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电老楼三层出来那会儿,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江滩防洪堤上的暖黄灯带照常一溜亮了起来。虽然不是周末大集,但王师傅、老周和刘婶他们十来个常驻摊位前,依旧聚着不少街坊。大伙儿吃完晚饭过来散步纳凉。
李凡和苏晚俩人顺着青砖石阶走上防洪堤。
大壮和老K跟在后头。他俩还在琢磨刚才陆青霜临走前留下的那句提醒。
“李哥,我这一路上都在寻思。”
大壮挠着头皮,满脸不解。“齐鹤年那老狐狸要是想拿公议那条老规矩卡咱们,光靠省城那帮旧修坐一块儿举手投票,咱们江城的街坊和台里肯定不认账啊。他得找个啥由头,才能名正言顺地发难?”
苏晚拢了拢风衣。她目光扫过宽阔的江面,冷静地跟大伙儿合计:“齐家要想在公议会上头一锤定音,光咱们少交了钱是不够的。他们必须证明一件事。”
“啥事?”大壮连忙问。
“证明咱们山海守不住这片江滩的平安。”
苏晚声音清冷。“或者,他们得在公议会召开前头,当众闹出一场大动静。他们要让外头的人觉得江滩底下藏着咱们压不住的祸患,非得靠他们省城旧修出手不可。”
苏晚这话音刚落。
走在旁边的老K兜里揣着的手机突然叮咚一声。屏幕弹出来一条同城热门直播的强推通知。
老K掏出手机。他低头一瞅,脸色顿时变了。
“坏了。苏姐这嘴简直开过光,那帮家伙真动手了。”
“谁动手了?”大壮一把凑过去。
“韩溯。”
老K点开屏幕上的直播间封面。他把手机递到李凡和苏晚跟前:“你们瞧这标题,还有这在线人数。”
李凡低头看去。
只见屏幕内,前几在北头摆摊丢了大脸的韩溯,这会儿正杵在防洪堤南头石拱桥外头那片荒僻的芦苇滩上。
他今晚脱掉了休闲夹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暗纹道袍。他头发拿一根木簪子束在头顶。他左手托着一面明晃晃的黄铜寻气罗盘,后背上甚至还斜背着一柄装在黑木剑鞘内的松纹古剑。
陆承和另外俩跟班杵在他身后。旁边还有俩扛着专业云台摄像机和强光补光灯的跟拍人员,把黑漆漆的芦苇滩照得跟摄影棚似的。
而在直播间最上方,挂着一行大红色的醒目标题:夜探江城芦苇滩,省城旧修亲测,真本事还是泥塑镇妖郎?
最让人吃惊的是右上角的实时观看人数。
这才刚开播不到一刻钟。直播间的人气已经像坐了火箭一样,一气儿冲破了三十万大关,弹幕密密麻麻地占满了半块屏幕。
老K推了推眼镜,一眼就瞧出了门道:“好家伙,绝对是有人在后台给他砸了大价钱买同城推流。这阵仗,多半是把裘敏手底下那些商业营销号的流量池全给接进来了。”
镜头内,韩溯瞧见在线人数冲上了三十万,整个人兴奋得满面红光,下巴仰得老高。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补光灯后头的麦克风侃侃而谈。
“直播间的各位网友,各位江城的父老乡亲,大家晚上好。我是省城陆氏符堂弟子韩溯。”
韩溯拍了拍腰间别着的一沓黄表纸,一脸傲气。“前几江滩夜市上搞的那个啥描红符,不少不明真相的网友问我咋看。我今儿就在这地方跟大伙儿交个底——那就是骗骗娃子涂鸦的把戏,连入门的皮毛都不作数。”
弹幕内立刻有水军跟着刷屏带节奏。
“就是,拿毛笔描一笔就能顶用?哄鬼呢。”
“还是韩道长这身家什看着专业,这才是真旧修。”
韩溯瞥了一眼弹幕,愈发得意,抬手攥了攥背后那柄松纹古剑的剑柄。
“近来江城坊间还有不少传闻,把前阵子抗洪那会儿在江边巡堤的人吹成了什么镇妖郎。依我看,左不过是些泥塑木雕、欺世盗名的江湖障眼法罢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黑浪翻滚的江滩浅水区。
“正好,昨儿夜里我观江城南头水气浑浊,必有成了气候的水中精怪藏在芦苇荡一带兴风作浪。那帮搞夜市的人光顾着收摊位费,压根察觉不到底下的凶险。”
他一甩道袍袖子,声调拔高:“今晚,我就当着全网观众的面,用咱们省城正宗的旧法寻气捉妖。我要让大伙儿亲眼瞧瞧,到底是民间的泥塑镇妖郎顶用,还是咱们名门正派的旧法厉害。”
防洪堤上头,大壮听得火冒三丈。
他拳头捏得咔吧直响:“这孙子嘴里头喷啥粪呢?描红符画不过人家满妹子,这会儿跑去芦苇滩搞封建迷信直播捉妖,还敢踩咱们江城的镇妖郎?”
