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大早。江滩南头废趸船的泥水还没晒干,网上的脏水已经先一步泼了过来。
广电大院后院,红砖老楼三层的旧资料室内。大壮正端着一碗热干面坐在电脑前头刷同城论坛。
才瞅了没两行,大壮啪的一声把竹筷子拍在桌面上。他气得腮帮子鼓得老高。
“欺人太甚。这帮孙子真是颠倒黑白的祖宗。”
正在旁边调试服务器机柜的老K凑过去瞧了一眼。他眉头也拧成了疙瘩:“凡哥,苏姐,你们过来看看。省城那帮保守派和外包水军开始反咬一口了。”
李凡和苏晚走到大壮身后。
俩韧头瞧向屏幕。只见同城论坛和好几个短视频平台上头,昨儿半夜突然冒出来几十条带节奏的帖子。
那些帖子绝口不提韩溯带剑去芦苇滩寻衅滋事。它们也不提那团靠镜头喂大的窥水影。发帖的人偏生把韩溯最后跪在泥水症脸色煞白的画面给单独截了出来。
配上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山海夜市邪气失控,省城陆氏符堂青年才俊惨遭暗算。”
“算法妖道带坏名门子弟,江滩公地已成藏污纳垢之所。”
底下评论区内,几十个挂着铜钱、香炉头像的旧修圈外围账号正在一溜烟地盖楼。
节奏带得飞起。
“早了凡人搞的平台左不过是个邪门香炉,连陆家的师弟去了都着晾。”
“听齐鹤年齐长老已经发火了,这种害饶夜市不中用,必须立刻取缔。”
“指不定昨晚那水鬼就是山海自个儿养在江滩底下的,专门用来害咱们旧修同道。”
大壮气得直拍桌子。
“明明是韩溯那后生自个儿去捅娄子。”
大壮嗓门震得窗户纸嗡嗡响。“末了还是凡哥和陆老师出手,加上咱们一百多处守门岗一块儿关屏,才把船底那脏东西给散了。这帮老家伙咋好意思倒打一耙,生生赖咱们带坏了他们家子弟?”
苏晚端着保温杯。她神色平静地扫过那些千篇一律的控评话术。
“他们不是不晓得真相。”
苏晚声音清冷。“齐家和梅记昨晚没能在江滩闹出真伤亡。庞老先生的审验册上头记不下第二次警告,他们心里头发慌了。”
她把保温杯搁在桌角,继续跟大伙儿分析:“所以他们才赶在今儿一早恶人先告状。他们寻思着在旧修圈和市民中间把咱们山海的名声搞臭,好为接下来的六门公议造势。”
就在这时,三层资料室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乔薇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机车皮夹克,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纸质底档,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眼圈底下带着熬夜的青黑。可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苏晚,李凡,你们猜我昨晚顺着老K抓到的那个自动开播号,挖出了啥好东西?”
乔薇把笔记本电脑往办公桌中间一搁,冷笑了一声。“那帮家伙合计着套了三层虚拟号段就能瞒过海。可惜他们忘了,直播软件要想开通同城商业推流白名单,底层必须绑定对公打款账户。”
老K眼睛一亮:“薇姐,你查到那个打款账户的底细了?”
“不仅查到了,连他们企业实名认证的经办茸档,我都托平台法务的朋友给调出来了。”
乔薇拍了拍手头那沓厚实的资料,转头看向李凡和苏晚:“给我支个镜头。今儿这顿骂不用别人替,我自己出镜跟他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好,这就支。”
大壮麻利地搬来三脚架。
苏晚也干脆利落地应下,只叮嘱了一句:“薇薇,记得咱们的口径——只拆机制,只摆铁证,犯不上去骂韩溯个人。”
“放心,我心里头有数。”
乔薇利索地拉开一把旧木椅。“韩溯那傻子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主儿,骂他纯属帮梅记转移视线,不值当。”
她直接在三层资料室那面斑驳的白灰墙跟前坐了下来。
她没化妆,也没打啥精致的柔光灯。她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直接开启了山海官号和她个洒查号的同步直播。
乔薇在江城本来就有挺高的公信力。
直播间刚一打开,统共不到半袋烟的工夫,在线人数就冲上了十来万。
那些刚才还在论坛带节奏的水军账号也闻着味儿涌了进来,在弹幕上头刷起了质问。
“乔大记者又出来洗地了?人家陆家道长跪在泥水里的照片可是实打实的。”
“别狡辩了,你们江滩底下就是藏着水鬼。”
乔薇瞅着镜头,脸上没有半点急躁。
她先拿出一张大壮刚才画好的黑白示意简笔画,稳稳举到摄像头跟前。
“各位江城的街坊,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看热闹的朋友,大家早上好。我是乔薇。”
她声音清脆利落,字字清晰。
“今儿一早,网上有人发帖我们江滩夜市有水鬼害人,还我们带坏了省城来的韩溯道长。”
乔薇把简笔画往镜头前头递凛。“既然大伙儿这么关心昨晚芦苇滩到底发生了啥,那咱们这会儿就当着全网的面,把昨晚那只所谓的妖怪给扒个底朝。”
她伸手指着简笔画上头那艘铁皮船和四面八方的摄像头。
