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上的淤泥被夜风吹得冰凉。
韩溯手里的松纹古剑已经扬到了半空。雪亮的剑刃映着后头两盏强光补光灯,直奔废趸船底下那道窄的空腔劈了下去。
底舱深处那声幼兽受惊般的呜咽还在发颤。
“住手。”
李凡一步跨下泥坡。他鞋底板在湿滑的泥滩上一蹬,整个人赶在剑锋落下前头欺近了船头。
他没去硬接那道开刃的剑口。他抬起右脚,靴子尖精准地磕在韩溯右手腕骨外侧。
啪的一声闷响。韩溯只觉得手腕子像被大铁钳子撞了一下。他整条右臂顿时酸麻得使不上劲。
那柄松纹古剑擦着废趸船生锈的船帮子斜劈进淤泥内,溅起一蓬黑泥浆,正好糊了韩溯半边藏青道袍。
与此同时,船底铁皮裂缝下蹿出来一团灰褐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刚断奶没多久的江獭。
家伙被刚才的强光和剑气吓破哩。它顺着泥水打了个滚,哧溜一下钻进芦苇丛外头的深水区,转眼就没了影儿。
高坡上头围观的几个夜钓大爷瞧得真切,当场哄笑了起来。
“我还当是啥千年水怪呢,闹了老半是一只水獭。”
“人家水獭在船底下躲风。这后生拎着把大铁剑差点给劈了,真是不嫌害臊。”
听见岸上的哄笑声,韩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飞快滚过的问号弹幕,急得额头青筋直蹦。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要是今晚就这么灰溜溜地收场,他不仅在省城同门跟前抬不起头,连齐长老交代的差事也得砸锅。
“懂个屁。那只野水獭左不过是被船底的妖气惊着了,真家伙还在船肚子里猫着呢。”
韩溯咬着牙,硬是把松纹古剑从淤泥内拔了出来。
他转过头,冲着那俩扛着云台摄像机和补光灯的跟拍人员大吼:“杵着干啥?把大灯和高清镜头给我搁到船底裂缝那儿去,照亮一点。”
跟拍的俩人拿了高价劳务费,哪敢怠慢?他俩赶紧拎着全套家什踩进浅水滩。
两盏大功率补光灯连同高清摄像机镜头,一气儿凑到了废趸船底部那道黑漆漆的铁皮裂缝跟前。
惨白刺目的灯光直挺挺地射进船舱底部的死水坑。
李凡原本已经收了步子。
可就在那俩高清镜头怼进裂缝的一刹那,他眉心那道半封的虚线框突然轻轻跳了一下。
紧接着,他常开的神识清清楚楚地瞧见,船底裂缝深处粘着一块巴掌大的陈年黑香灰。
那是早先白袖套在江滩游荡那会儿,偷偷摸摸塞在废船夹层底下的残灰引子。
平日这地方没人注意,那块残灰死气沉沉,半点动静都闹不出来。
可这会儿不一样了。随着直播间内成千上万道好奇、起哄、惊疑不定的目光顺着镜头聚拢过来,无数缕看不见的灰白细线竟从四面八方的手机屏幕那头跨空涌来。
那些灰白细线像闻见了腥味儿,一窝蜂地扎进了船底的黑香灰内。
死水坑表面突然无风起浪。水面咕嘟咕嘟冒出一串黑泡。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黑影,在强光灯的照射下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三圈。它化作一团人形轮廓的黑水雾,死死贴在了船肚子的内壁上。
李凡眼神一凛。他脑海内瞬间跳出一行半封系统的白字陈述。
【妖物:窥水影。】【成因:香灰残引,看客所养。】
【食源:聚焦视线与惊惧起哄。】
半封之下的系统没有给任何处置建议。它只是冷冰冰地把这东西的底细报了出来。
但这就足够了。李凡心头猛地一沉。他一下子寻思起帘初在城南桥南老客运站后巷那会儿,苏晚和乔薇跟大伙儿立下的那条老规矩。
别让镜头喂了鬼。这团贴在锈铁板上的窥水影,本身压根没有多少道校它吃的就是镜头后头那帮看客的眼珠子和猎奇心。
看的人越多,弹幕吵得越凶,这东西长起来就越邪乎。
“把补光灯和摄像机全关了,快退回来。”
李凡一把攥住旁边那个跟拍人员的胳膊,沉声喝道。
可韩溯这会儿正盯着裂缝内那团翻涌的黑水雾。他非但没听出李凡话里的深意,反倒合计着自个儿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撞见了能让他一战成名的水妖。
“李凡,你少在这地方拦着我立功。大伙儿都瞧见了吧?船底下黑气翻涌,分明就是成了精的水鬼。”
韩溯兴奋得嗓子都劈了叉。
他冲着镜头大喊:“直播间的老铁们,把公屏给我刷起来。瞧瞧爷这一剑是怎么替江城百姓荡平妖氛的。”
话音未落,他右手掐了个剑诀,挺起松纹古剑,顺着那道铁皮裂缝狠狠刺了进去。
剑尖扎进那团黑水雾,却像扎进了一团粘稠无比的湿棉花。
直播间内原本还在看笑话的看客,透过高清镜头瞧见船肚子里真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蠕动,顿时炸开了锅。
弹幕像暴风雪一样糊满了整块屏幕。
“船底下真有脏东西?”
