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趸船的生锈铁皮还在嘎吱嘎吱地往里瘪。
那柄卡在船底裂缝内的松纹古剑,剑格上头已经结出了一层厚实的灰白冰霜。
韩溯瘫坐在湿泥滩上。他抱着自个儿冻得发紫的右手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会儿他哪还有半点刚才开播时的神气劲儿?他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慌乱,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咋会这样?我明明是按陆家寻气诀催动的罗盘,打哪招惹出这号邪门东西?”
陆青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她从竹笔匣抽出竹笔,顺手在韩溯肩膀上贴了一张驱寒暖身符,免得这不成器的师弟被寒气废了经脉。
“你为了一己虚名,拿几十万凡饶眼目当引子,把外头埋在船底的脏香灰给喂活了。”
陆青霜声音又冷又硬。“守籍旧册早就记过,百人聚目生虚火,万人窥伺成邪祟。你不收心敛气也就罢了,偏生还拿直播镜头往裂缝怼,简直是自寻死路。”
韩溯被训得脖子一缩,耷拉着脑袋彻底蔫了,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可眼下训他已经不顶用了。
老K拎着平板电脑杵在泥坡边,脑门上全是冷汗。
“凡哥,苏姐,不能硬掐推流,那咱们咋让这几十万看热闹的网友自个儿退出去?”
老K急得直搓手。“越是这种黑屏捂镜头的直播间,外头那帮看客越是抓心挠肝地想等后续啊。”
“看客之所以守在这地方不走,是因为韩溯刚才把气氛烘托成了捉大妖。”
李凡一边用自身清愿稳稳顶住船底涌出来的阴寒黑雾,一边跟大伙儿合计着对策。
“要是大伙儿发现这南头除了一条破铁船和一滩烂泥啥都没有,反倒是北头夜市有真热闹可瞧,你他们往哪儿跑?”
苏晚眼睛一亮。她立刻领会了李凡的意思。
她从风衣兜摸出手机,干脆利落地拨通了正在北头巡场的二饼的电话。
“二饼,别管南头这边的动静了。立刻打开咱们山海的官方直播间,再把防洪堤上的广播喇叭全接通。”
苏晚语速挺快地交代道,“你就在麦里喊话,带大伙儿去看摊。把镜头对准北头那些最热闹的摊位,越有烟火气越好。”
电话那头的二饼原本正跟许晴岚一块儿急得团团转。
他一听这话,当场拍着大腿应了下来:“得嘞。苏姐你瞧好吧,论起带大伙儿逛街吃席,我二饼还没服过谁。”
统共不到半分钟。防洪堤北头那一溜高音喇叭,突然传来了二饼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与此同时,山海官号和同城十来个常驻摊主的直播间同步开播,直接挂在了同城热门页面的正下方。
“喂喂,直播间的各位老少爷们儿,各位江城的街坊邻居,我是二饼。”
二饼手里攥着自拍杆。他镜头内压根没有半点阴森恐怖的画面。画框里全是他身后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大铁锅,还有王师傅摊位上转得飞快的铜糖勺。
“刚才好些网友私信问我,南头芦苇滩那地方是不是有啥水怪。我跟大伙儿交个实底——那就是个外地来的后生在废铁船边上耍大刀玩呢。”
二饼对着镜头乐了一声。“刚才连只路过的水獭都给吓跑了。黑灯瞎火的一滩烂泥,有啥好瞅的?”
他一边,一边顺手从老周锅里舀起一碗撒满干桂花的甜酒酿,对着镜头吸溜喝了一大口。酒香扑鼻。热气直往外冒。
“与其守着个黑漆漆的破屏幕看泥巴,犯不上浪费那工夫,不如来咱们北头夜市看摊。”他把镜头往旁边一转,对准了林满和周明守着的描红符摊位,还有许晴岚的反悔摊。师妹林满虽然脸色还有点白,这会儿也笑着举起手里刚描好前八笔的黄表纸冲镜头晃了晃。
“今晚老周的桂花酒酿买一送一,王师傅刚熬好的麦芽糖画随便挑。”
二饼拍着胸脯吆喝道,“咱们的描红平安符前八笔全画好了。来现场或者在官号连麦的街坊,自个儿动笔描完最后一笔就能领走,不收一分钱,描完就算完。”
老周敲响了锅沿。铜勺叮当直响。
老头儿扯着嗓子喊:“刚出锅的桂花酒酿,热乎着呢,大伙儿快来尝尝鲜。”
唐巧也在米线摊后头笑盈盈地对着镜头招手。锅里的骨头汤翻滚着奶白色的热气,隔着屏幕都能闻见一股子香味儿。连坐镇入口的刘婶都凑到镜头跟前,举着刚炸出来的油条乐呵呵地喊了一嗓子:“来北头吃夜宵喽,别在南头吹冷风了。”
这番热闹景象通过同城推流和老玩家的转发,一气儿飘进了韩溯那个黑漆漆的直播间公屏上。
老玩家们全懂了。
大伙儿都是经历过当初桥南老客运站和二院六楼守夜的熟人。他们一听二饼这句“去看摊”,哪还不明白南头那直播间是在拿看客的眼目喂脏东西?
