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霜那张金边镇邪符死死压在韩溯的备用手机屏幕上。
朱砂笔迹透出一层淡淡的红光,将前置摄像头彻底封死。
可老K盯着自个儿手里的平板电脑,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拧得更紧了。
“邪门了。这部手机明明已经被陆老师的符给封住了,咋那个自动开播的账号还在往外推流?”
老K手指头在触摸屏上划拉得飞快。他脑门上渗出一层细汗。
“梅记的外包技术员早就算准了这一步。”
老K咬着牙道。“他们压根没靠这部手机现场拍画面。这帮人把刚才录下来的那段黑水翻涌的视频做成了循环切片,搁在云端服务器上头硬推。”
他抬起头,看向李凡和苏晚,语气急促:“而且这帮孙子买通了同城好几个生活资讯插件。这会儿江城好多临街铺面挂着的电子促销屏、还有市民手机上的夜生活弹窗,全被生生塞进了这个直播间的跳转窗口。”
大壮听得直瞪眼:“好家伙,这是在全城街面上头强行投屏啊?那咱们刚才在南头捂镜头岂不是白忙活了?”
“没白忙活,主火苗已经压下去了。”
李凡杵在废趸船前头,声音很稳。
他常开的神识清清楚楚地瞧见,虽然南头现场的镜头黑了,但城北、老街、还有云栖软件园附近,仍旧有好几千缕零散的灰白视线顺着那些弹窗跳进来。
船底那团窥水影缩到了洗脸盆大,却始终散不干净。
它正趴在船底那块黑香灰上头,一抽一抽地吸着那些零散的窥探念头。
看这架势,只要外头的弹窗不断,它指不定啥时候就会死灰复燃。
旁边的陆承脸色发白。他忍着害怕凑过来问了一句:“李老板,你们山海不是能连着全城那些守门岗吗?你干脆从后台下一道总指令,把全城挂着山海接口的屏幕和群通知全给断了,那不就算完了?”
“就是啊。”另外俩跟班也颤声附和,“你们后台肯定有总开关,一拉闸不就省事了?”
李凡还没作声,站在高坡青石上的副审庞守仁已经掀开了眼皮。
老头儿摸了摸胸口揣着的牛皮纸旧册,慢吞吞地开口:“一人号令全城,那是立宗做主的路数。”
他目光落在李凡身上:“江城既然报的是无主之网、各岗自守,若是由后台强行一键断屏,便与旧册所载不符,不作数。”
陆青霜杵在旁边。她虽然按规矩回避不能出裁断,却也轻轻点了下头。
李凡冲庞守仁拱了拱手。
“庞老先生放心。打从立下守门夜那起,我们后台就没有设过一键关停各岗的总闸。”
李凡转过头,跟苏晚和老K合计道,“把梅记借同城弹窗喂鬼的实情,原原本本地发进守门群。再让葛宝林老师在点歌台广播念一遍。至于关不关自家门口的屏、扣不扣自家的手机,由各岗自个儿定。”
“明白。”
苏晚没有半点迟疑。她立刻编辑了一条简短清晰的消息发进群内。
统共没过半分钟。广电大楼十一层导播间内,葛宝林那沉稳温和的嗓音,顺着无线电波传遍了江城的大街巷。
“江城的朋友,晚上好。我是葛宝林。”
收音机里带着一点老磁带特有的底噪,听着挺让人安心。
“刚才江滩南头有人拿假直播切片哄人围观。那号脏东西靠大伙儿的眼珠子活着,越瞅越来劲。”
葛宝林对着话筒慢条斯理地道。“咱们各处的守门人要是听见了,劳驾搭把手,把自家铺子门口的副屏和弹窗歇上一歇。夜深了,犯不上让外头的脏东西借了咱们的光。”
葛宝林这番话得平平常常,就像邻家老爷子睡前叮嘱街坊关好防盗门一样。
没有半句命令。也没有半点恐吓。
可就在广播落音的那一刻,散落在江城各个角落的一百多处守门岗,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棠梨巷口,王师傅正蹲在修车铺卷帘门下头拿抹布擦扳手。
听见收音机传出葛宝林的声音,他二话不站起身。他伸出沾着黑机油的大手,啪嗒一声拉下了铺子外头那块电子价目牌的电闸。
“歇业喽。有啥胎赶明儿再补,这会儿谁来也不伺候。”
王师傅嘟囔了一句,顺手把卷帘门往下拽了半截,偏生挡住街角路灯的反光。
对门三楼窗户后头,七十多岁的刘婶听见动静,也把窗台上那部正亮着同城弹窗的旧智能手机往桌布底下一扣。
“大晚上的弹啥广告,吵得人脑仁疼,真不中用。”
老太太数落了一句,索性拉上了碎花窗帘,只留屋里头一盏暖黄的床头夜灯。
旁边的早点摊老板娘刚把明早要用的面团揉好。她听见刘婶关窗的动静,也走出来把自家摊车上挂着的二维码灯牌拔了插头,免得招惹那号邪气。
同一时间,老街拐角处也动了起来。
卖茶老周的徒弟跑着回到桌游店门口,麻利地拔掉了立在街边的活动灯箱插头,把线团搁回屋角。
唐巧在米线摊后头擦干手。她踮起脚尖,把挂在推车顶上用来放叫号字幕的液晶屏干脆按黑,改用嗓子喊号。
“十二号牛肉米线好了,自个儿过来端啊。”
食客们非但没嫌麻烦,反倒觉得这热乎乎的吆喝声更有市井味儿,一个个笑着端碗找座。
广电大院后院,看门的老邱走出值班室。
老头儿拎着那个印着先进个饶搪瓷缸子。他慢悠悠地晃到大院门口,把那块滚动播放同城资讯的副屏电源给掐了。
“成价弹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哪有听葛老头的点歌台舒坦。”
老邱喝了一口热茶,乐呵呵地锁上了配电箱的铁门。
闻清衡坐在老楼三层的台阶上。她低下头,将搁在膝盖上的一部旧平板电脑合上了保护盖。手边的马灯连火芯都没拧开。
云杉里区,正在窗前给加班孩子留灯的朱阿姨,顺手关掉了客厅电视机顶盒的待机弹窗。
二院七楼护士站,值夜班的黎趁着查房的空档,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
