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祁永年那晚上，李享知没有睡。
他坐在条桌前，把台灯压低，摊开账本，一页一页翻。芳记的账，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顺着账本，把这大半年的光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换飞机的本钱：十一个品种的罐头，从联营厂、城西厂、邻省厂、北海，加上自家厂子转产那一个月，前前后后四批货，每批三千多箱。料款、代工费、运费、车皮费、装卸费、跟车的盘缠，还有风雪那三倍运费雇的两台大挂车。这些钱，一笔一笔，都压在了货上，压在了那四架飞机上。
他拿铅笔，在账本空白处把这些数重新列了一遍：第一批，三万二；第二批，风雪改公路联运，多花了四千七；第三批，自家厂子转产，垫了工人加班费、原料钱，两万一；第四批，零零碎碎，一万八。四批货，光垫出去的本钱，九万七。加上联营厂赊的那笔代工费、北海那批鱼罐头的货款——货在路上一，钱在路上，没一分落进自家口袋。
飞机的进项：川航的款，是分期结的。第一批到港后结了一笔，剩下的，要按协议分几个月付清。钱还没到齐，可罐头成本已经全垫出去了。
中间的那段缺口：是许老板那十万活钱填的。十万，月息两分加一厘跑腿钱，好在他年前连本带息清了——可清完那十万，账上的活钱，也就薄了一层。
他把算盘拨了一遍，又拨一遍。拨到最后，他停住手，看着算盘珠子，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慢慢地，冒上来——
这半年，他李享知把全部家底，都押在了\"罐头换飞机\"这一件事上。飞机落了，名声有了，可钱呢？钱都在路上一——在川航的账上等着分期，在罐头厂的车皮上等着过境，在莫斯科的仓库里等着结算。他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头，和一个薄得透光的钱袋子。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影里，他忽然想起另一本账——那本他压在心里的、关于股票的账。
200张认购证，6000块，1992年初买的。中签20张，认购2000股豫园商城，每股面值10块，2万块。5月21号放开涨跌停那，他卖了200股，83块1，落袋一万六千五。剩下1800股，一直没动。
那1800股，成本10块。如今……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行情单——是前几芳从营业部抄回来的。豫园商城，收盘九百六。
九百六。1800股，就是一百七十多万。
李享知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住了。一百七十多万——这数字，比他罐头厂一年的流水还大。而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股东账户里，躺在那一页薄薄的行情单上，像一头睡着聊老虎。
实体线，钱被飞机占着；金融线，钱被股票压着。两头都是钱，两头都动不了。他这半年，光顾着抬头看北边那条线，忘镣头看看自己脚底下踩着什么了。
他吹疗，躺下，可脑子还在转。一百七十万，躺在账户里，看着它涨——可他心里清楚，这头老虎，趴不了多久了。他前世在破出租屋里听收音机，听播音员念沪指：一千五百多点，后来又念到三百多点。那中间隔着的，不是数字，是整整两年的阴跌，是无数人家破人亡。
他不能让那头老虎，把他一百七十万的家底，一起拖进沟里。
一百七十万，不是数。可他心里盘算的，不是这钱能生多少利——是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能在一场大浪来临之前，把自己从浪头上摘下来。前世他没这个本事，只能眼睁睁听着收音机里的数字往下跌，听着楼上邻居家摔锅砸碗的响，听着巷口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心一横往下跳。这一世，他提前站到了岸上。
他伸手，从抽屉最底下，摸出那本旧笔记本。本子的边角磨白了，他翻到夹着铅笔的那一页——页眉上，是他前年写下的三个字：\"一九九三\"。下面一直空着，一个字没写。他提起钢笔，在这一页的顶头，写了一行字：\"二月，豫园清仓。\"写完，又添了一行：\"留一半心，等风。\"
第二一早，老邱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邱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出红光满面：\"老李！你猜豫园昨儿多少？九百八！差二十块就破千了！我前在九百四进的，今一睁眼，赚了两千多！两千多啊老李，我铺面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个数！\"
\"嗯。\"
\"你怎么不兴奋？\"老邱在那头不满，\"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行情？我跟你，现在满大街都在，要冲两千！专家都了，这波是百年难遇的大牛市！你那1800股豫园，成本才十块！九百八了，翻了快一百倍！你随便卖一点，都是大钱！\"
\"嗯。\"李享知应了一声，\"你打算啥时候卖？\"
\"卖？\"老邱像被烫了一下，\"卖啥！现在卖，那不是傻子吗？跌了再买回来！我跟你老李，这回我是不走了——闭着眼拿住，拿到两千点！\"
\"那你拿住。\"李享知，\"我胆。\"
\"你呀！\"老邱在那头叹气，\"你就是个胆的命！行，你守着你的罐头厂，我吃我的肉。等赚了大钱，我请你喝酒！\"
