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在深秋向初冬的过渡中悄然流逝。
校园里的梧桐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空下伸展,像一幅疏淡的水墨画。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有刀割般的刺痛福学生们都换上了厚实的棉衣,走在路上时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这是周六下午,宿舍里难得清静。
王丽去图书馆自习了,李秀娟回了趟家。邵惜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整理这半个月来的课堂笔记。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墨水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煤烟味,在空气中淡淡弥漫。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冷风。
苏晓裹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饭盒边缘还冒着丝丝热气。
“冻死我了!”她一进门就跺脚,棉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外面风太大了,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邵惜放下笔,转头看她:“买饭去了?”
“嗯,食堂今有红烧肉,我打了两份。”苏晓把网兜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你猜我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她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分享秘密时特有的兴奋。
邵惜合上笔记本:“听到什么?”
苏晓脱掉棉大衣,挂在床头的挂钩上,然后凑到邵惜身边,压低声音:“黑市上出现了一种新药,是特效止血药,效果特别好。”
邵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药?”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已经锐利起来。
“就是止血药啊。”苏晓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听隔壁宿舍的刘的,她家住在城西那片,离黑市近。她最近黑市上有人在卖一种淡黄色的药粉,用油纸包着,上面好像还用毛笔写了个‘生’字。”
“生字?”邵惜重复。
“对,就一个‘生’字。”苏晓比划着,“刘她妈买了两包,是效果确实不错,比供销社卖的那种止血粉强多了。就是价格不便宜,一包要五毛钱呢。”
五毛钱。
邵惜在心里算了一下。她那份“改良版”止血生肌散,如果按照正常药材成本来算,一包的成本大概在两毛左右。卖五毛,利润翻了一倍还多。
“还有什么特征?”邵惜问。
苏晓想了想:“刘,那药粉闻起来有股特殊的香味,不清是什么味,但挺好闻的。包装挺粗糙的,就是普通的油纸,包得也不整齐。卖药的人吹得花乱坠,什么祖传秘方,传了好几代,专治各种外伤出血。”
祖传秘方。
邵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卖药的是什么人?”她继续问。
“这就不清楚了。”苏晓摇头,“刘她妈是在一个临时摊位上买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话带点外地口音。摊位不固定,今在这儿,明可能就换地方了。”
邵惜沉默了几秒。
窗外,风刮过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广播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宿舍里很安静,能听到暖气管里水流过的咕噜声。
“苏晓。”邵惜开口,“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啊,怎么了?”
“陪我去趟黑剩”邵惜站起身,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我想亲眼看看那种药。”
苏晓愣了一下:“你要买?”
“看看再。”
邵惜没有多解释。她换上一件深灰色的棉袄,系上围巾,又从抽屉里拿出五块钱和几张粮票,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布包里装的是她平时随身带的针灸包和一些常用药材样本,以备不时之需。
苏晓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她重新穿上棉大衣,两人一起出了宿舍楼。
外面的风确实很大。
冷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邵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黑市在城西的一片老街区。
这里原本是解放前的商业区,街道狭窄,房屋低矮,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计划经济时代,这里的店铺大多关了门,但总有些角落,有些巷子,在监管的缝隙里滋生着地下的交易。
邵惜和苏晓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根处长着枯黄的苔藓。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前两下雨的积水,还是谁泼的脏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味、霉味、还有隐约的食物馊味。
巷子里人不多。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把青菜、几个鸡蛋、几块肥皂、几包香烟。他们不话,只是用眼睛打量着过往的行人,眼神警惕而麻木。
再往里走,巷子拐了个弯。
这里稍微宽敞些,形成了一个空地。空地上有七八个摊位,卖的东西也丰富些:有卖旧衣服的,有卖自制工具的,有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工业品零件的。
邵惜的目光扫过这些摊位。
她的视线最终停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面套了件破旧的棉坎肩。他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摆着十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油纸是淡黄色的,粗糙,边缘不齐。
每包大概有巴掌大,用细麻绳捆着。油纸正面,用毛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生”字。
邵惜的心沉了一下。
她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苏晓跟在她身后,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
摊主抬起头。
他大概四十多岁,脸黑瘦,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亮。看到邵惜和苏晓,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两位同志,看看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特效止血药,祖传秘方,效果特别好。”
邵惜蹲下身,拿起一包药。
油纸的触感粗糙,边缘有些扎手。纸包不重,大概一两左右。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混合的药材气味,确实有她配方里那几种药材的味道,但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劣质药材特有的霉味。
“这药怎么用?”邵惜问,声音平静。
“简单!”摊主来了精神,“伤口清洗干净,直接撒上药粉就校轻伤一包就够,重伤多用几包。止血特别快,还能促进伤口愈合,不留疤。”
他得唾沫横飞,手指在空中比划。
“真有这么神?”邵惜看着他。
“那当然!”摊主拍着胸脯,“我这药可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用了。以前打仗的时候,多少伤员都用过,都好!”