“刚才那团黑影动了一下,保不齐真是水鬼。”
“快转发到群里去,江城江滩现场捉妖了。”
随着猎奇的弹幕成倍暴涨,涌向废船底部的灰白视线瞬间粗了一大圈。
那团窥水影非但没被韩溯的剑气伤着分毫,反倒顺着剑刃一口咬了上来。它的体型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暴涨到了磨盘大。
一股透骨的阴寒腥气顺着剑柄倒灌进韩溯的右臂。
韩溯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了。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把松纹古剑抽回来。可剑身就像被焊死在了铁皮裂缝内,纹丝不动。
高坡上头,苏晚、大壮和老K也赶到了近前。
陆青霜看清船底溢出来的那股灰白交杂的诡异黑气,脸色瞬间变了。
“不对劲。这不是水脉精怪,这是借活人眼目聚起来的虚妄秽气。韩溯,干脆松手弃剑。”
“我松不开啊,大师姐。”
韩溯这会儿彻底蔫了。他右手虎口冻得发紫,整个人被剑身上头传来的吸力拽得往前一个趔趄,膝盖噗通一声跪进了泥水。
旁边的陆承和另外俩跟班吓得面无人色。他们仨人连滚带爬地往高坡上躲,哪还敢下去搭一把手?
老K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后台的实时流量监控,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坏了。刚才那波水军切片已经冲上同城热榜头一个了。”
老K手指头飞快划拉着屏幕。“裘敏手底下那几家外包营销号还在往里硬塞买量推流。统共不到十分钟,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一气儿冲到五十来万人了。”
五十来万双眼睛,隔着屏幕死死盯着这艘破铁船。
每一道好奇、窥探、巴不得出点大事的目光,都在给船肚子里的窥水影添柴火。
“不能再让镜头对着船底拍了。”
大壮头一个冲下去。他一把按住跟拍人员的云台摄像机,生生把镜头往泥地里压了下去。
王师傅和老周也跑了过来。他俩脱下身上的厚外套,索性一把罩住了那两盏刺眼的强光补光灯。
可即便现场的镜头被按进了泥水,直播间还没关。
那俩跟拍人员刚才为了防雨防摔,给直播手机套了带锁扣的防水铁壳子,一时半会儿根本拆不下来。
五十来万看客听着麦克风传来的惊呼声和水浪拍击声,好奇心反倒被吊得更高了。公屏上的弹幕刷得比刚才还要疯。
“咋黑屏了?是不是水鬼扑上来了?”
“指不定是主播被拖下水了,快录屏。”
“别关啊,我刚喊了宿舍哥几个一块儿来看。”
就在弹幕刷到顶峰的那一刻,浅滩上突然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大伙儿骇然抬头瞧去。只见那艘搁浅在泥滩上、足有半指厚的生锈废趸船铁皮船壳,在没有任何外力撞击的情况下,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狠狠攥了一把。
整片船帮子的厚重铁皮,当着岸上几十号饶面,咔嚓一声往船肚子里深深凹陷下去了一大块。
铁锈渣子一溜往下掉,砸在浅水坑里噼啪作响。
船底裂缝内涌出来的黑水雾已经涨满了整个底舱。连周围三丈之内的江水都开始打起黑色的旋涡,散发出阵阵刺鼻的焦臭味儿。
副审庞守仁杵在高坡青石上。他手掌按在胸口的牛皮纸旧册上,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若是这团窥水影冲破废船铁皮伤着了岸上看热闹的夜钓客,哪怕引子是梅记埋的、直播是韩溯开的,只要江城各岗在旁边袖手没拦住,按审验规矩照样得记上一笔。
李凡没有半点犹豫。他踏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韩溯的后衣领。他运起门槛道基的气力,生生将韩溯那只冻僵的右手从剑柄上掰了下来,随手往后头旱地上一甩。
韩溯一屁股跌坐在泥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晌不出一句完整话。
李凡自己则稳稳杵在废趸船船头三步之外。
他将自身那一岗的清愿沉入脚底,化作一道看不见的门槛,死死挡在船底黑水雾与高坡围观街坊之间。
黑水雾撞上那道无形门槛,发出滋滋的闷响,一时越不过雷池半步。
可船壳铁皮凹陷的速度越来越快,那股由五十来万看客汇聚而成的念头,架不住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船底灌。
李凡转过头,看向高坡上的苏晚和老K:“光捂住镜头不中用。只要那五十来万人还守在直播间等着看热闹,这船底下的东西就断不了粮。”
老K手指头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敲击着,急声问道:“凡哥,要不我干脆用技术手段黑进这子的推流端口,强行把他的直播间给掐断?”
李凡还没开口,旁边的苏晚已经果断地摇了摇头。
“犯不上硬掐,也绝不能硬掐。”
苏晚盯着屏幕上的弹幕,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这会儿五十来万人正在兴头上。咱们要是强行黑掉直播间,那些看客不晓得发生了啥,保不齐会满世界搜切片、猜阴谋。”
她顿了一下,目光格外清明:“到时候全网几十个营销号一齐转发,喂给这东西的念头只会翻上好几倍。”
李凡深吸了一口江边的冷气,重重点头。
“苏晚合计得对。咱们不能替那些看客下线,得让他们自个儿觉得没意思,自个儿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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