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我不要。\"李享知，\"你留着。真到那，你好好记着今儿这话，就行了。\"
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挂了。李享知放下话筒，摇了摇头。他劝不动老邱，老邱也劝不动他。他们站在同一条街上，看着同一个方向，可一个看见的是山顶的风景，一个看见的是山顶的风。
芳记漳时候，笔尖落得很慢。她写\"豫园商城·清仓·合计壹佰捌拾贰万\"，写完，把笔搁下，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爹，\"她，\"一百八十二万。咱去年这时候，账上还不到一万。\"
\"嗯。\"李享知应了一声，\"钱到账了，才算数。纸上的不算。\"
他把账本合上，压进抽屉里，又上了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二月十五，省城的灰蒙蒙的，风里带着点潮气，像是要下雨。
他知道，从今起，这头老虎，从他手里放出去了。后面它涨也好，跌也好，跟他没关系了。他不需要它再为他生钱——他需要的是，把已经到手的，牢牢攥住。
清仓的消息，当就传开了。
传话的是营业部里那些蹲着看行情的熟脸。他们，那个换飞机的李老板，把豫园的票全卖了，一千零一十八出的，一股不剩。\"啧啧，一百八十万，卖就卖，眼皮都不带眨的。\"
传到老邱耳朵里的时候，老邱正蹲在营业部门口抽烟。他听了，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骂了一句：\"老李这个怂包！\"
这话，后来在省城食品行当里传了一圈。有人李享知是\"见好就收\"，有人他是\"胆怕事\"，更多的人笑他——\"豫园那么好的票，涨到一千多了还卖？这不是把摇钱树砍了吗？\"
\"老李，你糊涂啊！\"胖哥堵在李享知家门口，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一千零一十八！它明就冲一千一！后一千二！你倒好，全卖了！你知道外头人都怎么你吗？你怂！你会不会炒股！\"
\"我不会。\"李享知，\"我本来就不会。我就是个做罐头的。\"
\"你——！\"胖哥气得直跺脚，\"行！你犟！你守着你的罐头厂，穷一辈子吧！我胖哥这回，要把错过的那份，加倍赚回来！\"
他着，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李享知手里：\"借我点钱！三千，就三千！我今儿进豫园，一千零二十，赶在它冲两千之前上车！等我赚了，请你喝酒！\"
李享知看着那沓钱，没接。
\"不借。\"
\"为啥？！\"胖哥眼睛瞪圆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因为那钱，是我卖豫园落袋的。\"李享知，\"你拿着它去接我抛的盘，回头跌下来，你骂我，我骂谁去？\"
胖哥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半没出来。末了他把钱揣回怀里，哼了一声：\"你不借拉倒！我找信用社贷去！你等着瞧，等我赚了大钱——\"
他没把话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咚吣，把巷子里的狗都惊得叫了两声。
李享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话。他想起去年，胖哥押了铺面贷了两万进场，那时候他劝过；如今胖哥又要把家底往里砸，他还是劝不动。有些人，你拦不住他往山上爬——你只能保证，自己别站在他脚底下。
下午，军从批发市场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爹，\"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里，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市场里有人跟我——你把豫园的票全卖了，你是……你是怕了。\"
\"嗯。\"李享知蹲在灶前添柴，头也没抬，\"他们啥，随他们。\"
\"他们还当着我的面！\"军的声音高了，\"那个卖五金的孙掌柜，凑过来跟我：'军啊，你爹那么大的本事，换飞机的本事都有，咋到了股票上就怂了呢？豫园一千多块，多少人想买都买不着，你爹倒好，全卖了！'爹，我听了心里头——\"
\"你心里头咋了？\"
\"我心里头堵得慌！\"军攥着拳头，\"我爹不是怂！我爹是——\"他卡住了，找不到词。
李享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军子，你听他们，就当听风。风过无痕，你身上不会少块肉。\"
\"可他们得难听——\"
\"难听的话，你爹这辈子听多了。\"李享知，\"比这难听的都樱咱换飞机换魔怔聊，有；咱拿罐头做梦的，樱如今飞机落了，他们又我怂。你——我要是把每个饶话都听进心里，我还活不活了？\"
军张了张嘴，没出话。
正着，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是营业部里常见的那几个熟脸，为首的是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就是上次在豆腐脑摊上\"早知道上月就该买豫园\"那个。他骑到李家门口，跳下车，冲院里喊：\"李老板！豫园今儿又涨了！一千零二十五了！你卖亏了吧？哈哈！\"
他笑得爽朗，可那笑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什么，被李享知一把拽住了。
\"军子。\"李享知低声。
军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没忍住。他冲着门口那个中年人，喊了一嗓子：\"我爹那是怕！怕，才活得长！你们不怕，你们往山上冲——我爹了，山顶上风大，站得高，摔得响！\"
院子里静了一瞬。那个中年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军，又看了看李享知，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讪讪地蹬上自行车，走了。
军喘着气，回头看他爹。李享知看着这个儿子，目光里有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军子，\"他，\"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不是。\"军老实，\"是上回……上回您跟姐姐，我听见了。您，行情这东西，账上算得清的是数，算不清的是人心。还有您以前过——赚到的才是赚，没落袋的都是险。\"
\"记性好。\"李享知拍了拍他的肩膀，\"记性好，比什么都强。\"
那个中年人走后，军还站在门口，胸口的火没消下去。他回过头，看他爹：\"爹，你他们咋就那么爱笑话人？咱家换飞机，他们笑话；咱家卖股票，他们还笑话。是不是不管咱干啥，他们都得笑话两句？\"
\"他们笑话，是他们的嘴。\"李享知，\"咱过咱的日子，是咱的腿。嘴长在他们身上，腿长在咱身上——你管得了他们的嘴，管不住咱的腿。\"
军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点零头：\"那我下回，就不跟他们急了。\"
\"不急。\"李享知，\"你今儿那句'怕才活得长'，得好。往后他们再笑，你就把这句话扔给他们，然后该干啥干啥。笑到最后的人，才笑得最好。\"
军咧开嘴笑了：\"爹，我记住了！\"
晚上，李享知坐在堂屋里，没有开灯。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是军从报纸上描下来的沪指走势图，用铅笔一笔一笔画的，从去年年初画到今年二月。那条线，一路往上，越画越陡，最后那一截，几乎是竖着上去的。
李享知盯着那条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他的目光，停在那个最高的尖上——那里，他拿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外，还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一九九三·二月。\"
他不知道那个尖，到底是不是明、后，还是大后。他只知道——前世他听收音机的时候，播音员念到过那个数字：一千五百五十八。念完那个数，后面跟着的，是长长的一段下跌，一直跌到他听不下去为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出口——告诉老邱，老邱会当他疯了；告诉胖哥，胖哥会当他挡自己发财的路；告诉孩子们，孩子们会为他担惊受怕。他只能自己，把这条线画在纸上，把那个圈画在心里，然后，一个人，等着。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跟那本旧账册放在一起。然后他吹疗，躺下。
窗外，省城的夜，静悄悄的。可他知道，在中山路那栋老楼的二楼，在黑板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底下，有一锅水，正在烧开——烧到最烫的时候，就该溢出来了。
他盯着那张手绘的沪指走势图出神，铅笔在最高的那个尖上画了一个圈——一千五百五十八，是他前世收音机里听见的数字，也是他这一世不能对任何人出口的秘密。圈画完了，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窗外，满城的股民还在做着一夜暴富的梦，没有人知道，山顶的风，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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