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看看！\"他指着行情单上的数字，声音发亮，\"豫园，一千零六！沪指，一千四百八！离一千五就差二十个点！专家了，这一波，两千点不是梦！\"
\"两千点！\"胖哥接口，他比去年胖了一圈，脸膛发红，脖子里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话中气十足，\"老李，我跟你，我去年听你的，没敢梭哈，就押了两万。如今两万变五万八了！我肠子都悔青了！要是当初听我自己的，全押进去——\"
\"全押进去，你现在就该跳楼了。\"李享知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
胖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李，你这话，我去年听了无数回，耳朵都起茧子了！你看我跳楼了没有？没有！我活得好好的，还发了！我跟你，这回我是想明白了——这股票，就得闭着眼买！越怕越穷，越敢越富！\"
\"老李，\"老邱把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我跟你交个实底。我铺子里的货，我压了一半的款，全腾出来进股市了。我这是下了血本的。你别嫌我啰嗦，我劝你一句——你那1800股豫园，成本才十块，放手里跟白捡的似的。如今一千零六，你随便抛一点，落袋就是大几十万。可你抛了，它接着涨到两千，你后不后悔？\"
\"我抛了，它跌到三百，我后不后悔？\"李享知反问。
\"跌？\"老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跌到三百？老李，你是真不懂股票。这股市，国家开的场子，跌了国家不管？你看看这行情，一路往上，哪有什么顶？人家专家都了——\"
\"专家？\"李享知放下筷子，\"去年聚丰园那一桌，拍胸脯年底翻三倍的，是不是也是专家？\"
满桌静了一瞬。老邱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那是去年，行情不一样！\"
\"行情一样。\"李享知，\"饶贪心，从来一样。\"
胖哥打圆场：\"老李，你这话得忒扫兴。今儿是发财饭，点高心——来来来，喝酒！\"
酒过三巡，老邱又忍不住了。他拍着李享知的肩膀，舌头发大，嗓门却不：\"老李，我最后劝你一回——满仓！闭眼满仓！你手里那1800股，别动！再往里添点，把账上的活钱也压进去！等到两千点，你就是千万富翁！到那时候，你还开什么罐头厂？喝茅台！\"
李享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接话。他把酒喝了，放下杯子，：\"邱哥，你那铺子，去年一年，挣了多少？\"
老邱一愣：\"铺子？那破铺子——去年挣了不到一万。\"
\"一万。\"李享知，\"你铺子起早贪黑一年，一万。你股市里，一礼拜就赚了三千。你觉得是股市好，还是你命好？\"
\"这——\"老邱噎住了。
\"我告诉你，都不是。\"李享知，\"是行情好。行情好，猪都能飞。行情不好，会飞的也得掉下来。你掂量掂量——你是那只猪，还是那只鸟？\"
老邱张了张嘴，没出话来。满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有点僵。胖哥赶紧打圆场，端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老李你就是爱较真——\"
满桌又热闹起来，只有一个人，一直没怎么话——蔡。他坐在角落，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喧闹，脸上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老邱转过来拍他的肩膀：\"蔡，你可是深圳回来的行家！你，这行情，是不是还得涨？\"
蔡把酒杯放下，笑了一下：\"涨不涨的，我不好。深圳那边——\"他顿了一下，\"我前两听那边的朋友，有人开始出货了。\"
\"出货？\"胖哥嗤了一声，\"那是他们傻！咱省城这边，闭着眼买都赚！\"
\"也许吧。\"蔡没争，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我这个人，胆子。深圳那边有个法——'会买的是徒弟，会卖的是师父'。我师父当年告诉我，涨得越猛，越要留个心眼。我就把这话，搁这儿了。\"
老邱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那是吓唬人！来来来，喝酒！\"
李享知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他看着满桌红光满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已经不在一个桌上了。不是他清高，是他知道——这场酒喝完了，还有散场的时候。而他今来，不是来喝酒的，是来办一件谁都不理解的事。
第二上午，李享知去了营业部。
他穿了件半旧的灰夹克，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营业部里人挤人，两台黑白行情屏前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红绿数字一行一行往上跳，每跳一下，人群里就\"哦\"一声。
\"豫园一千零九了！\"
\"延中也涨了！\"
\"买！快买！再晚就买不着了！\"
李享知没往屏幕前凑。他挤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填好的委托单——卖，豫园商城，600股。他把单子递进去，柜台里的伙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同志，您这——是卖？\"
\"卖。\"
\"这行情，您卖？\"伙子压低了声音，\"外头都在抢着买呢。豫园一千零九，人家都在进，您——\"
\"卖。\"李享知，\"劳驾。\"
伙子不再多问，低头办手续。旁边排队的人听见了，有人侧过头来看了李享知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打量——\"这年头还有卖票的？\"
这时候，柜台另一头，一个拄着拐杖的灰中山装老头，也颤巍巍地递进去一张单子。李享知认得他——去年春他来营业部看行情的时候，这老头就蹲在屏幕底下，\"我退休金买的两百股延中，涨了百分之四十我没卖，现在又跌回来了。你我图啥？\"如今老头又来了，手里那张单子，也是卖。
柜台里的伙子接过来，看了两眼，抬头：\"老爷子，您这延知—也卖？\"
\"卖。\"老头的嗓门不高，但稳稳的，\"涨回来了。我退休金买的，图的是个乐子。如今乐子够了，钱也够了，该拿回去拿回去。我老伴还等着我拿这钱，换台新收音机呢。\"
伙子\"哎\"了一声，低头办手续。老头拄着拐，站在柜台前，等回执的空当，偏过头来，正好跟李享知对上眼。他眯着眼看了李享知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也卖？\"
\"也卖。\"
\"好。\"老头点零头，像遇到了知音，\"满大街都在买，就咱俩卖。买的人多，卖的人少——你，这到底是谁傻？\"
\"不准。\"李享知，\"等行情走完了，才知道谁傻。\"
老头哈哈笑了两声：\"对！等走完了，才知道！\"他接过回执，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李享知点零头，\"后生，你比我强。我那是活明白了，你这是——看明白了。\"
李享知目送着老头出了门，没接话。他心里想：老人家，我不是看明白了，我是——死过一回，才知道山顶上那风，有多冷。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凑过来，搭话：\"老哥，你这豫园，多少钱进的？\"
\"十块。\"
\"十块？！\"那人眼睛瞪圆了，\"面值十块进的？那你不翻了——翻了上百倍了！一千零九，你卖？\"
\"卖。\"
\"嗨！\"那人一拍大腿，像是替他着急，\"你这不是傻吗！它还要涨！一千一、一千二、两千！你现在卖，那不是把金娃娃往外推吗！\"
\"金娃娃，\"李享知，\"抱不住了，就该放手。\"
那人还想什么，柜台里的伙子已经把手续办好了，递出一张回执。李享知接过来，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身后，营业部里人声鼎罚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老李！你是那个换飞机的李老板吧！你咋还卖票呢！闭眼满仓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李享知没回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中山路上乌泱泱的人流——买报纸的、看行情的、排队开户的、夹着钞票往里挤的。满大街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
他收回目光，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张卖出回执，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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