“昨晚船底下确实有脏东西。但那压根不是啥千年水怪,而是旧修圈早年就记载过的窥水影。”
她换了一口气,语速不紧不慢。“用大白话讲,那就是我们最初在城南桥南立规矩那会儿过的四个字——镜头喂鬼。”
她没讲任何玄乎的修仙术语,而是用最朴实的市井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
“一撮被人偷偷摸摸塞在废铁船底下的脏香灰,平时连只水獭都伤不着。”
乔薇眼神冷冽。“可要是有人故意买通几十个营销号,在同一时间把几十万看热闹、巴不得出事的目光全往一个黑窟窿引,那股子邪火就会顺着镜头长起来。”
弹幕里头的水军还想刷屏搅混水。
“少扯淡了,那直播间明明是韩溯自个儿开的。”
“就是,你们山海别想推卸责任。”
乔薇瞥了一眼弹幕,非但没恼,反倒点了下头。
“这位网友问到点子上了。昨晚前头那场直播,确实是韩溯道长开的。”
乔薇目光直视镜头,语气加重了几分。“韩溯年纪轻、好胜心强,被人哄着去芦苇滩开播,他自个儿也是差点被害惨的当事人。真正值得大伙儿寻思的,不是韩溯为啥去捉妖。”
她竖起一根手指头:“而是昨晚当几十万街坊自发退出直播间、眼看那点邪火就要灭聊时候,到底是谁在后台绕过手机锁屏,硬是重开了一个新直播间?”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弹幕瞬间安静了一大截。
水军们一时半会儿也接不上茬了。
紧接着,乔薇没有半句废话。她直接让老K把三张加盖了平台核验水印的后台截图投到了直播大屏上。
画面一帧一帧切过去。证据摆得明明白白。
头一张,是昨晚那个自动开播账号的底层远程控制指令日志。
第二张,是给那个账号一气儿充值十万块同城商业推流费的对公银行回单。
第三张,则是该账号绑定主体“江城迅捷外包服务部”的后台实名底档。
乔薇拿起一支红笔。她在屏幕最上方的全资控股母公司名字上头,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大伙儿自个儿长眼睛瞧瞧。”
乔薇指着那个红圈,声音掷地有声。“给韩溯配手机、埋远程木马、连夜砸十万块钱买僵尸流量喂大那团黑影的幕后金主,叫江北梅氏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控人,正是江北梅记茶楼的东家,梅掌柜。”
这三张铁证一亮出来,整个直播间的公屏彻底炸了。
舆论瞬间掉了个头。那些原本被水军带偏的路人网友,瞅着白纸黑字的对公打款回单和远程木马日志,哪还不明白这是咋回事?
“好家伙,贼喊捉贼啊。”
“梅记自个儿在后台砸钱买流量害人,转头还赖在江滩夜市头上?”
“我就韩溯那后生咋看着像被人下了套,原来给他递手机的外包就是内鬼。”
“前阵子把陆老师十岁愿望挂上网挑拨离间的,保不齐也是这个梅记外包干的,这茶楼的家什真够脏的。”
“亏他们还标榜啥省城雅集名门清流,背地里头干的全是下三滥的勾当,真不嫌丢人。”
不光是普通网友炸了锅。
就连一直在暗中窥屏的省城旧修圈内部群,这会儿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旧修们虽然傲慢守旧,却最讲究一个脸面和跟脚。
梅记茶楼暗中用下三滥的木马程序坑害陆氏符堂弟子、还蓄意喂养窥水影的事被乔薇拿铁证晒在太阳底下。
刚才那几个跳出来帮腔的保守派管事顿时脸上火辣辣的,一个个缩回壳里头,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大壮在镜头外头看得眉飞色舞。他压低嗓子冲老K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咱们薇姐顶用。这三张图甩出去,省城那帮老梆子全成哑巴了,看他们赶明儿还咋在街坊跟前充大辈。”
老K推了推眼镜,冷不丁指着电脑右下角的旧修内网镜像页面喊了一声:“凡哥,苏姐,你们快瞧。守籍总局的官号在省城那个兴师问罪的帖子底下回话了。”
李凡和苏晚立刻凑到屏幕跟前。
只见半个钟头前,齐鹤年一系的一个保守派管事曾在内网发帖,要求守籍立刻中止江城试点、严惩山海。
而就在乔薇晒出梅记铁证的五分钟后。
那个平日从不发言、带着古篆印章标志的守籍总局账号,在帖子最底下冷冷淡淡地回了一行字:
“审验期满再议。”
简简单单六个字,直接把保守派想借题发挥、提前掀桌子的念头给按死了。
苏晚看着那六个字,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李凡:“庞老先生昨晚记下的那笔守御合格,已经传回守籍总局了。横竖在期满之夜到来前,他们没法用行政命令强行停掉咱们的审验。”
老K也松了口气,把平板电脑搁回机柜上头:“只要守籍总局不跟着瞎起哄,省城那帮老家伙在论坛上头再咋叫唤也是白搭。”
李凡点零头。他目光望向窗外江北的方向:“梅记这一计不成,又折了韩溯这颗棋子,齐鹤年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抓紧工夫,先把夜市的一万块考核线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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