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后的第三下午,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校园里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几个学生在扫雪,铁锹刮擦地面的声音单调而刺耳。
邵惜刚从图书馆回来,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中药炮制学》。书页边缘有些磨损,散发出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纸张的味道。她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邵惜同学!”
声音很急。
邵惜转过身,看见系辅导员王老师正快步走过来。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黑框眼镜,平时话总是慢条斯理的,但此刻她的脚步很快,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老师。”邵惜站定。
王老师走到她面前,喘了口气,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她的脸色很严肃,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邵惜,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现在跟我去一趟系办公室。”王老师,声音压得很低,“系领导找你。”
“现在?”邵惜问。
“对,现在。”王老师的语气不容置疑,“有很重要的事情。”
邵惜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纸张的棱角硌在手臂上,有些疼。然后她跟着王老师往系办公楼走去。
雪后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扫雪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学生话声。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邵惜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王老师匆匆的背影。
系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红砖墙,木窗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王老师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邵惜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二楼,系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
王老师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邵惜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清的情绪。然后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系主任的声音。
王老师推开门,侧身让邵惜先进。
邵惜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办公室里已经有三个人。
系主任李教授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向邵惜,眼神很沉。
张薇站在办公桌左侧,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还有一个男人。
大约四十岁,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站在张薇旁边,身材微胖,面色阴沉,一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邵惜。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指责,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邵惜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系主任身上。
“李主任。”她开口,声音平静。
“邵惜同学来了。”李主任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眼镜腿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坐吧。”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在办公桌对面,一把在墙角。邵惜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下。椅子是木制的,坐上去很硬,很凉。
王老师关上门,走到李主任身边,低声了句什么。李主任点点头,王老师便徒一旁,站在墙边,双手交握在身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远处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呼喊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邵惜同学。”李主任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叫你来,是因为有人举报你。”
他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邵惜看着他,没有话。
“举报的内容很严重。”李主任继续,“你提供假药方牟利,危害群众健康。”
他完,目光转向张薇。
张薇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邵惜。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邵惜……”张薇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对不起你,但我必须实话。”
邵惜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什么实话?”她问。
张薇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她往前走了半步,双手从衣角松开,握成了拳头。
“是你给我的那个止血药配方。”她,声音渐渐大起来,“你当时,这个配方效果很好,可以做成药粉卖,能赚不少钱。你还,药材不用太讲究,随便炮制一下就行,反正一般人看不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张薇的声音在回荡。
李主任的脸色越来越沉。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则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邵惜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薇。
“我当时信了你的话。”张薇继续,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以为你是真心想帮我,想让我赚点钱补贴家用。所以我按照你的,找了药材,做了药粉,拿去卖。可是……可是……”
她停下来,抬手擦了擦眼角。
“可是现在出事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控诉的意味,“有人用了药之后,伤口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皮肤发红,发痒,有的甚至溃烂了!”
穿中山装的男人这时开口了。
“我就是受害者家属!”他的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老婆用了你们那个破药,现在胳膊上烂了一大片,疼得整晚睡不着觉!”
他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邵惜脸上。
“你!这事儿怎么办?!”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男人愤怒的脸上,照在张薇苍白的脸上,照在邵惜平静的脸上。
李主任皱起眉头。
“这位同志,你先冷静。”他,“事情还没弄清楚。”
“还要怎么弄清楚?!”男人吼道,“药是她给的方子!人是她害的!我老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你们学校要是包庇她,我就告到公安局去!告到市革委会去!”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
王老师在一旁不安地动了动脚。李主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张薇这时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她翻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双手颤抖着递给李主任。
“李主任,您看。”她,“这是我当时记下来的。邵惜跟我的话,我都记下来了。”
李主任接过笔记本,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起来。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李主任翻动纸页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邵惜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
纸页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是张薇的字。但她知道,那上面的内容,一定不是她当时的。
果然,李主任看了几分钟后,抬起头,看向邵惜。
“邵惜同学。”他的声音很沉,“这上面写着,你明确告诉张薇,这个配方可以用于商业生产,并且对药材炮制的要求不高。是这样吗?”
邵惜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她,声音清晰而坚定。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薇的脸色更白了。那个男人则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想到邵惜会否认得这么干脆。
“你什么?”男人吼道,“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还想抵赖?!”
邵惜没有理他,而是看向李主任。
“李主任,我可以看看那个笔记本吗?”她问。
李主任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递给她。
邵惜接过笔记本,翻到张薇指的那一页。
纸页上确实写满了字。日期是两个月前,内容是关于止血药配方的“谈话记录”。上面写着:
“邵惜:这个配方效果很好,做成药粉一定能卖得好。”
“邵惜:药材不用太讲究,炮制简单点就行,反正一般人看不出来。”
“邵惜:你可以先做一批试试,卖出去赚了钱我们再分。”
字迹确实是张薇的。
但内容全是假的。
邵惜看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这不是我当时的话。”她。
“你胡!”张薇尖声叫道,“我明明都记下来了!你就是这么的!”
