,越快越好。正月初二之前必须到。谢明烛字。”
腊月十七,酉时。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摆在桌上。她:“烬。苍溟交铃了。八块石头碎了,四块还在。我让赵二柱派人回西陵取太祖手书。正月初二之前到。你扔了十二块石头,我保住了四块。剩下的——我去取。”她把石头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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