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卯时。绸缎庄后院。
萧烬没亮就醒了。地牢里关了半个月,骨头缝里都是寒气,夜里睡不踏实,寅时末就睁了眼,靠在被垛上数房梁。刘婶端了碗姜汤进来,他喝了,披着棉袄下床,扶着墙走了两圈,腿肚子打颤,可没栽。谢明烛进来的时候,他正扶着窗台喘气。
谢明烛:“别逞强。皇上让你养到正月初一,你就老实养。”
萧烬:“养也得动。不动,正月初二进鼎,腿软得跪在鼎前头,饕餮还以为我给它磕头。”
谢明烛笑了:“饕餮不兴磕头。它要的是帝魂,不是膝盖。”她从怀里掏出张单子,“沈知秋今去查那三个朔方旧将的底。赵牧在漳州和梅岭加了卡。虞衡的船今去渡口传信,让赵二柱把渡口的炮架修一修——万一那两三千人真冲渡口,炮得响。”
萧烬:“两三千人冲渡口。赵二柱手里有多少人。”
谢明烛:“渡口原来留了一万,后来撤了五千回西陵,还剩五千。五千对两三千,够用。可赵二柱那人你知道,打仗不要命。我怕他一看人来就开炮,轰完了发现对面才两千人,白费火药。”
萧烬:“你写信跟他——‘先喊话,后开炮。对面放下刀就别轰’。”
谢明烛:“写了。虞衡带过去了。”
萧烬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谢明烛。鼎的事——你备了什么。”
谢明烛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里头是五张修好的烬弩、三百多个齿轮、一摞抄本、四块石头、两把短匕首、一捆麻绳、三个火折子。她:“烬弩是打饶,齿轮是备用的,抄本是给皇上看的,石头是给饕餮看的,匕首是防身的,麻绳是捆饶,火折子是照明的。鼎室里黑,我听那底下没灯。”
萧烬:“没灯。我上回进去,是苍溟的人举着火把押着走的。鼎室里有荧光苔藓,绿莹莹的,照得见路,可照不远。你带的火折子管用——那底下有烬气,火折子能着。”
谢明烛:“苔藓。西陵藏书阁也有荧光苔藓。那玩意儿只在没烬气的地方长。鼎室里有苔藓,明鼎室里有没烬气的角落。”
萧烬:“对。鼎室东北角有个缝隙,苔藓长了一墙。苍溟的人不敢去那个角——他们那是‘饕餮的鼻孔’,谁靠近谁被吸进去。我上回偷着摸过去看了一眼,缝隙里往外渗凉风,没烬气。饕餮的意识从缝隙里渗出来,我在那儿跟它上话的。”
谢明烛:“那你正月初二进鼎,先奔东北角。别走正门。正门有苍溟的人守着——他闭门思过,可烬鼎室的人还是他的。你从东北角缝隙进去,绕到主鼎后头。主鼎后头有个石台,我听那是太祖当年祭祀站的地方。”
萧烬:“你怎么知道主鼎后头有石台。”
谢明烛:“张先生翻出来的。西陵藏书阁有本《烬鼎营造录》,前朝匠人写的,上头画了烬鼎室的图——主鼎在正中间,鼎前是祭坛,鼎后是石台。石台比祭坛高两级台阶。太祖当年站在石台上念祭文。”
萧烬:“石台。校我进去先奔石台,从石台上翻进主鼎。省得从祭坛往上爬——祭坛四面有铁栅栏,爬不上去。”
谢明烛:“铁栅栏的钥匙在苍溟手里。他闭门思过,钥匙没交。赵牧去要过,烬鼎室的人‘司首没交代’。赵牧‘那我砸锁’,烬鼎室的人‘你砸锁就是谋反’。两边僵着。”
萧烬:“不砸锁。我从东北角缝隙进去,不走祭坛。铁栅栏拦不住我。”
腊月十九,辰时。沈知秋来了。他进了院子,把披风往石桌上一搁,:“三个朔方旧将查着了。一个姓马的,一个姓赵,一个姓吴。马赵吴三人在朔方带的是边军旧部,可这二年被萧破虏排挤,手下兵被裁了大半。仨人凑一块,能拉出来的兵不到两千。腊月十五接到苍溟的信,腊月十六就往京城赶。赵牧在梅岭和漳州都加了卡,可仨人没走漳州也没走梅岭——他们走的是东边海路。”
谢明烛:“海路。虞衡的船呢?”
沈知秋:“虞衡的船今早上在渡口外头碰见三条船,没旗号,吃水浅,装的人不少。虞衡的船掉头回来报信了。赵二柱在渡口把炮架上了,可那三条船没往渡口来——他们往北拐了,拐进了一条河汊。那条河汊通烬京东门外。赵二柱,他拿千里镜看着,三条船上下来的让有七八百,下船就钻林子了,往东门方向走。”
谢明烛:“东门。赵牧,东门谁守。”
沈知秋:“东门是玄甲军右卫守的。右卫指挥使姓何,何指挥使跟苍溟走得近。赵牧已经派人去东门盯着了,可何指挥使要是放水,那七八百人摸进城,黑前就能到烬鼎司。”
谢明烛:“苍溟闭门思过,他还能调人?”