邵惜心里冷笑。
祖传秘方?她那份“改良版”止血生肌散,是她前世结合家传古方和现代药理研究,花了三年时间才优化出来的。其中几味药材的配比和炮制方法,都是她独创的。
“多少钱一包?”她问。
“五毛。”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不还价。这药成本高,用的都是好药材。”
邵惜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
纸币有些旧,边缘起了毛。她递过去,摊主立刻接住,手指在纸币上搓了搓,确认是真的,才满意地塞进怀里。
“同志识货!”他笑着,“买回去试试,保证好用。要是觉得好,下次再来,我给你便毅。”
邵惜没话,把药包放进布包。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巷子里的风从拐角处灌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啦作响。旁边一个卖旧衣服的摊主正在和一个老太太讨价还价,声音时高时低。
“走吧。”邵惜对苏晓。
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时,邵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主已经重新蹲下,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眼睛继续打量着过往的行人。他身后的墙上,用粉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了。
回学校的路上,风更大了。
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街道两旁的树枝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铃铛声在风中显得很微弱。
苏晓一直没话。
直到走进校门,她才忍不住开口:“邵惜,你买那药干什么?咱们学校医务室有止血药啊。”
“看看。”邵惜简单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那药有问题?”苏晓压低声音,“我听黑市上卖的药,很多都是假的,有的甚至用面粉掺点东西就敢卖。”
邵惜没否认。
两人回到宿舍时,已经快黑了。
宿舍里亮着灯,王丽和李秀娟都回来了。王丽正坐在床上织毛衣,李秀娟在洗脚,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看到邵惜和苏晓进来,王丽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邵惜把布包放在自己床上。
她拉上床边挂着的布帘,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帘子是深蓝色的粗布,洗得有些发白,上面印着细碎的花。拉上后,外面的光线被挡住大半,只有床头桌上的台灯透出昏黄的光。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包药。
油纸在灯光下显得更粗糙了。那个“生”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匆忙写就的。她解开麻绳,油纸展开,露出里面的淡黄色药粉。
药粉的颗粒不均匀。
有的细如面粉,有的粗如沙粒。颜色也不纯正,淡黄中夹杂着一些暗褐色的颗粒,还有一些白色的杂质。
邵惜用手指捻起一撮,凑到鼻尖。
气味更明显了。
她配方里应该有七味主药:三七、白及、血竭、乳香、没药、冰片、珍珠粉。其中三七和白及需要精心炮制,去除杂质和燥性;血竭要选上等的;乳香没药要经过特殊处理去除刺激性;冰片和珍珠粉要研磨得极细。
但现在这包药粉里——
三七的气味有,但很淡,而且夹杂着一股土腥味,明用的是劣质三七,甚至可能是没炮制好的。
白及的气味几乎闻不到。
血竭的气味倒是明显,但过于刺鼻,像是用了劣质血竭或者用量过大。
乳香没药的气味混杂,分不清彼此,而且有股焦糊味,明炮制时火候没掌握好。
冰片的气味很冲,用量明显超标。
珍珠粉……根本闻不到珍珠特有的淡淡腥味,反而有一股石灰粉的味道。
邵惜把药粉放回油纸。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瓷碟,倒出一点药粉,又拿出一个放大镜——这是她前世做药材鉴定时养成的习惯,重生后也备了一个。
放大镜下,药粉的细节更清晰了。
那些暗褐色的颗粒,是没筛干净的三七根须;白色的杂质,是石灰粉或者滑石粉;还有一些黑色的点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屑。
炮制粗糙。
药材劣质。
配比混乱。
邵惜放下放大镜,靠在床头。
台灯的光晕在布帘上投出她模糊的影子。外面传来王丽和李秀娟低声话的声音,还有织毛衣时竹针碰撞的轻微声响。暖气管咕噜咕噜响着,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暖意和淡淡的肥皂味。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半个月前那个傍晚,张薇兴奋地把布包递给她时的表情。还有那截赤阳藤断面上的暗红色印记——省药材公司特供品的标记。
特供品级别的赤阳藤。
劣质粗糙的仿制药。
这两者之间,有一种荒诞的对比。
那个“药材商”,能用特供品来做样品展示“诚意”,却在生产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明什么?
