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两周。
初冬的寒意已经彻底笼罩了省城。清晨,宿舍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像某种神秘的植物纹路。邵惜醒来时,能听见自己呼吸时带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的细微声响。她掀开被子,冷空气立刻钻进被窝,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穿好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色灰蒙蒙的,像是还没完全亮透。操场上,几个早起的男生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煤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味道。
邵惜搓了搓手,转身去拿暖水瓶。
水已经不太热了,倒进搪瓷缸里,只有温温的感觉。她口喝着,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那包劣质药粉还躺在最里面,用几本厚书压着。半个月了。
该有动静了。
果然,这上午的课间,苏晓凑了过来。
“邵惜,你听了吗?”她压低声音,眼睛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那个药,出问题了。”
邵惜正在整理笔记,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的墨点。
“什么药?”她问,声音平静。
“就是黑市上那个止血药啊。”苏晓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昨回家,听我妈的。她她们厂里好几个女工都买了,刚开始用的时候都好,止血快,伤口也不怎么疼。”
“然后呢?”
“然后……”苏晓皱起眉头,“有个人用邻二次,效果就不如第一次了。还有个人,伤口愈合后,皮肤红了一片,痒得不行,挠得都破皮了。”
邵惜合上笔记本。
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严重吗?”她问。
“倒是不严重,就是痒。”苏晓,“但这事儿传开了,现在厂里那些买过药的人都在嘀咕,这药是不是有问题。还有人去找卖药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邵惜看着她。
“卖药的人换了个地方。”苏晓,“原来在城西黑市东头那个拐角,现在挪到西头去了。而且换了个摊主,不是原来那个老头了,是个中年妇女。”
“法呢?”邵惜问,“还是祖传秘方?”
“变了。”苏晓摇头,“现在是南方来的新药,什么‘广药’,是广州那边的新技术。价格也降了,原来五毛一包,现在三毛五。”
邵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指甲敲击木桌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劣质药材。
粗糙炮制。
再加上她故意设置的那几处不协调。
问题开始显现了。
“还有别的消息吗?”邵惜问。
苏晓想了想:“我妈,她听隔壁车间的王阿姨讲,她家邻居也买了这药,给孩子用。孩子摔破了膝盖,用了药,血是止住了,但伤口周围起了一圈红点,像过敏似的。孩子痒得晚上睡不着,哭闹。”
“去医院看了吗?”
“没去。”苏晓,“王阿姨那家人觉得不是大事,就抹零清凉油。但这事儿在她们那片居民区传开了,现在好多人都不敢买了。”
邵惜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空还是灰蒙蒙的。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操场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尖锐而急促,在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苏晓。”邵惜转过身,“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苏晓也站起来。
“帮我打听打听。”邵惜,“这药到底是谁在背后弄的。卖药的摊主换来换去,肯定有人在后面组织。我想知道是谁。”
苏晓愣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干嘛?”
“好奇。”邵惜,“而且这药有问题,知道是谁弄的,以后也好避开。”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
苏晓想了想,点点头:“行,我让我妈帮忙问问。她在厂里认识的人多,街坊邻居也熟。不过不一定能问到,这种事儿,背后的人肯定藏得深。”
“尽力就好。”邵惜,“注意安全,别太明显。”
“知道。”苏晓笑了,“我又不傻。”
下午没课。
邵惜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暖气开得不足,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感觉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邵惜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摊开《中药炮制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
她在想那个“药材商”。
那个通过张薇拿到配方的人。
急功近利,贪得无厌。
现在问题开始显现,他会怎么做?
继续卖?换地方卖?还是想办法补救?
或者,推卸责任?
邵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张的触感粗糙,带着印刷品特有的质福油墨的味道淡淡飘散,混合着图书馆里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有攘用了她的一个方子,粗制滥造,结果吃出了问题。对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补救,而是把责任推给她,她给的方子有问题。
那时候她年轻,没经验,差点被坑。
后来是秦老出面,才把事情摆平。
这一世……
邵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进入肺里,带着图书馆特有的、陈旧的味道。
她不会重蹈覆辙。
三后,苏晓带来了消息。
是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王丽去参加系里的文艺活动排练了,李秀娟家里有事,请了假回去。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淅淅沥沥的声响。
苏晓关上门,还特意检查了一下门锁。
“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走到邵惜床边坐下,“但消息很模糊。”
邵惜放下手里的书:“怎么?”
“我妈问了好几个人。”苏晓,“有个在街道办工作的远房亲戚,确实有人在背后组织卖这种药。但具体是谁,不清。只知道是个‘王老板’。”
“王老板?”
“对,就这个称呼。”苏晓点头,“是有点背景,和街道、市管的人都熟。但没人见过他本人,都是下面的人在跑。药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有人是从南方运来的,有人是本地生产的,法不一。”
邵惜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老板。
和街道、市管的人熟。
有背景。
“还有吗?”她问。
“没了。”苏晓摇头,“就这些。我妈那个亲戚还,让咱们别多打听,这种事儿沾上没好处。那个王老板不是好惹的,之前有人想抢他的生意,第二就被市管的人查了,罚了不少钱。”
邵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着流下去。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宿舍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苏晓。”邵惜开口,“跟你妈一声,让她和相熟的邻居都提个醒,别再买那种药了。”
“为什么?”苏晓问,“虽然有点问题,但止血效果还是有的吧?”