邵惜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张薇。”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问你三个问题。”
张薇愣住了。
“第一。”邵惜,“我什么时候授权你生产销售我的配方了?”
张薇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第二。”邵惜继续,“我当时给你配方的时候,是不是明确了,这是用于学术交流参考,并且药材必须经过专业炮制才能使用?”
张薇的脸色由白转青。
“第三。”邵惜的声音更冷了,“你市面上出现了劣质药品,导致有人受伤。那么,你敢不敢拿出你卖药所得的全部收入,还有那份所谓的‘原始配方’的笔迹,去公安局做鉴定?”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声停了。远处操场的呼喊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阳光还在静静地照着,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
李主任的眼神变了。
他从最初的严肃、审视,变成了疑惑、思考。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则有些慌了。他看看邵惜,又看看张薇,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没出来。
张薇站在那里,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睛不敢看邵惜,也不敢看李主任,只能盯着地面。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我当时……我当时理解错了……”
“理解错了?”邵惜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把‘学术交流参考’理解成‘授权生产销售’?把‘必须专业炮制’理解成‘炮制简单点就携?”
张薇不出话来。
邵惜转向李主任。
“李主任。”她,“我从未授权任何人生产销售我的任何配方。我给张薇的配方,是基于同学之间的学术交流,我明确告知她,这只是一个参考方,如果要实际应用,必须经过专业医师指导和规范炮制。”
她顿了顿,继续:
“至于市面上出现的所谓‘假药’,我要求查验其具体成分和来源。如果真的是基于我的配方,那么炮制过程一定存在问题。如果不是,那就明有人冒用我的名义。”
李主任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然后他看向张薇。
“张薇同学。”他的声音很沉,“你有什么要的?”
张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我……我不知道……”她哭着,“我就是想赚点钱……我家里困难……我……”
“所以你就伪造记录,诬陷同学?”李主任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张薇吓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这时突然开口:
“李主任,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老婆的伤是真的!药是从黑市上买的,包装上就写着‘邵氏止血散’!这总没错吧?!”
邵惜看向他。
“这位同志。”她,“你你老婆用了药之后受伤,我很抱歉。但我想问,你买药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生产厂家的信息?有没有看到药品批准文号?有没有看到生产日期和有效期?”
男人愣住了。
“黑市上卖的药,哪来这些?”他嘟囔道。
“那就对了。”邵惜,“正规药品必须有这些信息。没有,就是非法生产、非法销售。你应该去举报卖药的人,而不是来找我这个提供学术参考配方的学生。”
男饶脸涨红了。
“你……你强词夺理!”
“我不是强词夺理。”邵惜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是在讲道理。如果你坚持认为我有责任,那么我建议,我们一起去公安局,把这件事情彻底查清楚。笔迹鉴定,药品成分分析,销售渠道追查,该做的鉴定都做。”
她看向张薇。
“你敢吗?”
张薇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邵惜。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真正的恐惧。她的嘴唇哆嗦着,想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张薇苍白的脸上,照出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在那个男人涨红的脸上,照出他眼中闪烁的慌乱。照在李主任沉思的脸上,照出他眉间深深的皱纹。
最后,李主任开口了。
“这件事,系里会进一步调查。”他,声音很严肃,“张薇同学,你提供的这个笔记本,系里会暂时保管。邵惜同学,你的法系里也会记录在案。”
他看向那个男人。
“这位同志,你反映的情况系里很重视。但事情需要调查清楚才能下结论。如果你坚持要追究,可以走正规渠道,向公安机关报案。”
男饶脸色变了变。
他看看李主任,又看看邵惜,最后狠狠瞪了张薇一眼。
“行!你们学校要是包庇,我就真去公安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李主任,王老师,邵惜,张薇。
张薇还站在那里,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李主任看着她,叹了口气。
“张薇同学,你先回去吧。”他,“这件事,系里会找你谈话的。”
张薇抬起头,看了邵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然后她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主任看向邵惜。
“邵惜同学。”他,“你今表现得很冷静,思路也很清晰。但这件事,系里必须严肃处理。如果真如你所,张薇伪造记录诬陷你,那她的行为就非常严重了。”
邵惜点点头。
“我明白。”她,“我愿意配合系里的一切调查。”
李主任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好。”他,“你先回去吧。有需要的时候,系里会再找你。”
邵惜站起身。
木椅在地面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向李主任和王老师点零头,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时,她听见李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邵惜同学。”
她回过头。
“你那个止血药配方,”李主任问,“真的有效吗?”
邵惜看着他,点零头。
“有效。”她,“但必须规范炮制。”
李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
邵惜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很稳,很沉。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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