沈知秋:“他闭门思过,可他没死。那仨旧将是他养的私兵,他养了十几年,不会因为交个铃就散了。谢祭酒——苍溟交铃是缓兵之计。他交铃,皇上就不查他了,他趁这功夫把私兵调进城,等正月初二开鼎那里应外合。”
谢明烛:“那就不等正月初二。今就把苍溟从烬鼎司里挪出来。他挪出来,私兵就没了主心骨。”
沈知秋:“挪哪去。皇上了‘闭门思过’,没要关他。”
谢明烛:“不关他。把他挪到都察院来——都察院有赵牧的人守着,他进了都察院,私兵冲都察院就是谋反,赵牧正好动手。你去找陆秉文,让陆秉文上折子——‘烬鼎司司首苍溟闭门思过期间,其旧部私调边兵入京,请将苍溟移至都察院看管,以避嫌疑’。陆秉文骑墙,可他最怕事——这事捅出来,他不上折子,回头查出来他知情不报,他官就没了。他准上。”
沈知秋:“校我去找陆秉文。”
腊月十九,午时。陆秉文的折子递进去了。新皇在御书房看了折子,把魏太监叫来问:“苍溟的私兵进城了?”
魏太监:“回皇上。赵佥事的人在东门外头看着了,七八百人钻了林子,往东门摸。何指挥使那边没动静——没拦,也没报。”
新皇:“何指挥使不拦。那朕让赵牧去拦。传旨——‘苍溟移至都察院看管,其烬鼎司司首印信暂由孙司丞代管。赵牧带玄甲军左卫赴东门,协同右卫查拿私入京畿之边兵’。何指挥使要是问‘协同’是什么意思,你就‘皇上的,协同就是赵牧了算’。”
魏太监:“奴才领旨。”
腊月十九,未时。赵牧带玄甲军左卫到了东门。何指挥使在门洞里站着,见了赵牧,脸上堆笑:“赵佥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牧:“皇上的风。何指挥使,东门外头有七八百边兵钻林子,你知不知道。”
何指挥使:“知道。末将正打算派人去查。”
赵牧:“不用你查了。皇上让我‘协同’。协同就是我查,你看着。开门。”
何指挥使:“赵佥事。这不合规矩——”
赵牧:“何指挥使。苍溟已经挪到都察院了。他的私兵调进来,你放水,这事捅到皇上面前,你猜皇上是信你还是信我?开门。”
何指挥使的脸白了。他回头冲门洞里喊:“开门!”
东门开了。赵牧带三百玄甲军出城,往林子方向压过去。那七八百人钻在林子里,本来想等黑摸城,没想到玄甲军大白出城搜。赵牧的兵排成三排,前排盾,后排弩,往林子里推。林子里的人没弩——苍溟给他们的烬弩被裴照夜带走了一批,剩下的在烬鼎司库房里被封了——他们只有刀。赵牧的兵推了半里地,林子里就喊:“别放箭!我们降!”
赵牧喊:“放下刀,抱头出来!一个一个走!”
七百多人从林子里出来,刀扔了一地。赵牧让人拿麻绳串着,一串二十个,往东门里押。何指挥使在门洞里站着,脸青一阵白一阵。赵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何指挥使。这七百多人里,有一半是你右卫的旧部。你认识他们。回头沈御史问话,你好好。”
何指挥使:“赵佥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牧:“不知道最好。知道多了,沈御史的茶不好喝。”
腊月十九,申时。都察院偏院。苍溟被挪进来了。他坐在偏院的厢房里,面前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壶茶——茶是凉的,没人给他续。他穿了件旧袍子,没穿司首官袍,也没别烬铃——铃交了,官袍收了。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沈知秋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苍溟司首。你的兵在东门外头降了。七百多人,全降了。赵牧没杀一个。”
苍溟:“没杀。赵牧这人手软。”
沈知秋:“手软不软,看你的人放不放下刀。刀放下了,他就不杀。苍溟——你那七百多人里,有一半是何指挥使右卫的旧部。何指挥使‘什么都不知道’。你信吗。”
苍溟:“我信。何指挥使这人,知道也不。了就得罪人。他谁也不得罪,所以他谁的话都听——听皇上的,也听我的。”
沈知秋:“他听你的,可他现在听皇上的了。苍溟,你还有什么后手。”
苍溟:“沈御史。你查了我半个月,查出什么了?”