“问题会越来越大。”邵惜,“那种药,用的药材不好,炮制也粗糙。短期用可能只是皮肤发痒,长期用,或者用在比较大的伤口上,可能会感染,甚至留疤。”
苏晓的脸色变了变:“这么严重?”
“可能。”邵惜没有把话死,“所以最好别用。”
“好,我明就跟我妈。”苏晓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妈还,那个王老板好像最近在找什么‘配方提供者’。”
邵惜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配方提供者?”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嗯。”苏晓没察觉异样,“是药出了问题,得找人负责。但具体怎么回事,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妈那个亲戚,让咱们离这事儿远点,别掺和。”
邵惜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形成一圈圈朦胧的光晕。远处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很快又消失在雨声郑
王老板在找配方提供者。
也就是,张薇可能已经把自己供出去了。
或者,张薇自己也被盯上了。
邵惜的手指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很冷,冷意顺着指尖传上来。
她预感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药出了问题,名声受损,利润下降。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背锅。
而那个“配方提供者”,那个“不懂装懂”的医学院女学生,无疑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邵惜。”苏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
邵惜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事。就是觉得,这种卖假药的人,真该抓起来。”
“是啊。”苏晓愤愤地,“为了赚钱,什么都不顾了。幸好我妈没买,不然也得遭殃。”
邵惜走回床边,坐下。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晓,谢谢你。”她。
“谢我干嘛?”苏晓笑了,“我就是传个话。不过真的,邵惜,你怎么对这事儿这么上心?”
邵惜沉默了几秒。
“我爷爷是中医。”她,“他生前最恨的就是卖假药的人。他,药是救饶,不是害饶。卖假药,等于谋财害命。”
这是真话。
只是没完。
苏晓点点头:“你爷爷得对。这种人,就该遭报应。”
报应。
邵惜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会的。
她会让报应来的。
又过了两,传言越来越多。
邵惜去食堂打饭时,听见隔壁桌两个女生在聊。
“你听了吗?城西那边有种药,用了会过敏。”
“什么药?”
“就那种止血药,淡黄色的粉末。我表姐买了,手上划了个口子,用了之后伤口周围起了一圈疹子,又红又痒。”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现在都不敢用了。她那药刚开始效果挺好,用第二次就不行了。”
“那卖药的人呢?”
“早跑了,换地方了。现在是南方来的新药,谁知道呢。”
邵惜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盒里的白菜炖粉条还冒着热气,油星浮在汤面上,泛着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粉条煮得有点烂,没什么嚼劲,白菜带着一股土腥味。
她慢慢吃着,耳朵却听着周围的谈话。
又听见几起类似的事。
都是用了药之后,皮肤发红发痒。
都不严重,但足以让人心生警惕。
而且,卖药的人确实在频繁更换摊位和辞。从“祖传秘方”到“南方新药”,从“五毛一包”到“三毛五”,甚至有人开始“买二送一”。
desperation(绝望)开始显现了。
邵惜吃完饭,洗了饭盒,走出食堂。
外面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风刮得很急,吹得路边的枯树枝乱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几个学生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棉衣的领子竖得高高的。
邵惜裹紧围巾,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张薇正和一个男生话。
那男生邵惜不认识,穿着件蓝色的棉袄,戴着顶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张薇的表情有些紧张,不时左右张望。两人了几句,男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张薇。
张薇接过来,迅速塞进自己的挎包里。
然后男生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路的拐角。
张薇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也匆匆离开。
邵惜站在原地,看着张薇消失的方向。
风刮得更急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她眯起眼睛,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拍打着脸颊。
那个男生给张薇的是什么?
钱?
还是别的什么?
邵惜转身,继续往宿舍走。
脚步不紧不慢,但心里已经绷紧了一根弦。
回到宿舍,王丽和李秀娟都在。
王丽在织毛衣,毛线针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李秀娟在看书,但明显心不在焉,书页很久都没翻一页。苏晓还没回来。
“邵惜,你回来了。”王丽抬头打招呼,“外面冷吧?”
“嗯,风很大。”邵惜脱下棉衣,挂在床头。
“要下雪了。”李秀娟,“我奶奶,这种气,就是要下雪的前兆。”
邵惜点点头,在书桌前坐下。
她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摊开。
钢笔吸满了墨水,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几个字:
王老板。
街道、市管。
找配方提供者。
她停下笔,看着这几个字。
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又写下两个字:
张薇。
在这两个名字之间,她画了一条线。
一条虚线。
代表不确定的联系,但确实存在的联系。
窗外的色越来越暗,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宿舍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只能看清近处的东西。王丽织毛衣的声音,李秀娟翻书的声音,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背景音。
邵惜合上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上。
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
很的一片,在灰暗的空中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飘,悠悠荡荡,落在窗台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雪渐渐大了。
雪花在空中旋转、飘舞,被风吹得斜斜地落下。远处的屋顶、树梢,很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世界变得安静了,连风声似乎都了些。
邵惜站在窗前,看着这场初雪。
手指按在玻璃上,玻璃很冷,冷意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她知道,风暴要来了。
不是这场雪。
是另一场风暴。
一场由贪婪、愚蠢和推卸责任引发的风暴。
而她,就在风暴的中心。
喜欢重生七零:医路繁花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七零:医路繁花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