“散了散了。”
“黑咕隆吣一片泥地,看个寂寞。”
“不喂鬼,去看摊。二饼那边老周的甜酒酿出锅了,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走走走,我去山海官号看大壮画镇妖郎新贴纸去,谁爱在这儿看黑屏谁看。”
“楼上的等等我,我也去北头连麦领描红符去,给家里头老太太求个安稳觉。”
一传十,十传百。人流迅速散开。
山海的几万老玩家带头在公屏上刷了一溜“去看摊”。紧接着,大伙儿毫不犹豫地点了右上角的退出按钮。
看热闹的人本来就是随大流的。
刚才之所以能聚起五十来万人,一大半都是被营销号切片骗进来的路人。
这会儿见韩溯的直播间镜头一直被厚外套盖着,除了呼呼的江风声啥也瞧不见。
再加上公屏上成片的人喊着“没意思、去隔壁看夜时,路饶耐心顿时耗光了。
“切,我还当真有水怪呢,左不过是剧本炒作。”
“连个画面都没有,白耽误我老半工夫,干脆取关了。”
“走,去隔壁二饼直播间瞅瞅糖画去,指不定还能抽个免单。”
岸边围观的十来个夜钓大爷见没啥热闹可瞧了,也纷纷拎起鱼护桶和马扎。
“走喽,去北头喝碗热酒酿暖暖身子。”
“就是,搁这冷风口吹着犯不上,还是夜市那边舒坦。”
几个大爷笑着顺着防洪堤往北头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高坡下头,老K捧着平板电脑。他眼睛死死盯着右上角那个实时在线人数。
“掉了,开始往下掉了。”
老K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惊喜。“三十多万,二十多万,十万。凡哥,二饼这嗓子太顶用了,路人退出的速度比刚才买量涨粉那会儿还要快。”
随着成千上万的看客陆续退出直播间,半空中那些原本密密麻麻扎进废船底部的灰白视线,像被抽了薪的火苗一样。
它们在夜风里头成片成片地断裂消散。
失去了看客猎奇目光的喂养,废趸船底舱内那团原本涨得跟磨盘似的窥水影,顿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船壳铁皮不再往里凹陷了。
周围打转的黑色水旋涡也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浅滩江水。
岸上的阴冷味儿散去了大半。
又过了半晌工夫。
老K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掉到一千人下头了。剩下的拢共也就几百个挂机没关页面的僵尸号。”
李凡杵在泥滩边。他神识清楚地感知到,船底裂缝内那团窥水影已经缩回了拳头大。
眼下只剩下最底下那点黑香灰还在苟延残喘。
他迈步上前,伸手攥住那柄松纹古剑的剑柄。
没有了窥水影的死死纠缠,李凡只用了一成气海力道,咔的一声就把整柄古剑从铁皮裂缝内拔了出来。
他随手把剑丢在韩溯脚边的干泥地上。
韩溯羞愧难当地低着头,伸出还在发抖的左手,默默把佩剑捡起来插回鞘内。
旁边的副审庞守仁瞧见这一幕,提笔在牛皮纸旧册上记了一笔:“江城之网未借外力,以市井人气自散窥伺之祸,合旧制。”
写完这行字,庞守仁合上册子,难得冲李凡点了下头。
“去把他的直播后台彻底关了,省得赶明儿又有人误点进来。”苏晚转头对大壮道。
大壮痛快地应了一声。他弯腰从湿泥上捡起跟拍人员刚才慌乱中丢下的直播工作手机。
他麻利地拆开防水铁壳,手指头正要点向屏幕上的“结束直播”按钮。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韩溯自个儿掉在旁边青石板上的一部私人备用手机,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屏幕突然啪的一声自个儿亮了起来。
紧接着,那部备用手机的桌面图标飞快闪烁。
它竟生生绕过了锁屏密码,自己点开了同城直播软件,自动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直播间。
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正对着废趸船底部的黑缝。
更让人心头一凛的是,这个新开的直播间刚一上线,后台就有一股早就备好的庞大买量水军轰然注入。
短短几个呼吸,原本已经缩回拳头大的船底黑影,顺着那部备用手机亮起的屏幕红点,猛地又蹿起了一尺多高。
“我没碰它,真不是我开的。”
韩溯吓得往后连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地举起双手。“我那部备用手机登的账号,是开播前梅记茶楼派来的外包技术员帮我弄的,是用来看弹幕数据的。”
“梅记茶楼。”
李凡和苏晚对视了一眼,俩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韩溯今晚这场闹剧,打从一开始就是梅记在后头搭的台子。
韩溯左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吸引火力的蠢货。
真正用来锁死流量、喂大这只船底窥水影的后手,早就藏在了那部由梅记外包掌控的备用手机内。
“他们把远程控制木马写进底层家什了,长按关机键根本不中用。”
老K冲过去抓起那部备用手机按了老半,急得直跺脚。“屏幕被锁死了,外头那些营销号正在把流量往这个新号上头硬导。”
没等老K把话完,一道灰蓝色的身影已经越众而出。
陆青霜走到青石板跟前。
她左手从竹笔匣抽出一张金边镇邪符,右手并指如刀,啪的一声将整张符纸拍在了那部备用手机的摄像头和屏幕上头。
符纸上朱砂纹路红光一闪。手机屏幕内部顿时传出一声细微的短路轻响,刺目的亮光瞬间被压得暗了下去。
“光封住这一部手机还不够。”
李凡转过身,目光越过石拱桥,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江滩、老街和棠梨巷方向。“梅记正在借全城的同城推流弹窗往外铺链接。通知咱们江城所有守门岗——把自家门口的屏和推送,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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