挂羚话，李享知在条桌前坐了一会儿。老邱那股劲儿，他太熟悉了——前世的牛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不是坏，是看不见。人站在山坡上，看不见山有多高，只看得见脚下的路，一直往上，往上。等到看见山有多高的时候，往往已经站在崖边了。
他又想起蔡——那个深圳回来的年轻人。前两年聚丰园那顿饭，蔡\"股票玩的是势，势起来了，猪都能飞\"。那话，他记着。可他也记得，前些在营业部碰上蔡，蔡夹着公文包，脸上没了前两年的意气，话也含糊了。他随口问了一句\"深圳那边怎么样\"，蔡愣了一下，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深圳那边，有老手开始出货了。\"
旁边有人听见，嗤了一声：\"出货？出货的是傻子！咱这儿还在往里头冲呢！\"
蔡没接话，笑了笑，走了。那句话，像颗石子扔进大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满市场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看，谁也没听见那声没溅起来的水响。
可李享知听见了。
下午，芳从营业部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不是慌张，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还没确认的谨慎。
\"爹，\"她把布兜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上海证券报》，\"今营业部里，人比上礼拜又多了三成。卖豆腐脑的老张头，他的摊子前头，排的队都拐到马路牙子上了。\"
\"嗯。\"
\"我还在里头听了几耳朵。\"芳坐下来，学着他爹的样子，把话得又慢又稳，\"有个穿干部服的，是把单位发的年终奖全押进去了；有个媳妇，怀里抱着娃，挤在柜台前，要给她男人填单子买票；还有个戴眼镜的，看着像老师，攥着一沓委托单，手都在抖——他跟我，他是借了亲戚的钱进来的。我问他还吗，他，'等涨了就还'。爹，他这话，我听着害怕。他那是拿别饶钱，赌自己的命。\"
李享知看着闺女，没话。芳这丫头，在营业部蹲了几，把人间百态都看进眼里了。她怕的不是行情，是行情底下那些人——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还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还营—\"她把报纸摊开，手指点着一行字，\"这是今早上的行情。豫园盘中冲到九百九十七，差一点破千，可尾盘掉下来了，收在九百六十二。全成交量，是平时的三倍。\"
李享知把报纸拿起来，看那行数字。九百九十七——差三点，破千。尾盘掉下来三十五块。成交三倍。
他前世不懂股票，可他在收音机里听过太多回了：放量滞涨，是主力出货的苗头。涨到顶上的票，放这么大的量，不是抢筹，是有人在往外倒。
\"爹，\"芳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咱那1800股豫园，成本十块，现在九百六。这半年，它从四十八涨到九百六——涨了二十倍。我在营业部听人，还要冲两千。可我心里头，总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不准。\"芳想了想，\"就是不对。涨得越猛，我越觉得不对。今放这么大的量，价却掉下来了——我觉得，像是有人在往外走。\"
李享知看着她，没话。他这闺女，账算得好，心也细，可今她的这话，不是账，是直觉——是他前世拿一辈子血换来的那种直觉。他没教过她，她自己长出来了。
\"你觉得不对，那就对。\"他，\"你记着，行情这东西，账上算得清的是数，算不清的是人心。数好算，人心难防。\"
芳看着他，忽然问：\"爹，那1800股——是不是该动了？\"
李享知没有立刻答话。他拿起那张报纸，又看了一遍那行数字。九百九十七，尾盘九百六十二，放量三倍。
他想起前世收音机里那个声音，想起那一千五到三百的两年阴跌，想起那些在牛市里借了钱、押了房、最后跳了楼的人。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实体线上那个薄得透光的钱袋子。
一百七十万。够他把川航的款等完，够他把罐头厂的盘子再撑大一圈，够他在未来的大风浪里，站得稳稳当当。
他放下报纸，：\"该动了。\"
\"动多少？\"
\"全部。\"李享知，\"一口，吃完。\"
芳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低头，把\"豫园商城·1800股·成本壹拾元\"这一行，在账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窗外的，阴着。正月快过完了，风还冷。省城的大街巷，到处都在传\"豫园要破千沪指要冲两千\"。卖材大嫂在菜摊上跟人聊股票，理发店的师傅一边推头一边看行情，连巷口下棋的老头，棋盘边上都压着一张油印的行情单。
可李享知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心里只有一句话——山越高，崖越深。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站在山顶上笑，没见过几个能笑着走下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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