旁边的卖茶老周和糖画王师傅也听见了手机里的动静,气得直拿铜勺敲锅沿。
“呸。前阵子发大水那会儿,这子还不知道在省城哪个温柔乡里头猫着呢,如今倒跑来咱们江滩充大瓣蒜了。”
王师傅撸起袖子,“李,咱们街坊跟你们一块儿去南头会会他,看他能捉出个啥妖怪来。”
李凡眉头微蹙,盯着屏幕背景里头那片熟悉的浅滩芦苇荡。
如今封印降到了半封,他虽然不能动用系统主动扫描,但他自个儿的五感气机还在。更何况这段防洪堤南北两头的江滩,他跟老周、王师傅他们巡了不下好些遍。
“南头芦苇滩那地方根本没有啥水中精怪。”
李凡收起笑容,语气沉了下来。“那边水浅泥软,入秋之后只有几窝在江边觅食的野水鸟和江獭。韩溯这子为了在直播间博眼球、替齐家造势,愣是带了真剑过去。万一他拿普通生灵当妖怪乱砍一通,或者惊着了夜钓的街坊,非出乱子不可。”
苏晚当机立断:“走,过去瞧瞧。绝不能让他在江滩范围里头胡来。”
一行人快步顺着防洪堤往南头石拱桥方向赶。
路过北头老柳树底下的时候,正在那儿按例夜巡的副审庞守仁和列席旁听的陆青霜也听见了动静。
陆青霜瞧见老K手机屏幕内韩溯背着松纹古剑的模样,脸色冷得像结了霜:“胡闹。陆氏符堂早有戒律,弟子不得携开刃铁剑在凡人市集外围生事。庞老先生,我们一块儿过去。”
庞守仁摸了摸衣襟内的旧册子,点了下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等李凡他们穿过石拱桥,来到南头防洪堤下方的芦苇滩高坡上时,滩涂边上已经围了不少被强光补光灯吸引过来的夜钓客和附近居民。
韩溯正杵在滩涂中央的一块大青石上头。
瞧见李凡、苏晚,还有大师姐陆青霜和副审庞守仁全赶过来了,韩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冲着跟拍的摄像师使了个眼色,让人把镜头往高坡上扫了一圈。
“哟,大伙儿快看。江滩夜市的主事人和守籍的审验官全过来观摩了。”
韩溯在镜头前拱了拱手,阴阳怪气地笑道,“李老板,你们夜市的摊子离这片芦苇滩没多远,底下藏着这么重的一股水腥妖气,你们平时巡场该不会半点都没瞧出来吧?也难怪,凡夫俗子肉眼凡胎,哪懂啥望气之术。”
大壮刚想冲下去理论,被李凡抬手拦住了。
陆青霜站在高坡边缘,冷声喝道:“韩溯,把剑收起来。关掉镜头立刻回省城去,别在这地方丢人现眼。”
“大师姐,我这可是在替咱们江城百姓除害,也是替咱们陆家扬名。”
韩溯仗着有齐鹤年和二叔公在后头撑腰,再加上直播间三十万观众看着,压根不把已经被夺了裁断权的陆青霜搁在眼里。
他托起左手拎着的那面黄铜寻气罗盘。他故意凑近高清摄像头,让观众看清罗盘中央池内那根静止不动的磁针。
“口无凭,咱们手底下见真章。今晚我就用陆家秘传的血引寻气法,把藏在这片滩涂底下的水妖给揪出来。”
完,韩溯把心一横。
他咬破自个儿右手食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子。血珠啪嗒一声滴进了黄铜罗盘正中央的凹槽内。
紧接着,他右手掐了个剑诀。他将丹田内炼气中期的真气硬是往罗盘底座灌了进去,嘴里头念念有词:“地玄宗,万气本根,寻腥逐秽,疾。”
嗡。
黄铜罗盘在真气的催动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
这种低阶的寻气罗盘其实压根分不清啥是妖气、啥是普通野生水兽的血气。只要方圆百步之内有体型稍大、气血旺盛的活物,磁针就会顺着味儿指过去。
在强光灯的照射下,罗盘中央那根铜针滴溜溜地疯狂打起转来。
外头围观的夜钓客全都屏住了呼吸。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刷疯了。
“真转起来了?”
“连电都没插,这铜针转得跟电风扇似的,神了。”
韩溯听着身后陆承念出来的弹幕惊呼声,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转了老半,那根颤巍巍的铜针猛地一顿。
针尖死死定住。它直勾勾地指向了芦苇荡下游方向。
顺着罗盘针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浅水泥滩里头,半搁浅着一艘早就废弃生锈、船帮子都烂了一半的旧铁皮趸船。
那艘废趸船是早年间江城水运局淘汰下来的老物件。因为船底漏水,一直搁浅在芦苇滩最南头的背风湾子里头。平日里头涨潮时淹没半截,退潮时船底和淤泥之间就会留出一道窄的空腔。
就在铜针定住的那一刹那。
那艘黑漆漆的废趸船船底铁皮下头,突然传来了哗啦一声水响。
水花溅上锈铁皮。
紧接着,里头响起了一阵像是幼兽受惊般的呜咽声。
声音很轻。带着湿漉漉的颤音。
高坡上头,李凡脸色猛地一变。
他耳力好,一下子就听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凶物,而是受了惊吓的水生动物被困在铁皮底下的叫声。
“不好,那船底下真有活物。”
李凡二话不,抬腿就顺着高坡滑溜的泥路往浅滩底下冲。
苏晚和大壮也急忙跟在后头往下跑:“韩溯,住手,先看清楚底下是啥。”
可这会儿的韩溯早就被三十万在线人数的虚荣冲昏了头脑。
他哪管船底下藏着的是啥。在他眼里头,那声水响和呜咽就是老爷送上门来的泼富贵,是他今晚踩着江城夜市和镇妖郎一战成名的踏脚石。
“妖孽,果然藏在废船底下。”
韩溯大喝一声,右手锵的一声拔出了背后的松纹古剑。
雪亮的剑身在强光补光灯下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他冲着身后的摄像师吼了一嗓子:“把镜头拉近,给个特写。让全网好好瞧瞧,我是怎么一剑斩了这兴风作滥水妖的。”
话音未落,韩溯左手捏着张辟水黄符,右手攥紧开刃的松纹古剑,踏着泥水,气势汹汹地扑向了那艘生锈的废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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