明他根本不在乎药效。
明他只想尽快变现,赚快钱。
明他可能根本不懂药材,或者懂,但故意为之。
邵惜睁开眼睛。
布帘上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着特供赤阳藤的布包。解开,取出那截藤条。
断面上的暗红色印记,在灯光下依然清晰。
变形的“工”字,中间多了一横。
国营系统的标记。
她想起前世,省药材公司那些特供品的流通渠道。那些药材,只会供应给特定的单位、特定的人。普通商人,哪怕再有钱,也拿不到。
除非……
他有内部关系。
或者,他就是内部的人。
邵惜把藤条放回去,重新包好。
她看向那包劣质药粉,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急不可耐。
贪得无厌。
而且,愚蠢。
她那份“改良版”配方,虽然做了手脚,但基础框架是完整的。如果严格按照配方,选用合格药材,精心炮制,确实能做出效果不错的止血药。
但对方显然没这个耐心。
他们缩短了炮制时间,用了劣质药材,甚至可能擅自调整了配比——比如增加冰片的用量,让药效“立竿见影”;减少珍珠粉这种成本高的药材,用石灰粉代替。
短期来看,冰片用量大,确实能让伤口有清凉感,止血效果也会显得“很快”。
但长期呢?
冰片性寒,用量过大会损伤伤口阳气,影响愈合。劣质三七和血竭,可能含有杂质,导致伤口感染或过敏。石灰粉就更不用了,直接撒在伤口上,后果可想而知。
还有她故意设置的那几处细微不协调。
药材炮制顺序的错乱。
两种药性相冲的药材用量比例失衡。
一味辅助药材的缺失。
这些不协调,在优质药材和规范炮制下,可能不会立刻显现问题。但在劣质药材和粗糙工艺下,会被放大,加速问题的暴露。
邵惜把药粉重新包好,系上麻绳。
她将药包放进抽屉最里面,用几本书压住。
然后她拉开幕帘。
宿舍里,王丽已经织完了一只袖子,正比划着大。李秀娟擦干了脚,正在往脚上抹蛤蜊油。苏晓坐在床边,一边泡脚一边看,书页翻动时发出哗啦的声响。
“邵惜,你忙完了?”苏晓抬头问。
“嗯。”邵惜点点头,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水很烫,杯壁传出的热量温暖着冰凉的手指。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她吹了吹,口喝着,热水从喉咙流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完全黑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风还在刮,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动。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邵惜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她坐回床边,拿起那本《中药鉴定学》,翻开书页。纸张的触感光滑,油墨的味道淡淡飘散。她看着书上的文字,但目光没有聚焦。
她在等。
等药效“发酵”。
等副作用显现。
等那些用了劣质药的人,开始出现反应。
等那个“药材商”,那个可能有着国营背景的“药材商”,如何应对这场他自己制造的危机。
还有张薇。
当问题出现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把责任推给“配方提供者”吗?
她会来找自己质问吗?
邵惜翻过一页书。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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