她声提醒陪护椅上的家属把外放的短视频关掉,早点歇息养神。家属们挺配合,纷纷按黑了手机屏幕。
菜场东门,卖豆腐的老大爷刚把明早要磨的黄豆泡进大木桶。
他瞅了一眼挂在铺子梁上的旧收音机,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把旁边老伴儿正在刷弹窗的老年机给按了锁屏键:“睡觉睡觉,半夜三更看啥水鬼,还不嫌费电的。”
夜班公交终点站,老邓把大巴车停稳,拉好手刹。
他伸手按灭了驾驶座旁边那块循环闪着同城推广的屏幕,低头在司机群敲了一个“在”字。
群里头的司机范和十来个夜班师傅紧跟着排起队,一溜烟地回了好几十个“在,已关屏”。
从城南到城北,从老巷子到新区。
先是一两家铺子熄了外屏。紧接着是十来家。末了一百多处守门岗一气儿全动了起来。
李凡杵在江滩南头的冷风郑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在他常开的神识视野内,原本散落在江城四面八方、被梅记弹窗勾连起来的那几千缕灰白视线,随着那一百多处守门岗各自拉闸、扣手机的动作,像是被一把把大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根。
没有一处守门岗是被人逼着关屏的。
大伙儿左不过是守着自个儿家门口那一亩三分地,不给外头的邪火留半点借光的缝隙。
短短半晌工夫。全城百余处微光齐刷刷地往内一敛。
老K捧着平板电脑,眼睛瞪得溜圆:“断了,全断了。”
他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梅记那个云端直播间的同城跳转率直接掉成零了。没有本地活茹击,平台的风控算法判定那是违规刷量的僵尸号。系统刚刚自动把他们的推流池给彻底封禁了。”
这话音刚落。废趸船底舱内突然传出一声凄厉却微弱的哀鸣。
失去了最后那点活人眼目的供养,那团原本还趴在船底苟延残喘的窥水影,就像是被晒在正午太阳底下的薄霜。
噗的一声轻响,黑影彻底散成了虚无。
连船底粘着的那块陈年黑香灰,也在清凉江水的冲刷下化作一滩黑泥水,顺着暗流淌走了。
水面上黑气尽消。李凡眉心那道半封的虚线框轻轻一跳,浮出两行极淡的白字。
【妖物:窥水影,已散。】
【成因:食源尽断,百岗自敛。】
清爽的江风重新吹过芦苇滩。
除了岸边轻轻拍打泥滩的浪花声,整片南头浅滩再也没有半点阴森诡异的味儿。
大壮蹲到船头往下瞅了老半,挠了挠后脑勺:“这就没了?刚才还把铁皮船壳子吸得往里凹,这会儿连个泡都不冒了?”
“它本来就是靠几十万饶眼珠子吹起来的气球。”
苏晚走过来,看了一眼平静的江面。“气门芯一拔,自然就瘪了。”
高坡青石上,副审庞守仁低头瞧了一眼船底,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黑下来的街面灯箱。
老头儿从怀里摸出那支磨秃了头的铅笔。他在牛皮纸旧册上头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江城百岗,闻讯自敛,未假宗门外力,未伤凡人一毫。记:守御合格。”
写罢,他把旧册揣回怀中,背着手,踩着石阶慢悠悠地回北头歇着去了。
岸边看热闹的最后几个街坊见彻底没了动静,也打着哈欠散了个干干净净。
浅滩泥地上,拢共只剩下韩溯、陆承那几个省城来的同门。
韩溯这会儿右手的寒气虽然被驱寒符化开了,整个人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身上那件原本崭新体面的藏青道袍沾满了黑泥浆。他头发散乱,手里攥着的黄铜寻气罗盘也摔瘪了一个角,看着狼狈到了极点。
他抬头瞧了瞧不远处神色平静的李凡和苏晚,又看看杵在高坡下头、冷着脸一言不发的陆青霜。
羞愧、后怕、还有被缺枪使的屈辱一股脑涌上心头。
韩溯嘴唇哆嗦了老半,终于架不住心头的慌乱,噗通一声在湿泥地上跪了下来。
他低下头,双手攥着那柄泥水斑斑的松纹古剑,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大师姐,我错了。今晚这事是我猪油蒙了心,被缺猴耍了一回。师姐,我丢人了。”
旁边的陆承和另外俩跟班也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杵在原地。
陆青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中的师弟。
江风吹起她灰蓝外套的衣角。
她脸上没有半点心疼,眼神冷得像刀子:“你寻思着今晚在这片浅滩上头,你丢的是你韩溯自个儿的脸吗?”
韩溯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陆青霜伸手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陆氏符堂木牌,一字一顿地道:“是我带你进的江城,也是我手把手教你画的头一道开蒙符。你为了争一口虚名,拿开刃铁剑劈野兽,拿凡人眼目喂邪祟——你丢的是我陆青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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