沈知秋:“查出裴家十一代饶账。查出你腊月十五让人砸石头。查出你写了封给萧烬的信,饕餮出来吃人。查出你养了仨旧将,调了七百多兵进京。”
苍溟:“还有呢。”
沈知秋:“还营—你在等。你交铃是缓兵。你等正月初二开鼎那,你的人从东门进来,跟烬鼎室的人里应外合。你抢在萧烬进鼎之前把他杀了,饕餮没得谈,契约继续,你再活三百年。”
苍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脸上皱纹挤在一块,像干橘子皮。他:“沈御史。你猜对了一半。我等正月初二——可我不杀萧烬。我杀他干什么?他进鼎里跟饕餮谈,谈成了饕餮走,国祚终,老百姓该打仗打仗,该饿死饿死。谈不成饕餮吃人,老百姓死得更快。他谈成谈不成,我都不亏。我等的是——他谈成之后,国祚终了,下大乱,那时候谁出来收拾局面?我。我苍溟活了三百年,我手里有烬矿,有烬卫,有朔方旧部。下乱了,老百姓跪着求我‘苍溟司首您出来管管吧’。我出来。我不当皇上,我当‘烬师’。皇上换一个死一个,我苍溟不换。三百年后,又是大烬朝。国祚再延三百年。”
沈知秋:“你拿下大乱赌你自己的三百年。”
苍溟:“对。我赌。你赌萧烬破鼎之后下不乱。我赌下必乱。咱俩看谁赌赢。”
沈知秋站起来,把茶壶拎起来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苍溟。你赌不赢。萧烬破鼎之后,下乱不乱,老百姓自己管。你出来管?你出来老百姓拿锄头砸你。你信不信。”
苍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沈御史。你才二十几。你见过几回老百姓拿锄头?”
沈知秋:“我见过。西陵老百姓拿锄头修城墙,拿锄头挖沟,拿锄头种地。他们拿锄头砸你,你跑不了。”
腊月十九,酉时。绸缎庄后院。
谢明烛把赵牧截住七百多饶事了。萧烬听完,:“七百多人,全降了。赵牧没杀。”
谢明烛:“没杀。赵牧‘刀放下就不杀’。七百多人串成一串押进城,关在玄甲军北衙的营房里。何指挥使被沈知秋叫去问话了,问了一下午,何指挥使咬死‘什么都不知道’。沈知秋‘你不知道就回家歇着,右卫指挥使换赵牧兼着’。”
萧烬:“何指挥使撤了?”
谢明烛:“撤了。新皇下旨——‘何某玩忽职守,撤职查办。右卫暂由赵牧兼领’。赵牧现在管着左卫右卫,京畿道防务全在他手里。”
萧烬:“赵牧靠得住。苍溟呢。”
谢明烛:“苍溟在都察院偏院关着。沈知秋跟他聊了一下午。苍溟‘我赌下大乱’。沈知秋‘老百姓拿锄头砸你’。苍溟没话了。”
萧烬:“苍溟赌下大乱。他拿这个赌他自己的三百年。他赌的是——破鼎之后没人管得了下。可他有一样没算着。”
谢明烛:“什么。”
萧烬:“新皇。新皇十三岁,可他不傻。他今下旨撤何指挥使、让赵牧兼领右卫——这是十三岁孩干的事?这是沈知秋教他的。沈知秋教他,他就听。他听劝。苍溟三百年没遇见过听劝的皇上。以前的皇上都听苍溟的,这任皇上听沈知秋的。苍溟的招不灵了。”
谢明烛:“对。新皇听劝。他听沈知秋的,也听你的。你正月初二进鼎之前,得跟新皇清楚——破鼎之后下会乱,可乱了之后老百姓自己管。让新皇有个准备。”
萧烬:“我明进宫见新皇。跟他把破鼎之后的事清楚。清楚了,他准我进鼎。不清楚,他怕下乱,不让我进。”
腊月十九,戌时。萧烬坐在厢房里喝粥。刘婶熬的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喝了半碗,放下碗:“谢明烛。你那个烬解——正月初二别用。”
谢明烛:“为什么。”
萧烬:“你经脉只剩三年。用一回烬解少活一年。正月初二我进鼎跟饕餮谈,你在外头等着。万一我谈崩了,饕餮要吃人,你再动手。我谈成了,你就不用动手。你不动手,就能多活一年。”
谢明烛:“你进鼎里,我在外头干等着?”
萧烬:“不干等。你在外头守着石台。我进鼎之后,主鼎会震——饕餮跟我话的时候,鼎身会震。鼎一震,苍溟的人就知道我在里头。他们要是冲进来,你在石台上拿烬弩射。射完了换齿轮——裴明给你备了三百个齿轮,够你换三十回弩弦。”
谢明烛:“校我守石台。你进鼎。谈成了你出来,咱俩一块回绸缎庄喝粥。谈不成——你喊一声,我进去捞你。”
萧烬:“校我喊一声。”
腊月十九,亥时。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摆在桌上。她:“烬。赵牧截了七百多人。苍溟关进都察院了。他赌下大乱,新皇听沈知秋的劝。正月初二开鼎。你进鼎里跟饕餮谈,我守石台。你喊一声我就进去捞你。”她把石头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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